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一出好戏(下)
11月7日晚上
夜色渐深,淞沪各处战场重新归于寂静。
杭州湾北岸的金山卫依旧忙碌,探照灯点亮了半壁海滩,金山卫城镇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
那些被埋在灶房里,柴堆下的汽油陶罐,每次点燃便能炸开出一片火海。
那些陶罐密封极好,几乎闻不到气味。
但一个小小的汽油陶罐,只要加入些许黄磷,炸开的威力足以瞬间点燃一栋房屋。
而黄磷燃烧产生的有毒烟雾,便是阻止日寇逃离的最致命一环!
墙体倒塌,房梁落下。
整个金山卫几乎没有一处可用的地方。
这些原本要用在吴县的火油与黄磷,就这么用在了金山卫,没有给日寇留下落脚的地方。
如今,柳川平助只能将物资从金山卫的海滩运往山阳镇,作为据点。
松江府,右翼军指挥部
陆齐民再次来到地下室,手中的文件很薄又很重。
地下室内,张发奎对着一盆花生有一颗没一颗的嚼着,桌上的烟灰缸早被填满,文件凌乱地摆了一桌。
白天的时候,日寇的空袭将西侧的厨房给炸了。
如今张发奎想吃一口宵夜,都没人会做,就连晚上煮饭的锅还是从67军借来的。
两个厨子的遗体被埋在了城西的荒地里。
这是来自宁波的父子俩,原先在闸北开小饭馆,开战后就打算跑回宁波老家。
阴差阳错,在张发奎的司令部当了厨子。
宁波菜偏咸口,张发奎身为客家人,喜好咸香,便留下了两人。
张发奎见陆齐民进来,也懒得开口,只是伸手向陆齐民要方案。
陆齐民将文件递了过去:“郭汝栋同意将43军番号让出来,他本人明天就走,先回金陵,顺道去武昌治病,挂名参议院参议,第26师归建中央,师长由委员长重新任命。”
张发奎捻起一颗花生丢入嘴中,挑眉看向陆齐民:“当着我的面,合适么?”
“按照战绩平定,第26师乃是淞沪表现最好的几支部队之一,留下番号,留下希望,比什么都强。”陆齐民问心无愧。
张发奎摆了摆手:“大道理比你的委员长还多。”
陆齐民淡淡一笑,继续道:“湘军第8师、18师已经南下,桂军第48军、川军第20军也开始向松江方向运动,胡宗南...哎~”
说到这里,陆齐民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张发奎也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北线后撤途中,胡宗南的司令部遭遇日寇偷袭,几乎全军覆没。
真不知道到底是胡宗南被卖了,还是陈誠有意为之。
总之,除了胡宗南以外,只有几人幸免于难。
第一军更是接到军令,进驻金陵长江北岸的浦口到滁州一线。
想要命其南下?
对不起,联系不上了。
这些消息还是苏州(吴县)兵站传出来的,至于军令是参谋本部给的副本。
计划到现在,便已经落空了一半。
变化太快了!
张发奎摇了摇头,指了指盘子里的花生:“坐下说。”
陆齐民也没客气,反而掏出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家里送来的,正宗绍兴女儿红。”
张发奎眼睛顿时一亮,打开水壶闻了一口,心情瞬间好了几分:“这么多部队番号南下,小鬼子那边怎么做战术欺骗?”
“还记得上次抓的那些汉奸吗?”陆齐民抓了几颗花生,丢进嘴里,嘎嘣脆。
“那小鬼子还能信?”
“信不信不由他们,得靠我们!”
“怎么说?”张发奎有些好奇,一口酒下肚,面色微红。
陆齐民收敛神色:“既然要做出20万大军的样子,就不能再退了,这松江府...得好好打上一打!嘉善也不例外!”
“不止吧?”
张发奎又抿了一口,伸手擦了擦嘴角,语气渐重。
“当然不止。”陆齐民转身,指着墙上煤油灯下的地图:“北线怕是快撑不住了,陈司令今晚就会电告委员长,后撤到嘉定安亭一线。”
张发奎举起水壶的手僵在半空,觉得有些可笑:“这是怕松江失守,左翼军被包饺子吧?”
