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H-Day(下)
东海的海面上太阳渐渐升起,雾气没有消散,而是逐渐升腾。
金山卫县城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虽然重机枪与迫击炮还在后面,可日寇随军携带的掷弹筒依旧给滕子京连造成了巨大伤害。
“小山,弹夹!”滕子京朝一旁吼着。
一个少数民族打扮的少年冒着枪林弹雨冲了过来,将怀里抱着的几个弹匣往地上一丢,随后捡起一个递给对方。
滕子京飞快换上弹夹,右手摁住小山的脑袋,拧了一圈让他面朝登城的石阶:“快滚下去,记得磨一下老子的马刀。”
“嗯!”
少年飞一样冲下城墙,靠着城门洞的边上,还有不少与他一般大的孩子齐齐磨着马刀。
苗人擅长近战,若不是陆齐民为他们备下武器,古老的战法怕是又要重现。
哒哒哒~
哒哒哒!
滕子京并不喜欢这些轻机枪,弹匣小,只有20发不说,竖起的黑色弹夹死死挡住了瞄准口。
对他来说,用机枪瞄准,还不如用弓箭!
轰轰轰~
不断有墙垛上的机枪阵地被掷弹筒掀翻,城墙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而日寇也开始向着侧翼包抄迂回。
“书生!他娘的,你快看看,那什么《论弹性防御》手册里怎么写的?现在怎么办?”
滕子京一边吼,一边开枪。
咔~
不过7次点射,一个弹夹就被打空了。
如果不是雨天,现在恐怕就要更换枪管了。
不远处,一名戴着眼镜的军官靠着墙垛,翻开一本土黄色的小册子寻找着什么。
“钝兵挫锐...后撤反击!!”
听着书生的反击,滕子京挠了挠头:“他娘的,讲苗语,听不懂!”
书生躬着身体一头撞在机枪阵地的沙袋上:“我们下去,小鬼子要炸城门,在城内反击!”
滕子京一把拎起捷克轻机枪,冲着城墙上的其他士兵大喝:“听若噶(后撤)!”
说完他就带头冲下城墙,将机枪递给书生,走向在城墙根下磨刀的小山:“老子的刀呢?”
小山抬头,那个如山岳般的峻黑身影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这些苗家马刀比一般的马刀要胖上一圈,刀柄约有两掌长,刀身却比一般的马刀稍短,刃口约有三寸。
滕子京入手掂了掂,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小山,带大家出去,师长在后面!”
“不,我不走!”小山脸上全是倔犟。
“切!找死,也好,早点陪你爹去。”说完,滕子京从书生手里又抢过轻机枪,一把塞进小山怀里:“我教过你的,看到那处沙包了吗?去吧!”
小山没有感谢,也没有抱怨,只是用瘦弱的身体扛起那挺轻机枪,小跑着就冲向直面城门洞的机枪阵地。
书生愣了愣神:“连长,他才13岁!”
滕子京呲着牙笑道:“怕甚,我像他这么大都自己进山打猎了,他也该学着独立了。”
“可他父亲明明交代...”
书生的话没说完,滕子京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他,声音极冷:“我兄弟是顶天的汉子,那他儿子也必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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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咽了咽口水,默默走到一旁。
滕子京回望了眼那几挺瞄准了城门洞的机枪,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像他爹!”
旋即,滕子京收敛神色:“快点,老沈,带着你的人去左边,其他人跟着我!”
城墙上的枪声变得稀疏起来,偶尔还有掷弹筒的爆炸溅起碎石,城外的日寇以为守城的士兵没了抵抗,竟是捆一圈手雷,想要炸开城门。
金山卫的城门已经许久没修葺了,红色的大漆早已变得斑驳,要不是作战需要,这扇几十年没关的城门,怕是早早被人拆了当柴火烧。
轰!
砰!
一阵烟尘蔓延散开,城门轰然坍塌,众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担忧,竟然有着些许笑意。
“汉家书生,好好记着啊,别写漏了!”
滕子京听着城门洞内的脚步声,大喝一声:“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
感受着十几挺机枪的迸发与城门洞内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滕子京咧嘴大笑:“书生,那什么,死重于鹅毛,是吗?”
枪声密集,书生听不见,他只是抱着他手中的纸笔写着什么。
自清代起,湘西便是苗疆边墙,凤凰县更是汉苗杂居之地,77事变之后,【七千子弟出凤凰】说的便是128师。
作为随军的读书人,滕子京经常嘲笑他拿不起枪,挥不动刀。
可偏生人家读得懂那陆齐民下发的《论弹性防御》!
