第209章 请君入瓮(中)
会议竟然再次陷入僵局,这是陆齐民没有想到的。
没有进过大厂,没有经历过耗时一到两天的年度述职会议,陆齐民根本不理解会议的核心。
那只是一种另类的职场斗争罢了。
真正高效的任务安排,往往只是上级的一通电话而已。
看着众人再次沉默,陆齐民的失望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看向白崇禧,希望这个桂系小诸葛能够把场面撑起来,可白崇禧只是皱眉盘算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陆齐民的眼神。
他又看向刘斐,这个未来与郭汝傀互相举报的厅长,在说完自己的判断后,便停了下来。
似乎领导不拨一下,他就不打算动一下。
不是……
陆齐民人豆沙了,既然知道小鬼子要登陆,那然后呢?
你们在干什么?
等食堂开饭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陆齐民又忍不住了:
“不若先上报委员长?”
众人又齐齐扭头看来,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程潜刚打算出门,却看了眼坐在最末尾的卢元:“卢元,你去通报……”
艹!
陆齐民再次开口:“程总长,如此要紧的事情,不若直接电话?”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程潜看了陆齐民一眼,径直离开会议室。
一股极度荒谬的错觉涌上心头,怪不得后世坊间传言,日寇在杭州湾登陆的消息还是老美告诉宋美龄的。
当然,这是无稽之谈!
但从另一方面可以看出来,这个时期,民国政府内部的运转效率是极其低效的。
委员长用程潜为总参谋长,白崇禧为副总参谋长,看起来像是公平起见的任贤使能。
可这其实不过是委员长的一种裱糊匠式制衡手段,无非是让你们内斗,别来斗老子。
也可以称之为:
帝王之术!
只是在陆齐民看来,更像是另一种养蛊。
人家养蛊,是把那些凶厉的虫子放到一起厮杀,只有最强大的那一只才能活下来。
可咱们这委员长养蛊,就是把那些曾经凶厉的虫子放在一起,利用他们的贪生好权的本性,硬生生养废了一整代枭雄。
到最后可不就变成了任贤“制”能?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内斗!
十年黄金时代?
十年的大内斗!
何应钦与陈誠、中统与军统、宋子文与孔祥熙、CC系与杨永泰.……
数不过来,根本数不过来。
整个民国史,就是一个大号的内斗史。
可以这么说,日寇的入侵,委员长至少要承担一半的责任!
他很想说一句:
你们心中的党国,在民国十几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如今让你们看到的,只不过是尸体腐烂的过程罢了。
岂止是腐败的锁链捆住了民国政府,根本是它自己杀死了自己。
希望的种子在这里开不出鲜艳的花朵,人民看不到未来!
失望透顶!
随着程潜的离开,陆齐民自顾自起身,也不去看那些大佬的脸色。
你白崇禧有意见找李宗仁投诉去,你刘斐有意见去找陈誠投诉去,你徐永昌熊斌有意见找委员长去,老子不陪了。
“卢参谋是吧?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
陆齐民毫不客气地点名,也不管对方的军衔比自己还高一级,是个中校参谋。
卢元先是起身,可瞬间又感觉不对,求助似的看向白崇禧。
但这个时候的白崇禧没时间管卢元,因为他感觉陆齐民经过刚才的会议之后就变了个人。
“看什么看,这里有你坐下的份吗?”
陆齐民毫不留情的话语刺入了每个人的心中,他们看向那个大跨步走向会议室门外的身影,竟然隐隐有一种错觉。
似乎参谋本部这摊死水,要活过来了?
戴笠更是被吓得心惊胆战,情报里只说这家伙打仗猛,没说平时也这么猛啊。
日子不过了?
这些人.……也是你能得罪的?
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好吧!
走廊外,不少人扭头看向陆齐民。
抗日名将么,总是让人好奇的。
小鬼子给起的外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租界内流传。
泰晤士报竟然引用了其中一个称号《The Nightmare of Shanghai》,中间更是大段描写日寇在刘行、蕰藻浜吃的大亏。
字里行间都是得意洋洋,就好像……好像……
这个陆齐民帮他们报仇,就是他们自己报仇了一样。
一种我不能打你,陆齐民还不能打你的怪诞。
第二天申报也跟着转载,只是Nightmare到底翻译成梦靥还是恶魔的时候,编辑冯都良拍板就用恶魔这个词。
理由是更好理解一些。
当时就有人去深究,结果发现,从那些慰安所流出的片段得知,那些日军给陆齐民起的外号竟然是【天魔王】,只是去掉了【第六】两个字。
毕竟那是织田信长的“自称”,总不能认陆齐民当祖宗吧?
令日寇闻风丧胆的“天魔王”称号,在参谋本部也渐渐传开。
如今这个传奇一般的人物竟然来到了参谋本部报到,那些没见过陆齐民的,时刻盯着会议室的门,想要见见那个“天魔王”到底长什么样。
陆齐民没有去管那些目光,他走到门口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地方可去,便直接在门口问:“南线还有哪个师守着杭州湾?”
“63师,不过63师还未抵达金山卫,该部在浙江海宁驻防,预计.……4天后可以抵达金山卫。”卢元想了想说。
陆齐民再次确认:“你确定?这些信息你都记住了?”
