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什么他妈的叫做专业(下)
红色的教堂下,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左洪陶个子不高,梳着中分头,眼镜后面是满脸的书卷气。
陆齐民知道,那是对方连续7年入狱后带来的蜕变。
那书卷气...盖不住他身上坚定的意志。
民国19年,左洪陶因为指挥游行入狱,两年后刑满释放,在上海被叛徒出卖二次入狱。
直到西安事变后,左洪陶才得以出狱。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立场,可只有陆齐民知道,对方的身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高。
如今,日寇在杭州湾的登陆已经进入倒计时。
可偏生右翼军又不能大肆宣传,引来日寇修改登陆地点或者提前抢滩,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米价高涨、日寇杀戮、保安队逃离,一环接着一环的动作背后,还需要加上一层保险。
故土难离!
这不是百姓的错,可却让这些百姓遭受了最大的苦难。
他陆齐民没时间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去动员,这种事情....只有眼前之人才是专业的。
良久
左洪陶努力笑着指向陆齐民:“陆老弟说笑了,论动员能力,这举国上下,谁能和你相比,一纸通电值千军,如今那抗日救国军还在广福镇,薛岳手书的抗日救国军五个大字,早已成了金字招牌。”
就在左洪陶不断转移的时候,陆齐民突然投下一枚炸弹。
“我什么时候说动员能力了?”
!?
左洪陶皱眉后退半步,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此刻,眼前的陆齐民在他看来就是委员长的走狗,走狗拍过来能做什么?
大清洗!
这种事情,他们经历了太多。
每次都是被动防御,不,或者说没有任何防御,而是用血肉抵挡刽子手的屠戮。
不行!
要撤,要尽快上报。
对,只要我留下,姓陆的就不会这么快动手。
只要同志们都撤出去,死也值了!
尽管内心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保存组织,可左洪陶表面上却依旧应对自如:“哈哈,陆处长何出此言。”
陆齐民看了看左右:“不是与你开玩笑,这件事情关系到金山卫十万百姓的安危,我信不过别人。”
!?
啊?
左洪陶顿时疑惑起来,看陆齐民这表情也不似作伪,难道是真的为了金山卫那些百姓?
人的名树的影,现在举国上下无不歌颂眼前这个抗日英雄。
说不定人家真的是为了百姓安危呢?
而不是...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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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洪陶咽了咽口水,竟然没有去思考这件事情自己能不能做到。
“陆某知道很多事情,为了抗日、为了金山卫的百姓,陆某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左洪陶继续装傻:“陆处长说什么呢?左某听不懂,既然是工作,左某自当尽力,什么专不专业的,谈不上。”
陆齐民没有说那几个名字,因为很可能眼前之人也不清楚,反而徒生事端。
“我会说服张司令,以他的名义,挨家挨户劝离,可具体怎么做,陆某便只能拜托你了。”
说着,陆齐民微微躬身,他还不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没有办法,我军在敌后战场的表现远优于正面战场,这与正面战场与敌后战场的重要性无关。
只论表现,委员长这全程微操的技巧,在淞沪、金陵、兰封...
明明可以踢个2:3、2:4,偏偏被人0比6完虐。
更何况,加入游击作战的陆齐民远远不如在正面战场上拯救猪队友的陆齐民。
敌后战场便是那种看不见巨大伤亡,却每时每刻都在给日寇放血的关键。
论持久战!
