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一亩种麦,一亩种豆
金陵
国立中央大学,首都医院区
随着学校西迁,这里便成为了全国最大的伤兵医院,超过5000张床位,数千名幸运的伤兵被送到这里。
单9月份一个月,这里就救治了超过3500名伤兵。
这些受伤之后重返战场的老兵,都将成为日寇的噩梦。
住院大楼一楼大堂,季安揉了揉鼻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与药水味不断涌入他的鼻腔,一股股微风通过窗户扫过廊道,却永远带不走淡淡的死亡气息。
“啊——!”
一声惨叫突然响彻楼道,旋即便有医护的声音传来:“26床换药,压不住了,来人!”
两道白色的身影急匆匆闪过季安的视野,冲入右侧的廊道。
皱了皱眉,季安选择跟上去看看。
只是才转入廊道,他的脸色就是一变,血腥味的来源就在眼前。
廊道右侧的地上铺上了一层席子?
士兵们无力地躺在上面,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哼哼的声音。
没有病服,他们依旧盖着自己战时的衣服,有些人有被子,有些人没有。
席子上暗黑色一块一块,清风吹来,那股血腥气再次迎面撞入他的鼻腔。
季安小心越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士兵,他的脚步突然停下,扭头看向脚边的那名士兵。
约摸是18、9岁的模样,脸上写满了青涩与稚嫩,但毫无血色,身体左侧胳膊的位置空空荡荡,席子边上大片的暗黑色血块已经凝结。
季安小心探出手去,随后闭上眼睛,从鼻腔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已经走了,不用继续战斗了。
拨开盖在身上的军服,是98师583的...王国宝。
季安记得,那是守卫月浦的部队。
国宝...
他一定是母亲手心的宝贝吧?
季安站起身,任由身后的医护惊呼着上来将他挤开。
“来人!”
季安的脑袋有些懵,胸口的调令这时候变得愈发沉重,恍惚间他走到了26号病房,病房的门开着,里面挤着4张病床。
最里面的那间病床有几名白衣正摁着一名士兵的四肢,其中一人一手缠着绷带,缓缓从士兵胸前将绷带撕扯开。
绷带粘连着血肉,季安甚至可以看清楚那刚被撕扯开的绷带上有一滴一滴的鲜血落下,回到士兵的胸膛。
啪嗒~
不知道为什么,季安就是感觉自己可以听到鲜血滴落的声音。
士兵嘴里咬着一块灰色的毛巾?
脖子与额头青筋毕露,豆大的汗水不断渗出,脑袋不受控制地一会儿奋力抬起,一会儿又猛地向外探去,好似要将自己的头颅与身体分开一般。
胸前的纱布被完全扯开,露出了暗红发黑的血肉与脓液。
咔嚓,咔嚓~
医生试了试手中的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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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安不懂,可他却感觉自己的胸口也仿佛被钳子夹了一下,一下,接着一下。
血淋淋的腐肉被丢入一旁的盆内,脓液被挤压,擦拭。
就好像有人拨开了你的皮,再用开水煮过的绷带直接按着你的血肉,直到挤出脓液。
最后,医生接过不知名的药水,开始清洗伤口。
哐当~哐当~
士兵猛地睁大了眼睛,脑袋死死顶住床头,身体如同反弓般弹起,不断撞击着床板...
“好了,赶紧包扎上,不要感染了。”
没有手术室,没有麻醉药,没有消毒药水。
只有这些士兵的意志力!
砰~
几名医护人员急匆匆跑出病房,季安的肩头被重重撞了一下,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留下一个抱歉的表情。
竟是个女医生?
“让开,快让开!”
被撞到靠墙的季安又被一声急躁的声音赶回了26号病房,门口有医生推着病床急驰而过。
季安顺势走向那名士兵,后者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
窗外的阳光缓缓照落,士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身上的汗水浸透了床单,胸膛不断上下起伏,迎着那名医护的绷带包扎。
“好了,兄弟,没事了啊。”
包扎结束,医护看了眼进来的季安:“你是他战友??”
季安点了点头:“嗯。”
“行,只要不感染,过个把月就能走了。”
说完,医护急匆匆向外走去,还没走出病房,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33床不行了!”
那名医护的脚步立马加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季安眼前。
而那名士兵则已经沉沉睡去,好似睡一觉就能忘却所有。
刺鼻的血腥味与硼酸水的味道再次闯入鼻腔,季安看了眼对方挂在一旁的军装,14师79团的。
“是阙汉骞的兵。”
似乎是听到了季安的话,士兵缓缓睁开眼,可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季安似乎也感应到了:“睡吧,你们旅长好着呢。”
说完,季安大踏步走出病房,眼底全是惊喜:
“妈的,这要是能挖来5000人,就算是打下金陵城也没什么问题啊!”