虽然嘴巴看不起书生,可滕子京却从来不让书生拿枪,对方要写什么随军游记都随他去。
这年头,读书人都是宝贝。
城门洞内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滕子京大手一挥:“停!停!”
机枪阵地停下了枪声,滕子京不断深呼吸,舔舐了一下嘴唇,他缓缓探出脑袋,朝里面看了一眼。
硝烟已经渐渐淡去,城门洞内躺了一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那两扇许久没有刷大漆的城门。
“赢了?这不对啊。”
滕子京胆子极大,他竟然探出半个身子,想要透过雨幕看清楚城门外的情况。
可细雨搭配薄雾,什么都看不清。
“老五,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滕子京怎么也不相信,小鬼子会一击就跑,这不可能!
可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
细雨坠在他的脸上,滴入他的眼睛。
啪嗒~
只是眨眼的功夫,天空仿佛有什么黑点突然出现。
滕子京还没来得及反应,爆炸声便先一步传来。
轰!轰!轰!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扭头看向机枪阵地。
黑色的硝烟伴随着翻飞的沙袋,火焰被细雨浇灭,性命却被爆炸夺走。
“小山——!”
凄厉的吼声穿透雨幕,回应他的只有哀嚎声。
滕子京奋不顾身地冲向机枪阵地,浑然不顾落下的掷弹筒炮弹。
“小山!”
在一地的尸骸中,他看到了孩子的身影,半张脸焦黑,浑身浴血,嘴角不断向外冒着血沫。
轰!
又是一发爆炸在沙袋外围落下,滕子京死死护住对方的身体:“小山,别怕,叔在。”
可小山只是不断咳出血沫,想要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死,我答应过你爹的...”
小山缓缓睁开眼睛,他仿佛感受到了滕子京的悲伤。
“咳~”
又是一口鲜血。
就在生命弥留之际,小山缓缓伸出右手,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银质的护身符塞进滕子京手里,旋即脖子一歪,右手无力地耷拉落下。
滕子京死死盯着护身符,他本来只是想让小山练练手,然后撤离的。
“呵呵~呵呵!”
他缓缓站起身,炮弹还在不断落下,所有人都被炸得靠在墙角。
只有滕子京一人站在沙袋边上,他脱下军装,露出里面的整套黑衣,扎上了黑色头帕。
书生知道,那是湘西【黑旗军】的装束,也叫作“竿军黑杀队”。
滕子京就是从黑杀队出来的,小山的父亲也是。
这一刻,日寇竟然停下了炮击。
城内与城外一样安静,滕子京缓缓来到城门洞边上,他解开砍刀上的束带,用力缠在了自己的右手上,一层接着一层。
外面的脚步渐渐传来,整齐,人数很多。
不用看,人们也能感受到城门洞内的寒芒。
唰~
滕子京缠上最后一层束带,用力一抽。
旋即一步迈出,迎面正撞上猪突的小鬼子。
锵——!
一道寒芒闪过,那名小鬼子只是本能举枪抵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但滕子京没有停留,他直接杀进敌阵:“剖尤巴代(尤工\/蚩尤战神)!”
身后的苗苗兵们齐齐回应:“吼!”
血雨腥风!
一边倒的血雨腥风!
这些都是能单人杀狼、杀野猪的猎户!
小鬼子总不能比野猪的皮还要厚吧?
等滕子京冲出去,最初抵抗他的小鬼子才缓缓倒下,从右肩到左腹一线疯狂喷涌鲜血。
太慢了!
厚实的马刀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而锻造的,杀伤力更大,更加灵活。
小鬼子源源不断从城门洞内涌出,仿若杀之不绝,砍之不尽。
滕子京的马刀不断格挡,劈下。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荡开对方的刺枪,然后一刀劈下。
小鬼子们好似装满尿液的猪尿泡,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1个!”
“2个!”
“3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滕子京只感觉手臂发酸,鲜血顺着鼻子随着他的呼吸进入肺腔。
“19...”
他的世界彻底被鲜血染红,除了杀戮便剩下了杀戮。
“撤退!该撤退了!”
突然,有人从身后将他抱住,滕子京一个摆脱就要挥刀劈下。
可转身却看见了眼镜书生,滴着血的马刀在书生额头上一寸停下,腥臭的血液滴在他的眼镜上,又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血色痕迹。
“连长,该撤了!”
滕子京喘着粗气放下马刀,他抹了一把脸,看清楚四周稀疏的士兵还有满地的尸骸:“那,那陆齐民给的手册怎么说?”
书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该撤退了,营长带人在北面等着。”
滕子京看了眼周围:“带族人的尸体,走。”
“来不及了,陆参谋的手册上说了,小鬼子一旦撤退就会有炮击,必须马上放弃城墙区!”书生似乎被这滴落的鲜血刺激,竟然冲着滕子京吼了起来。
“你!”