光是未来几年在华北、华中等数省的广大根据地内的拖延与迟滞,就让日寇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特别是在华北地区,在河北与山西,光是扫荡与反扫荡作战,日寇消耗的人力物力便不计其数。
这两个省份,日寇驻军一度高达20余万。
偏生这么一个高产出低投入的占领区,却因为长期进行扫荡与围剿作战,变成了投入大于产出的可怕流血槽。
光是冀中平原,日寇维持约两个驻屯旅团的兵力,每年需要投入约2亿日元,产出甚至不到2000万日元。
日寇原本打算依靠冀中180多个据点,征收大量的棉花、粮食,反哺自身经济,补充战略物资。
可在我军的动员与袭扰之下,当地的棉花种植面积降到了不足耕地面积的10%,沉重的打击了日寇对于战事经济的规划。
这些数据,根本无法通过表面的伤亡数字来体现。
日寇占据的地盘越多,我军开辟的根据地越多,日寇就越是陷入中国战场的泥潭,越打越亏。
每一处敌后根据地,都是日寇身上的放血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到了后期,这些当地的驻屯军甚至要倒卖军火,给地主打长工才能维持生活。
当然,这里面也有太平洋战场爆发的原因,否则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很多年。
左洪陶神色极为复杂地看向陆齐民,这一刻,他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张发奎的影子。
能不能拉拢?
他不确定。
但这个任务,他的确没法推辞。
本分而已。
“左某不敢保证,但一定尽力而为。”
陆齐民再次微微躬身:“拜托了。”
送走左洪陶,陆齐民看着对方的背影,转身走入教堂。
张发奎办公室内
依旧是简陋的布置,陆齐民与张发奎两人对坐。
“见过左洪陶了?”
陆齐民点头:“金山卫百姓撤离的工作,除了前几步我安排了人去做,这一步就交给老左了。”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张发奎点起烟,似笑非笑地看向陆齐民。
这件事情他没有与对方点透,如果陆齐民拿这个做文章,两人的合作也就到此结束了。
虽然不至于直接将对方沉塘,但他相信委员长为了稳定一定会调走陆齐民。
双输!
陆齐民摇头:“抗战救国,解释什么?职责不同罢了。”
张发奎一手向后揽住椅背,侧身靠着桌子,审视般看向陆齐民:“为什么是他?”
“他们更专业。”
“更专业?”
陆齐民伸手抖落烟灰,又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给自己续上。
呲~
呼~
“有些人,走着走着,便从人民中间走到了政坛之上,有些人,走着走着,从哪里来,又回到了哪里去。”陆齐民微微眯眼,毫不畏惧地对上张发奎的眼睛:“倭寇入侵,每一个国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结婚生子,抚育儿童,学习强国...就连好好吃饭也是一种责任。”
“我的责任是在这里,辅佐您迟滞日寇。”
“您的责任就是带领我们,对抗日寇。”
“左洪陶的责任,就是将金山卫的百姓带离战火,我相信他能做好,就是这么简单。”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需要注意与说明的。”
张发奎见陆齐民如此,淡淡一笑:“小子,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心里有鬼啊?”
陆齐民反而收起笑容:“可能我与陈长官说得少了些,便与您说得多了些。”
“哦,那你要走到哪里去?”
张发奎的话题很是跳脱。
“我啊?走到有小鬼子的地方去,不敢打侵略者,我心不安。”陆齐民吐出一口烟,语气开始放松。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回答的只有这个。”
两人再一次针锋相对。
“你知道民国16年发生了什么吗?”
面对张发奎的问题,陆齐民没有回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南昌起义!
8月1日!
陆齐民答非所问:“家父今日来电,已经赶赴武汉会见李老,我陆家会与李家联姻。”
“什么?!”张发奎顿时皱眉,心中的猜测变得复杂起来。
他只是怀疑,陆齐民的动机,也有保护左洪陶的意思。
可陆齐民这回答、态度,还有与李家的联姻。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人根本看不透!
“张司令,我可是委员长钦点的右翼军参谋,教导总队队长,您就不要多心了,一致抗日才是正理。”
说完,陆齐民兀自起身,站着看了张发奎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这小子...”
李家姻亲?校长爱徒?抗日英雄?
德公要借他,陈誠要保他。
可在这种情况下,陆齐民竟然还主动接触左洪陶,并大方交代这种任务?
