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恶魔之眼（上）
11月6日凌晨3点25分
全公亭\/金丝娘桥，第18师团前进基地
依旧是漫天的照明弹，喊杀声、呼喝声从四处传来，村落里不断有迫击炮炮弹落下，漫无目的。
白日里被雨水打湿的房屋渐渐燃烧起来，村里的黄土茅屋开始仿佛一个个祭祀的火坛，将周围彻底点亮。
火焰升腾的瞬间，可以看到村落里无数奔走的黑影。
“支那军！”
“右翼出现支那军，快！”
“左翼发生战斗！”
“小心，支那军穿着我们的军服，注意辨别！”
军官们已经无法分辨敌军的主攻方向，不断渗透进来的敌军几乎抱着必死的信念，揣着一捆手雷就扎进了军需仓库。
疯了！
彻底疯了！
负责佯攻的63师一上来就跟玩命，负责南下佯攻的是361团李忠，但187旅旅长李伯蛟不放心，亲自带人来到前线。
此刻，李伯蛟冲入郭家宅的361团指挥部，哐当一声将自己的钢盔拍在八仙桌上，拿起桌上的碗，在水桶里舀起来就往嘴里灌。
“吨吨吨”几口下肚，李伯蛟一脚踩着红木椅子，指着团长李忠问道：
“老李，怎么搞的，这么多部队都在玩命，你特娘就真的只是袭扰？”
李忠一脸委屈：“哪能呢，陆参谋这边指令很清楚，我军一部扼守日军东进支援的通道，一部渗透袭扰为主。”
“呸！”李伯蛟一拍大腿：“胡闹，昨天上午，人128师顾家齐在金山卫都杀疯了，张司令与委员长亲自来电褒奖。”
“都是湘西出来的兵...”
李伯蛟话没说完，李忠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怪异：“人家128师3旅6团，军官大多湘西军官教育团出身，咱们呢？也是3旅6团，可那188旅只听陈渠珍的，也不听咱师长的，跟人比什么？”
看着属下如同竹筒倒豆子，将心里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李伯蛟也是一阵沉默。
湘军成分极为复杂，这里面有何健的，也有陈渠珍的，这个湘西的地方军阀始终掌控着自己的部队。
独独没有委员长的。
虽说湖南名义上早就归顺中央，但委员长说白了也只是当时最大的...军阀集合体的代表。
没错，除了江苏、江西、浙江与湖北、贵州这5省之地，其他省份依旧有军阀部队。
甚至在民国25年之前，贵州属于王家烈的地盘，江西的赣军赖世璜盘踞，赣南还有粤军余汉谋...
饶是如今，委员长也只是借着七七事变将唐生智之后的湖南王何健调走，而陈渠珍则刚刚崭露头角...
一茬接着一茬...
良久，李伯蛟低着头：“我自然知道，师长他...他也有难处。”
李伯蛟与陈光中是邵阳同乡，关系极为密切。
他有很多话没说，两人一起走过了很长的岁月，一路从内战到现在，他李伯蛟厌倦了。
从马日事变到西安事变再到七七事变，李伯蛟看着这个国家斗来斗去，看着外人不断欺凌，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右翼军的命令非常清晰，要63师从几个方向袭扰日寇第18师团的前进基地。
甚至可以说，那个什么陆齐民给63师安排的是最简单的任务。
但陈光中只派出了李忠的361团，其余部队要么不动，要么龟速移动，明摆了就是要保存实力。
“兄弟，听我的，金山卫那边今晚是总攻，我们如果不能牵制...”
李伯蛟的话没说完，就有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团长，不好啦，小鬼子组织了大批人马向东出发，支援金山卫去了，兄弟们拦不住。”
！？
李伯蛟与李忠面面相觑，心道不好。
“给师长发报，加派援军！”李伯蛟当机立断掏出手枪上膛：“其余人，能动弹的，全特么跟我来。”
说完，李伯蛟大踏步走向门外，可临到门口，他扭头看着低头垂手的李忠...
一动不动。
“你！”
李忠红着脸咬牙道：“旅长，就这些人，拦不住的呀~师长说是部队调拨来不及，但你我都知道原因...”
