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念头通达
延绵阴雨中,黄浦江防线还是被攻破了。
柳川平助派遣一个联队从上下游分别渡过黄浦江,守卫城南的322旅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抱怨。
伤员们拒绝离开阵地,他们抱着手榴弹躺在阵地内,与闯入的日寇同归于尽。
旅长战死,团长战死,营长战死...
日寇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撤退的命令,也没有坚守的命令。
可所有人就是不走了!
从吉林到关内,从西安到徐州,又从徐州到淞沪。
他们就像是没有了家的孩子,游荡在这片土地上,是无根之萍。
这一日的松江城极为安静,沉默的士兵,沉默的指挥部,就连运输的骡马也停下了叫唤,似乎被这股沉寂的死气所震慑。
入夜后
委员长来电,北线的局势他已经无法掌控。
除了顾祝同与陈誠,所有的电话一律占线。
只有松江的电话是畅通的,他要张发奎离开松江去南市。
委员长需要张发奎死守松江,但他不能接受张发奎死在松江。
一个右翼军司令死在前线,是不是他逼死的不重要,其他将领与其他元老怎么看很重要。
所以他给张发奎打了电话,点了两个人的将。
吴克仁与蔡劲军。
一个是在民国26年探望了少帅数次的东北军高级将领,一个是黄埔二期生、淞沪警备副司令、前任侍从副官、上海警察总队长。
前者守松江,后者守南市。
一个外人,一个嫡系。
很公平!
世人只知谢晋元死守四行仓库,却不知【松江血战】、【南市坟场】。
守住南市,松江后路犹存,守住松江,北线后路犹存。
一支东北军“余孽”,一支警察部队。
这是委员长准备付出的代价。
一时间,曾经作为偏师的张发奎突然重担在身。
军令难为,张发奎在出发前找到陆齐民,希望他跟着自己撤离,参谋部也要跟着撤离松江。
陆齐民拒绝了:“给我留几匹快马,一部电台,一部电话,嘉善与松江,总是要有人留下的。”
张发奎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同意离开。
在这场残酷的卫国战争中,没有什么人是不能死的。
陆齐民是,他张发奎也是。
张发奎带着警卫直奔南市,而参谋部却没有听命前往吴县,陆齐民表示,北线太挤,去湖州。
北上可以回金陵,南下可以去杭州。
张发奎听了,他留下了卢元与徐良,又或者说,是两人主动留下的。
城外枪声渐渐响起,日寇沿着大张泾探索北上,战斗早已开始。
吴克仁将指挥部设在了南门破旧的城楼上,城内的交给了陆齐民。
此刻,屋外阴云密布,不见月色。
城内安静得只剩下青蛙的叫声,陆齐民站在指挥部外的屋檐下,身后是正在忙碌计算卢元与季安。
用季安自己的话说:“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这教导总队没了队长,不如回家卖红薯。”
陆齐民交代的任务也很简单,如何守到11月12日。
委员长的命令没有问题,如果现在松江府城破,日寇北上夹击中路军与左翼军,怕是一场浩劫便要提前开始。
嗤~
陆齐民点起一支烟,坐在大门的门槛上,雨幕沿着屋檐从眼前滴滴答答落下,连成一串。
院中的青石板角落,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株梅花树。
就如同现在的松江府,没有人知道还有67军在坚守。
报纸已经几乎停刊了,金陵的报社开始前往武汉,最后一轮的大规模迁移迟迟没有开始。
前线唯一剩下的消息,便是今日《救亡日报》报道了:松江被炸目击记。
《大公报》刊登了《八百壮士死守苏州河》。
至于松江与南线战况,除了高层与一线的士兵,没人知道。
陆齐民的身边突然坐下一人,对方拿过陆齐民手上的烟自顾自抽了起来:“撤吧,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可我不甘心。”
陆齐民抬起手,轻轻触碰那落下的雨幕,水滴撞在手背上散开,落入青石板中消失。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努力?想要做多一些,来挽回局势?”