陆齐民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也有这部分的考量,但至少给日寇的态度,就是友军南下,兵力不足的迹象。”
“小鬼子不会停下进攻的,你这个计划...过于理想了。”张发奎摇头,不看好这个理论上的计划。
可陆齐民听到这话,却半点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沉默。
甚至说,看着这幅低着头,用手指在手心拨弄花生的模样,看上去更像是...内疚?
自责?
张发奎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陆齐民勉强挤出笑意:“哪能的,理想一些罢了,未必不能成。”
??
“不!”张发奎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站起身指着陆齐民:“你小子,没说实话!”
“老哥,小子句句属实,骗谁也不好骗你的。”陆齐民依旧低着头,拨弄花生。
张发奎放下水壶来回踱步,他开始回忆刚才陆齐民说的每一句话。
到底哪里有问题?
撤43军番号?
还是调兵南下?
还是松江阻击?
还是陈誠的后...
“等下!”张发奎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他指着陆齐民:“你再说遍,陈誠打算怎么做?”
陆齐民抬起头,脸上竟然有了一丝轻松:“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张发奎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该用什么去表达:“陈誠要后撤,他娘的中路军呢?怕是得到消息今晚就跑了吧?”
他重重一跺脚:“你给我在这等着!”
说完,张发奎转身就去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
陆齐民在地下室点着烟,眼神疲倦地看着走进来的张发奎:“确认了?”
“确认个屁,电话联系不上,电台也联系不上!”
张发奎气哄哄地拿起水壶,“吨吨吨”就是几口,黄酒暖胃,只要不吹冷风就不会有事。
“除了邱清泉现在正在黄渡镇以东驻守,南翔丢了,数万百姓正在涌向黄渡大桥...”张发奎深吸了一口气:“听他的意思...日寇似乎正在向他猛攻,友军...不见了!”
“呵~”
陆齐民笑了,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却看得张发奎一脸心惊:“你早就知道?”
“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张发奎不信:“你们中央军不都是这副德行?”
陆齐民缓缓抬头:“老哥,别一口一个你们中央军,如今你也是。”
“你!”
张发奎气得一屁股坐下:“看这样子,陈誠的电报被他们知道了。”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吧?”张发奎再次站起身:“没我的命令,没有委员长的命令,他们怎么敢的?”
陆齐民冷笑:“谁知道他们撤退了?谁又能说委员长没有下令?谁又能保证前线没有一兵一卒留下?”
一连三问,张发奎竟是后退了半步,就算是他也没法讲明白。
是啊,他自己不在前线,等明后天委员长补一道命令...
“他们怎么敢的?”
陆齐民继续开口:“你不了解他们,若是跑了,部队还在,他们就不一定会死。”
“可若是没跑,部队先于杂牌军打光了,他们这些人就肯定会完蛋!”
张发奎扶额苦笑,肩膀不断耸动,渐渐地放声大笑。
良久,他指着陆齐民脱口而出:“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这些人一跑,便是坐实了我军主力南下,北线要撤的情况,小鬼子必然会进行衔尾追击、步步紧逼。”
“陈誠若是没有提前在吴福线做好安排,恐怕要吃大亏啊。”
“这到头来,不是你卖了陈誠,而是陈誠被顾祝同与委员长联手卖了还没法告状。”
“总不能真杀了宋希濂、孙元良、王敬久与黄杰他们吧?”
“小鬼子猛攻,北线,南线自然也会进攻,但...委员长这时候就必须下令撤退了吧?”
“这特娘的,谁还能分得清你跟小诸葛?”
陆齐民重新低着头,捻起手心的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我不知道,可若是我们守不住松江府,万事皆休。”
“吴克仁呢?我跟他谈谈。”张发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陆齐民摇头,语气有些失落:“在前线呢。”
“什么意思?”张发奎有些不解。
“67军会死守松江府。”
张发奎瞪大了眼睛:“你小子给吴克仁许诺了什么?上将?委员长同意了?”