憋了老半天，李忠羞愧道：“会死的！”
听到这话，李伯蛟突然笑了。
他的目光突然出现了一种叫做怜悯的东西，李伯蛟缓缓抬头看向李忠，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啊，如今是国民革命军第63师187旅的旅长，是国家的军人。”
“哪怕老子死了，也能吃上全国的香火！！”
“至于你嘛，继续当你的湘军好了，以后别喊我兄弟，咱们的这份情，就断在这里了！”
说完，李伯蛟看着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一把抓下来，双手用力一掰。
啪咔~
鸡毛掸子应声而断，李伯蛟转身就走。
李忠咬牙犹豫了一下，重重拍向自己的大腿，将帽子直接摔在桌上，将那陶碗震落。
啪——！
四分五裂！
李忠看向身边的人，大怒：“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传我命令，361团能动的，全他娘的跟老子上！”
等他冲出门外，李伯蛟刚好点起一支烟，见对方出来，直接递了过去。
李忠接过烟有些懵：“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李伯蛟嘿嘿一笑：“我儿子叫李忠良，你要是不来，我就给我儿子改名叫李忠，你信不信？”
“你...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那就走着！
凌晨4点23分
187旅旅长李伯蛟与361团团长李忠带领2个营在黄家弄、苏家宅一带阻击第18师团援军。
凌晨4点55分
李伯蛟中弹身亡，死前无言语。
国民革命军第63师187旅少将旅长李伯蛟殉国，邵阳人，享年40岁。
凌晨5点12分
李忠在金山卫阻击战中中弹身亡，死前只留下一句：“以后啊，出征前不要随便摔碗，他娘的不吉利。”
国民革命军第63师187旅上校团长李忠殉国，合肥人，享年37岁。
凌晨5点31分
顾大钧率部杀穿金山卫，与预备11师成功会师。
在得知西面阻击的情况后，预备11师3营与顾大钧联合支援。
等顾大钧抵达黄家弄、苏家宅一线，361团仅余39人仍在抵抗，无人后撤、逃亡。
凌晨5点45分
天光渐亮，金山卫城内进入扫荡阶段，城内不时有零星枪声、爆炸声传来。
扼守城南的两个大队在缺少重武器支援的情况下，几乎损失殆尽。
凌晨5点54分
负责向东支援的日寇停止进攻，柳川平助得到消息，第18师团遭遇重创。
但他依旧平静下令：“继续登陆，炮击持续进行，今日务必拿下整个金山卫！”
得到命令之后，谷寿夫与牛岛贞雄没有任何异议。
凌晨6点10分
南翔指挥部
陆齐民与张发奎彻夜未眠，看着前方一点一点传回来的战报，肩上的压力才一点点释放。
“109师来电报告，已肃清城东南之敌，歼敌800余人。”
“128师来电报告，已彻底肃清金山卫之敌，歼敌1000余人。”
“预备11师来电，已完成阻击任务，歼敌400余人。”
“【钟馗】部来电，已完成任务。”
陆齐民挠了挠头，特娘的小鬼子撑死了也就1400余人，可能还没有。
这特么上报的都快2200人，给人一个联队步兵全干了？
张发奎看陆齐民那为难模样，招来徐良：“就按这个，给第三战区、金陵委员长发报。”
“哎~”陆齐民叹了口气：“命令全线撤退，进入二线阵地。”
“是！”
十几分钟后
整个杭州湾北岸炮声隆隆，柳川平助用他最不平静的态度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怒火。
凌晨6点38分
各部在日寇的军舰炮击中缓缓后撤，张发奎给63师师长陈光中去电。
但他除了将电话砸坏之外，并没有任何收获。
同时，松井石根与东京大本营得到杭州湾来电：
第18师团与第6师团已经占据金山卫城，部队正有序向北推进，一路畅通无阻。
可只有柳川平助自己知道，昨天晚上第18师团至少遭遇了4-5个师的进攻。
登陆前：无血登陆，守军不足一个团。
登陆后：放血登陆，第十军损失超过一个联队的步兵。
凌晨7点05分
第6师团一部进驻金山卫，该部从西门【水仙门】进入金山卫。
可在城门楼上，一整排的狗头随风晃荡。
不断有头颅撞击城墙，将头颅里剩余不多的鲜血洒在城墙上，然后缓缓滴落，形成了一整面的血墙。
好似一副绝美的艺术创作！
但那些肉体与砖石的碰撞声，却让每个进入金山卫的士兵感到胆寒。
“喂！快看，那是什么？”
在一群飘荡的狗头中，一块木板也发出啪、啪的撞击声。
暗黑色的字迹有些模糊，可那一手飘逸随性的楷体，如果不是那5个字让人感到可怕，早就被人收藏起来。
【入此城者，死】
部队开始骚动，飘荡的狗头，一整面的血墙，还有那一块仿佛带着诅咒的木板。
士兵的脚步渐渐放缓，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是天魔王来了！”
“哪里？！”
“在哪？”
士兵们纷纷举起步枪，打开保险，精神变得极度紧张。
恐慌从城外延伸到了依旧在大海上飘荡的舰队上，一个消息不经意间被传开。
“听说了吗？昨夜天魔王一个人杀入金山卫，完成了千人斩！”
“真的！那1000颗头颅都被挂在了城墙上。”
“据说天魔王写得一手好字，每一面城墙上都写有【入此城者，死】。”
“天魔王有一把轩辕剑，那可是一碰就死的。”
“不是轩辕剑，是太阿剑，我有个兄弟在那里，亲眼看到的。”
“你兄弟？没死吗？”
“哎呀，你不要管...”
谷寿夫从甲板回到船舱，他没有理会士兵们的无端猜测。
打开门，里面站着一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此人正是他的儿子，谷隼夫。
“呀！老头子，你不会真的把我送到战场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