医院除了住院区域,还有一处恢复区,也就是如今的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
这里住的基本上都是脱离了危险、能够自己行动的士兵。
这里的医护最少,大部分的生活起居都需要自己来,偶尔会有社会名流带着记者过来慰问一下,多数也是来到这里。
相对而言,能够活着,有一口饭吃,对于这些士兵而言,自己照顾自己,算不得什么。
“季少校。”
李副院长在这里等着季安,脸上全是笑意。
季安也没有客套,将两份文件递了过去:“上面那份是参谋本部的文件,下面那份是第三战区参谋部的文件,最后一份是教导总队的文件,都有签名。”
李副院长笑着接过文件,可打开一看,脸上却是一变:“这...”
树荫下,秋风中,李副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汗水:“3000?这不合适吧?都是...陆...”
季安冷笑着上前俯身,左手在李副院长的口袋里塞进一个信封,他附耳道:“你也不想你在鼓楼豆菜桥43号小洋楼养着的外宅被你老婆知道吧?”
李副院长后退半步,指着季安:“你竟然敢威胁我?就算是陆齐民的部下,也不能...”
“委员长要是知道你收回扣,贪墨药品...”
李副院长脸色一变:“这话又说回来,3000人是不是太多了,里面有各个部队的...”
“你老丈人是...”
李副院长瞬间挤出一副笑脸:“都是保家卫国,我们做医生的,没法上战场,只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十几分钟后
首批即将出院的500多名士兵被集中在洗晒绷带的操场边上,季安看着那一个个浴火重生的士兵,似乎看到了他们一个个化身恶魔,拧断日寇脖子的画面。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乃是教导总队季安,当然,还要与诸位弟兄介绍一下教导总队如今的队长...陆齐民!”
嗡——!
众人瞬间开始议论,陆齐民的名字,这些日子他们都快听出茧来了。
不能上战场,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大家除了听广播,就是让那些医护给他们读报纸。
陆齐民水淹刘行!
陆齐民破袭杨家行!
陆齐民七战蕰藻浜!
陆齐民大破蕰藻浜!
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不少人甚至表示,如果自己在教导团会如何如何。
特别是中山门的那次入城仪式,先不说跑了多少百姓,可那副画面,便已经永远地刻在了众人的心头。
钢七连
举国闻名的钢七连!
一个人,一面旗,一支队伍,一种军魂!
值了!
季安看着交头接耳的众人,想着昨天顾大钧抄家得来的钱财,微微一笑:“陆队长跟我说,诸位都是国家的基石,是守护国家的英雄,教导总队需要你们这样的英雄。”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举手:“可俺们有别的部队,俺是77师的。”
“是啊,我是60师的。”
“我是...”
不少人开始报自己的番号归属,场面一下子有些混乱。
季安依旧没有担心,他缓缓伸手安抚众人:“理解,理解。”
“我只是说一下加入教导总队的规矩,今天报名的,安家费100块,每月军饷20块。”
“如果不幸殉国,一次性补助200块,家中想要迁徙去川府的,补贴一半路费。”
“家中愿意迁徙到巩县的,补贴全部路费。”
“凡跟教导总队前往巩县的家庭,一丁分10亩田,一口分5亩田。”
季安看着渐渐站不稳的队伍,抛下一枚炸弹:“永业田!”
???
包括李副院长在内的所有人脑袋里都是问号,这家伙吹什么牛逼呢?
这年头,说是当兵的一个月发11块。
可这里面很多人,有时候一个月连5块都没有见过。
100块安家费?
20块军饷?
还给田?
其实前面的钱财他们大多是不怎么信的,一级级贪墨下来,谁知道剩下多少。
可补贴路费,给田?
那可是十亩田!
不少人低着头开始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家里就爹娘还有爷奶,两丁三口,35亩田。”
“10亩种麦,不,20亩种麦,5亩种豆,5亩种花生,还有5亩重点菜、烟草...”
士兵们算着算着,竟然笑了起来。
仿佛看到了遍地金黄色的小麦在秋风中荡出阵阵麦浪,自己和父母一起将那豆子、花生一筐一筐装起来,榨油、卖钱。
家里还能经常吃上自己种的各种小菜...
神仙日子!
绝对是神仙日子!
35亩地,就算是灾年,只要平日里多挖地窖、筑粮仓,一年半载都是能熬过去的!
“我,我!”
算完账的士兵立马跳起来举手,什么大洋、法币,什么都没有那些土地来得重要。
“还有我,你别挤!”
“我报名,我没有部队,就跟着教导团走了!”
“我也是!”
季安看着士兵们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感慨,果然是陆齐民,这一招...
嘿嘿,巩县的富户们,等着哈。
而此时的陆齐民,也在教堂内讲完了自己的计划。
张发奎摸着下巴:“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