“挽回局势?”陆齐民想了想摇头:“我只是想救更多的人...好吧,你说的对,我还心存希望。”
徐良将烟还给陆齐民:“你啊,活的太累,想得太多,过得太拧巴。”
陆齐民接过烟,不解地看向对方:“难道我做错了?”
“没有!”徐良双手撑在门槛上,身体微微后仰,看向没有月色的天空:“总感觉,你不像个军人。”
呼~
陆齐民看着逐渐燃烧到手指的香烟,又从口袋抖出一支给自己续上,旋即递给徐良:“难道你就像个军人了?”
徐良接过烟,毫不客气道:“当然,很纯粹,军长就是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也很擅长做这个,每个军部、师部、指挥部我都熟悉,跑起来一点都不拧巴。”
“但你呢?先是罗军长,后是陈司令,再是委员长、白副总长,现在又是张司令。”
“你是不是真觉得你跟他们一样,能担起这家国重担了?”
陆齐民皱眉:“我没有!”
“你有,你有而不自知,金陵献策,吴县定计。”徐良美美吐出一口烟:“老百姓或许还不清楚,但你的名声早就在淞沪传开了,这些个当兵的,谁不知道在淞沪跳得最欢的就是你陆齐民?”
“小鬼子那边都喊你天魔王呢!”
“咋的,这偌大的国家没你不行呗?”
“干脆,给你加封上柱国、太子太傅好了。”
陆齐民沉默不语。
徐良点着烟,挑眉道:“你知道来之前,罗卓英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陆齐民扭过头,有些好奇,也隐隐有些期待。
徐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似乎有些...替陆齐民自豪:“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只存在于党国理念之中的年轻人。”
但陆齐民却听出了罗卓英的话里有话。
徐良抢在陆齐民之前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说,你在参谋本部那日,程总长与白副总长也点评过你。”
陆齐民抽着闷烟,等着下文,心中有了些许期待。
“程总长说你:目光远超常人,吾年轻时亦不可及。”
“白副总长说你:巧思急辩,临危不乱。”
徐良一边说,一边看着陆齐民的表情:“高兴吧?”
陆齐民点头。
他确实心中暗爽,这些大佬的夸赞,可比普通人夸一百次、一万次要来得更爽。
最关键是,这些是私下的真实评价,不是当面的虚假恭维。
徐良却叹了口气:“但徐世昌徐主任却说,此子好高骛远。”
陆齐民脸色一变,心中不是滋味,他甚至有些看不上徐永昌。
凭什么说我好高骛远,我做的哪件事情不是为了这个国家?
徐良见他如此,心中了然:“王世杰王委员对这个评价很是同意,上个月的宴会中,他与人说起你。”
“陆齐民此人心气甚高,却根基浅薄,委员长任贤使能,目光如炬。”
陆齐民知道王世杰这个人,伦敦大学经济学博士,巴黎大学法学博士,说一句当代精英里面的精英,绝对不过分。
是委员长身边最重要的智库之一,也是这个时代学而优则仕的完美典范!
可一时间,陆齐民竟然分不清楚王世杰这话的意思。
徐良叹了口气,一手按上陆齐民的肩膀:“一个只会出谋划策,听从安排的聪明人,没有后台,派系根基浅薄,又是黄陆浙一。”
“委员长用起来放心!”
“如果换成其他人,什么东海小组,什么金陵献策,委员长或许会听,但一定会慎用。”
陆齐民有些回过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我势力太浅了?”
徐良没有正面回答:“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一个校级军官,天天跟着一群大佬,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不去后面管你的教导总队,又要救这个,又要管那个,金陵后勤总监处你也要,北线你要管,南线你也来插一手。”
“说你过得拧巴,那是因为咱俩是哥们,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不是委员长压着,你早死八百遍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齐民没有觉得什么荒唐可笑,而是一阵后怕。
在北线,有彭善、罗卓英、陈誠,这个土木系保他。
如今变成了教导总队,也就意味着...
那是委员长担心土木系做大,将他这个功臣单独拎出来...
奖励?
那是遏制土木系扩张!
在金陵,有舅舅替自己跑的门路,白崇禧才稍微照拂他一二。
回想起在老虎庙的那一次两人辩论,什么叫给台阶就下了,他陆齐民算什么东西,能让白崇禧找台阶?