张发奎看不懂,也看不透陆齐民背后到底是什么颜色。
而离开张发奎办公室的陆齐民却是稍稍松了口气,他不是信不过张发奎,而是他的实力实在有限,又被上面死死盯着。
保护好自己,也是一种专业技能。
10月28日清晨5点
金山卫63乡镇同时发现,原本驻守金山卫的数个保安连驻地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驻地内一片狼藉,倒塌的营门,散落一地的物资。
不像是调走的,更像是...逃跑?
起初,还有不少百姓笑着冲进去将凳子、椅子都搬回自己家,还有不少人捡到子弹,笑嘻嘻地跟邻人炫耀。
可到了上午9点多,众人发现金山卫县衙人去楼空。
原本在县衙当差的那些个人家,也在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净。
屋里用铁链锁着,怎么敲都没人应答。
有好事的翻墙进去,却发现除了家具之外,值钱的物件一件没有剩下。
一股淡淡的恐慌情绪开始蔓延,村头的槐树下,已经有人开始讨论:
“怎么一夜间全跑了?”
“怕不是担心小鬼子打过来,当官的一个不放过吧?听说北面死了几十万人呢!”
“我听我三姑家的二侄子说过,现在当官的都往西川跑,西川你们知道吧?就是蜀地,诸葛亮住的那个地方。”
“瞎编,我大侄子说了,打仗呢,今年的秋粮收不上来,当官的没法交差就跑了。”
“嗐!你们啊,都不清楚,我有个亲戚在租界里面,都说了,小鬼子上岸后在罗泾镇见人就杀,那些当官的怕了。”
“啊?!那我们会不会?”
“怎么会?我们这里安全的很,又没打仗,怕什么?”
“那当兵的跑什么?”
到了中午,一队骑兵急匆匆而来,又急匆匆而走。
有人听到他们讨论:
“金山卫守军集体逃亡...”
确定了!
是逃亡,不是调走。
这下,不少人开始慌乱起来。
当兵的跑了,当官的也跑了!
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恰好此时,上百张告示突然出现在村镇街头的告示栏中。
又恰好有几个识字的好心人帮着念道:
“中央日报,这是国家的报纸,我给你们讲讲啊,这第一条新闻就是:罗泾镇惨案...”
百姓们开始害怕起来,不少人在罗泾镇还有亲戚...
下午3点左右
镇上的几家米店开始涨价,有些竟然将米价翻了数倍。
这个时候,金陵城内的米价是9块\/市担(100公斤),依旧是用的法币。
可金山卫的大米一个下午的时间,竟然涨到了28块\/市担。
甚至不少米店直接关门,暂停营业。
下午5点左右
一种忧虑诡谲的气氛开始蔓延,家家户户虽然开始生火烧饭,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条传言被众人送上了饭桌。
“孩子他爸,听说了吗?小鬼子要从金山卫登陆了,那些当官的跟当兵的就是提前知道了消息逃跑的。”
“孩他妈,我想过了,我们家在江西还有些亲戚,吃完饭就收拾,夜里就走。”
“爸妈,得走,再不走,就算小鬼子不来,到时候官府来抓壮丁也不成啊。”
“真的,到时候小鬼子打进来肯定大开杀戒,三舅说了,先跟着去金陵,然后向西慢慢撤。”
夜渐渐深了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连夜跑路。
有人忧心忡忡,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人想再等等,那么多年混战,也没有说打下一个地方就要屠城的。
还有人开始盘着家里的米仓,想着能不能卖小鬼子一个好价钱,谁家打仗不吃米的?
金山卫东北的山阳镇北部
徐良坐在树荫下抽着烟,身后则是全副武装的突击步兵连。
好半晌,他递给身后的顾大钧一张纸条:
“按地址抓人,抄家,陈礼言这家伙已经带人来了,东西都留下,让兄弟们放心,少不了他们的。”
漕泾镇内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
左洪陶对着一盏煤油灯开始布置接下来的任务,十几道人影被煤油灯映在墙上。
“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这次的目标是保护全镇百姓撤离...”
同样的小煤油灯,同时出现在十几个乡镇上。
正应了陆齐民的那句话:
把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