滕子京一咬牙,冲向机枪阵地,抱起小山的尸体扛在肩上:“走!”
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头顶便响起了尖锐的爆鸣。
众人不自觉地抬头回望一眼,旋即城内地动山摇,巨大的气浪直接将滕子京掀飞。
城墙开始晃动,大地开始起伏,一朵朵蘑菇云开始绽放。
海面上,第四舰队的重巡与轻巡齐齐开火。
足柄号上的203毫米主炮,还有其余几艘轻巡上的140毫米主炮不断宣泄着火力。
一发接着一发,这可是比陆军炮兵训练更久、更艰苦的海军大炮!
翻天覆地!
小小的金山卫卫所几乎被炮火淹没,生机断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炮击渐渐停息。
古老的明代卫所城墙似乎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坍塌、崩坏,一道道豁口在城墙上出现。
这座始于明洪武19年建造的城墙,距今已经551年,它已经无法再保护这里的人民。
废墟中,滕子京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呃——!”
费力地撑起身体,小山的尸体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到处都是哀嚎。
可才站起身,滕子京就觉得喉咙一甜。
噗~
一口鲜血被吐了出来,似乎还有些血肉碎块?
此刻,他的大脑依旧嗡鸣一片。
“书生~”
嗞~~
右手拖着马刀,滕子京晃荡着走着,尘硝缓缓落下,他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只知道没了,这140多人都没了。
全他妈死了!
那些躺在地上呻吟挣扎的士兵,不可能活下来。
就连他自己,也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扑通!
滕子京跪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从他的膝盖流过。
疼痛?
无力!
胸腔内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就像是死亡来临前的预演。
“咳~”
滕子京又咳出一口鲜血,身体的冰冷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他有一种感觉:“应该...完成任务了吧?”
突然!
远处有一道身影缓缓站起,竟然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没了眼镜,书生走路的模样很是滑稽。
“呵~”
滕子京想笑,可嘴巴张开又是一口鲜血流下。
身体的空虚感愈发强烈了。
“连长!连长!”
似乎是看到了跪在雨中的滕子京,书生飞快跑过来:“走,陆参谋定了计划,再不走来不及了。”
踏踏踏~
偏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滕子京扭头看去,城门洞外,两排整齐的小鬼子正向城内冲击而来,几处豁口也有人影不断闪烁。
滕子京转过头看向书生,咧嘴露出一口血牙:“刚才来不及问,我这,算不算死重于鸿毛?”
书生瞬间泪崩:“算,算重于泰山,不,比八陡山更重,最重最重的那种!”
“呵~”滕子京一笑,鲜血又从嘴角流下,他伸出左手擦了擦:“重就好,你走吧,以后我不在,别让人欺负了。”
说着,滕子京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重新站起身,右手拖在地上的马刀被他重新握在手里。
就像...就像刚开战时那样。
书生看着浑身浴血的滕子京,他穷尽自己毕生所读都无法形容眼前的场景。
滕子京扭头发现书生还没走,也不开口,只是冲他挥了挥手,又挥了挥手。
他怕自己再开口,泄了这口气...
就保护不了书生了。
小山的父亲,他没救过来,病死在了杭州。
小山的尸体,他也带不走,跟他一起留在了金山卫。
可滕子京还想试试,身后的读书人,与这个国家一起,他能不能再守上片刻。
书生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寇,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本子,一咬牙,踉跄着向北面跑去。
见到这一幕,滕子京抿着嘴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蜂拥而至的小鬼子,再次紧了紧手中的马刀。
陆齐民啊,人人都说你是抗日英雄。
我滕子京就不信了,这个时候,你还能比我更英雄?
滕子京缓缓举起马刀,迎着日寇冲来的方向,直直而去!
一整个大队的士兵从三面冲入金山卫,没有什么武士道的单挑、尊重,只有一柄柄刺刀从各个方向刺入滕子京的身体。
滕子京扭头看向小山尸体的方向,咧嘴一笑,鲜血趁机如决堤般涌出。
下一秒
天空突然响起尖锐的爆鸣,一枚炮弹在滕子京右侧的城墙上炸开。
一小队举着膏药旗,准备在城头升起的士兵如同蒲公英般瞬间绽放,飞上天空,洒落各地。
如同那面因为爆炸烧焦飘扬起来的膏药旗,荡在空中,缓缓燃烧、成为灰烬。
是北方来的炮弹~
滕子京的世界已经被黑暗吞噬,残留的意识让他最后喊道:“剖尤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