卢元挠了挠头:“我看过,不会记错的。”
果然!
陆齐民喊卢元出来的最重要原因,便是他发现这个家伙不需要资料就可以将所有的信息随口报来,还特么……没错!
“那你可知道,还有哪些部队没有抵达淞沪,可以被调动的?”陆齐民再问。
“可以被调动的?”卢元想了想:“你是指没进入防区的部队还是指还没抵达淞沪的?”
呃.……
还能分这么清楚?
陆齐民心道,妈的,你不会也有挂吧?
他想了想:“都要!”
卢元立马开口:“第79师从河南辉县赶来,全员预计5322人,如今应该快过滁州了,催一催,7天内能到嘉兴。”
“军事委员会在7天前下令独立第32旅扩编为预备第11师,预计兵员6192人,如今应该刚组建完成,原本计划是要11月初开拔的,加加急,走水路应该7天内可以到。”
“湘军第128师如今驻扎宁波,预计兵员4938人,若是提前安排,3-4天可以抵达金山卫。”
“东北军第109师如今是北线预备队,预计兵员5736人,预计2天可以抵达金山卫。”
“东北军第67军如今正在平汉线扼守,预计兵员17892人,是少帅嫡系,铁路……最快6天,最慢8天必到。”
卢元一口气说完,甚至都不带停顿,连部队调度的行军时间都是一边说一边算出来的。
人才啊!
陆齐民看着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参谋,心中第一次有了挖墙脚的心思。
而偏生是这样的人才,好像……
“卢中校,你现在担任什么职位?”
卢元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第一厅第一处负责国防作战动员、计划的科员。”
呃.……
科员?
妈的,这人老子要定了。
管你是不是大动脉,反正你们不用,老子要用!
面对陆齐民看向自己的炽热目光,卢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陆齐民这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第67军的军长叫什么?”
卢元在大脑里快速检索一遍:“应该是吴克仁中将。”
说到这里,卢元也似乎有些适应两人这种问答,甚至有些享受,他看了看左右:“就是那个跟少帅一起在西安……”
卧槽~
陆齐民猛地一怔,真是吴克仁。
原本,他以为当年吴克仁在淞沪捐躯,被诬陷为叛变投敌是因为国府效率低下导致的。
现在看起来.……
是有人在拍委员长马屁,搞出来的冤假错案。
这件事情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吴克仁将军在淞沪捐躯后,直到1982年才沉冤昭雪,灵位入祀台北圆山忠烈祠。
同样是满人,一个响应孙先生号召卫国牺牲,一个却带着整个吉林投降日寇。
这个自称爱新觉罗后裔的熙洽,正是东北同胞14年苦难的源头之一!
呼!
一定不能让这些悲剧再发生了。
“看什么看,都散了!”
远处,程潜威严的声音传遍楼道,不少挤在办公室大门外看陆齐民的军官瞬间缩了回去。
“陆齐民,跟我走!”程潜远远指了指陆齐民,又开口道:“卢元,去请白副总长,委员长有召。”
“是!”
10分钟后
陆齐民经过双层安检,从侧面来到委员长的办公室地点子超楼。
陆齐民默默跟在身后走上二楼,依旧是那间小逼仄的办公室。
此刻,他早已没了半点欣赏的心思。
入眼的红色地板与黑色书桌,可闻到的却依旧是那股腐朽的气息。
墙上的大元帅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白色手套握着杀不了人的佩剑,陆齐民没去看那张脸,单看那瘦弱的肩膀就知道他无法撑起这个国家的重担。
随行的人极少,除了何应钦、程潜与白崇禧,便只有他这个不起眼的陆齐民了。
没有座位,那就站着。
“索吧,我等下还要见陶德曼大使。”
委员长显得有些不耐烦,似乎是觉得程潜小题大做,可偏生人家这个资历说这个事情,他不得不重视。
程潜讲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他没有刻意说中央军一战尽丧这种危言耸听的话,而是用一种巧妙的语言来表述:“恐左翼军与中路军没有足够的撤离时间,无法及时回到金陵。”
陆齐民也不好翻白眼,只能兀自无语。
委员长依旧翻着百里先生带回来的文件与信息,没有抬头。
何应钦会意发问:“消息可靠吗?”
程潜点头:“这点我与齐民确认过。”
说着,他竟然扭头看向陆齐民,意思你该接话了。
陆齐民也不以为意,跟你们计较,算我输!
“回何总长,从目前种种迹象看来,可以确定第5师团一部,第6师团,预计还有日寇本土的部队,若是从河北战场稍事抽调,预计有10到15万人的规模沿着杭州湾北岸,从海盐到金山卫一线发起全面登陆!”
委员长猛地抬头,眼神中写满了不信。
陆齐民却不给领导反驳的机会,语气极为坚定,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故事:“戴主任那边确定了消息,日寇此前反复在杭州湾北岸探查,包括收买渔民,打探测绘水文,前后历时数月。”
“河北与山西战场也确定日寇少了至少6万人的番号,天津站与北平站的情报显示这些部队没有回去。”
“加上之前,包括美方也送来情报,日寇有意在杭州湾北岸开辟第二战场.……几乎可以判定,日寇将在下一个大潮汐完成登陆作战!”
砰!
委员长猛地一拍桌起身,怒视众人:
“娘希匹!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