而在南线,若不是碰到已经不想接触斗争的张发奎,他的下场恐怕也是...
一直以来,自诩有系统加持、有一群爱国之士环绕的陆齐民,是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在淞沪改变一些什么。
陆齐民是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在淞沪改变一些什么,可到头来...自己只是上头放出来的孙悟空。
他的额头上,始终贴着“委员长钦点”这几个字。
始终没有脱离掌控!
而徐良也说得对,的确拧巴...
如今的松江府...他留下又有什么用呢?
东北军要在这里证明自己,他陆齐民能做什么?
看客?
陪客?
还是收尸人?
没有势力,没有根基,想要做什么,却无力得拧巴感觉,便是来自于此了。
怪不得,怪不得!
陆齐民突然起身看向徐良,郑重开口:“阿良,谢谢你。”
这一句谢谢,让徐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哪里哪里,我这人就嘴巴碎了点,你也别往心里去,兴许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陆齐民淡淡一笑:“走吧,我们去湖州。”
身后的季安歪着脑袋:“咦?这就溜了?”
我草!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陆齐民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安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你们聊起来的时候我就在啊。”
妈的...
全给这家伙听去了。
陆齐民无奈摆手:“通知参谋部收拾收拾,让顾大钧准备好,我们连夜出城,先去嘉兴,然后直奔湖州。”
正在里面计算的卢元听到声音走了过来:“怎么?要走?那松江怎么办?”
“松江有吴克仁将军,我们这算什么?督战么?”陆齐民连连挥手,示意众人赶紧收拾:“我去城头找吴军长告别。”
“展堂,取两件蓑衣来,随我走一趟。”
就在陆齐民下达命令,与陆展堂走出指挥部的那一刻,久违的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共和国向您致意,指挥官阁下,为期三十天的【淞沪会战·血战蕰藻浜】系列任务已经截止,您在战役中的表现让日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现系统已经完成任务结算,奖励正在发放中。”
!?
陆齐民心下恍然,10月7日下达的任务,30天后...今天完成系统结算。
骑在战马上的他突然自嘲一笑,原来...自己始终只是踩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却忘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系统声音继续传来:
“【淞沪会战·血战蕰藻浜】东方索姆河,完成度s。”
“【淞沪会战·血战蕰藻浜】崩溃的后勤,完成度ss+。”
“【淞沪会战·血战蕰藻浜】迟来的撤退,完成度a+。”
“综合评定,任务完成度s+,现进行奖励发放...奖励指挥官点数1000,奖励陆军经验50000,奖励随机技能抽取*3,奖励技能点数*2。”
“解锁:国策树系统。”
“解锁:驻地开发系统。”
“解锁隐藏系统:秋海棠叶补完计划。”
“新的系统任务正在解锁中,请48小时后查收。”
陆齐民看着这一长串的奖励,不知怎么的,竟然长出一口气。
没去看什么国策树、驻地开发,但他知道秋海棠叶是什么。
那是民族生存的空间,是国家发展的基石,是抵御外族侵略的堡垒,也是千年以来,历代先祖遗留吾辈之地。
在这个目标下,驻地开发系统...陆齐民明白了。
阿良没有说错,没有根基,他陆齐民什么都不是。
委员长只要一个电话,就能将他打回原形。
有些路,不得不走。
纵马思索间,陆齐民来到了南门城楼。
城楼有些破败,曾经的雕梁画栋如今只有勉力支撑的四方小屋。
城外隐约有枪炮声传来,他脱下蓑衣交给展堂,还没走入城楼,就听到吴克仁笑着朝他招手:“齐民,快来看看,瞧瞧老哥这手艺怎么样?”
陆齐民只看见吴克仁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个...扳指?
吴克仁连连招手:“别小看这玩意儿,费刀口。”
他举起扳指递给陆齐民,入手感觉很怪,不像玉,它不是透明的,有些重,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外表也凹凸不平。
“咦?有字?”
陆齐民蹲下身,凑近火堆。
民国26年淞沪战场,击毙日寇大队长臂骨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