陆齐民继续摇头:“都没有。”
“那他怎么会同意?这不可能!”张发奎很是笃定,为中央军作嫁衣裳,吴克仁没疯。
陆齐民将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他想起了下午与吴克仁的对话。
当时在南门城楼上,远处枪炮齐鸣,陆齐民准备了几套说辞,只要吴克仁答应坚守三日,就是成功。
但吴克仁却没等他开口,指着南面黄浦江道:“安宇啊,你可去过东北?”
陆齐民摇头:“一直想去,可是没机会。”
吴克仁面露微笑:“得去,好歹要去一趟,去了东北,才能好好感受北国风光,我家乡的那条牡丹江,比这黄浦江宽多了,也清澈多了。”
“我这一支属于满族正白旗,寻常时节,再过一个月镜泊湖便要结冰,到时候便能捕鱼了。”
“这个习俗啊,据说能追溯到唐代,你可听过“冰湖腾鱼”的盛况?”
陆齐民想了想:“许是听过的,但没见过。”
吴克仁洒然一笑:“没见识了吧?每到冬日,村里就会选出【渔把头】,在冰面打眼下网,村里的长辈还有祭网、醒网的仪式。”
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儿时跟着小伙伴一起去捕鱼的画面,吴克仁闭上眼睛,眉毛舒展,再没有平日的愁苦。
“那好家伙,比我胳膊还要粗!三花五罗你知道吧?就是鳌花...”
听着吴克仁不断回忆儿时捕鱼的画面,陆齐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讲到最后,吴克仁扭头对陆齐民说:“不用当什么说客,你当兵才多久?老子可是见过辛亥革命,也见过日俄在东北争夺土地,老子小时候的心愿就是当兵,保家卫国!”
“你小子给我记住咯,这东北,是咱中国的土地,不是他娘的满洲也不是日寇或是任何国家的!”
“老子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回东北抽傅义(改)那狗东西的屁股了,你要是有机会,把我的骨灰带回牡丹江去,顺便替我教育教育那个卖国的狗东西,咱们满人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叛徒?”
陆齐民立马宽慰:“将军正值壮年,到时候小子跟着您一起打回去!”
吴克仁似笑非笑地看向陆齐民:“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总不爱跟咱们这老一辈说实话,每次看见你,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一肚子秘密,张司令都没你这么发愁。”
“辛弃疾说少年不知愁滋味,我看你啊,便是这愁滋味里泡大的,没个张扬跋扈的样。”
“天天在那指挥部里跟一堆参谋演什么怒火鲁智深?”
“活得比谁都累,图什么?”
陆齐民一时语塞,竟是不知道如何解释。
吴克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东北军呐,从九一八到现在,憋了六年,今天,就在松江,老子得把账结了。”
陆齐民讲完与吴克仁的故事,只是没说吴克仁点评自己那段。
张发奎听完,缓缓坐下抽烟:“你小子要记得,这些账是你欠下的,不是委员长欠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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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8日上午
吴淞镇,派遣军司令部
松井石根坐在办公室内,看着情报课送来的最新情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确定么?”他放下情报,看向自己的参谋长:“大规模南下??支那军疯了?”
饭沼守点头:“多重线报确认一致,内部情报确定有四支部队,但昨夜紧急升空的观测气球看到规模庞大的部队举着火把南下。”
“今早,侦察机观测到至少数万人规模的部队举着军旗向南移动,正在接近松江府。”
“我们在租界的线人得到可靠情报,应该是第20军、第48军等。”
听完,松井石根向后靠去,他闭上眼睛思考。
太原那边今天会发起总攻,大本营与陆军省一直在催促他尽快结束淞沪作战。
帝国还没有完成全国总动员,两场大规模会战会烧干帝国身上最后的血液。
淞沪作战从8月13日至今,即将打满三个月。
三个月内,他不知道自己击败了多少支支那军,帝国节节胜利,帝国还在原地。
国内已经出现了质疑的声音,如果继续被拖住的话...
“你觉得该怎么做?”松井石根看向饭沼守。
后者淡淡道:“不能依仗第十军,据说柳川平助无法就地取食,竟然命令114师团暂停登陆...”
松井石根想了想:“全军西进?”
饭沼守站定:“既然支那军南下,那么我们必须全军西进,尽快攻占吴县。”
松井石根站起身,重重一拍桌子:“命令各部,向吴县发起进攻!”
“嗨!”
饭沼守顿了顿,没等到下个命令,他疑惑地开口:“要不要通知第十军?”
松井石根冷笑摇头:“我的命令是全线铺开,尽快登陆抢占松江,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故...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
“就说...尽快北上,不要耽误帝国的计划。”
闻言,饭沼守会心一笑:“嗨!”
11月8日下午
毫不意外的意外发生了,陈誠获得授权,命令薛岳前往吴福线扼守。
但此刻,南面却已经空了。
第36师、87师、88师还有税警总团只留下少许部队断后,匆匆撤离。
陈誠的北线门户大开,日寇一路追击到了安亭、嘉定一线才遭遇大规模阻击。
此刻,陈誠还不知道南线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命令第6、11、15、16、67师死守阵地,不许后退。
再退...便要大规模崩溃了。
消息传回派遣军司令部,松井石根敏锐察觉到了机会:“支那军乱了方寸,加强进攻,务必于明日攻克安亭与嘉定一线!”
不过这时候饭沼守也有话说:“后勤可能有些问题,船队都被第十军占着,他们目前还没完成登陆...”
松井石根咬牙道:“给诸位师团长发电报,让他们发挥帝国军队的传统,克服困难!”
“嗨!”
就这样,缺少弹药与食物的第3、11师团拼了命进攻。
而占据阵地,缺枪少弹的左翼军,只能苦苦坚守。
双方屡屡爆发大规模白刃战,鲜血几乎浸透了这片土地。
松江以南
黄浦江防线
负责驻守这里的是108师322旅,旅长刘启文把指挥部设在江堤后的小土坡背面,电话线被炸断了三回,通信兵倒了三个。
但阵地却一直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上!
食物充足,弹药充足。
唯一匮乏的便是大炮与重武器了,虽然陆齐民送来的机枪不少,但比起机枪,他们更想要大炮。
步兵炮、山炮!
小鬼子的掷弹筒不断在阵地上落下,时不时便有一波炮袭,随后便是强行渡江。
柳川平助早早登岸,如今便是他亲自指挥的黄浦江渡江战役。
“旅长,小鬼子又上来了!”
听着传令兵的吼声,刘启文没有二话,抄起轻机枪就带人冲了出去。
江面上,汽艇伴随着机枪炮弹不断袭来。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强渡,看规模至少有一个中队!
前三次强渡都被他击退了,但322旅同样损失惨重,吴军长要求他必须坚守到入夜。
原话是:“至少今天不能让鬼子渡江!”
可这次,小鬼子的炮袭几乎没有停过,柳川平助的命令极为残酷:“士兵没有登岸之前,炮击不许停下,不要考虑误伤的问题!”
一发发炮弹不断落下,阵地上人仰马翻。
轰——!
突然,一发炮弹落入战壕,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正冲入阵地的刘启文只感觉腹部一热,身体仿佛被公牛顶翻了一般,大脑嗡鸣声炸开一片。
挣扎着起身,他却看见一截肠子从军装的破口处滑了出来,血水混着泥巴...却是感觉不到疼痛。
一旁的警卫惊呼:“旅长!”
“慌什么!”刘启文咬牙,伸手抓起脏兮兮的肠子往肚子里一塞,用力按住:“都他娘的别慌,瞄准汽艇!”
“打——!”
下午4点52分,东北军108师322旅旅长刘启文,河南南阳人,殉国。
吴克仁站在松江南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战火,双拳紧攥。
“兄弟,你路上走慢些,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