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军与政(方山奏对)(下)
陆齐民的话没有引来共鸣,反而是廖耀湘皱眉审视起这个只是分开半个月,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陆齐民。
无论是巩县左右复杂的政治事宜,还是生产建设支队的事宜,他统统不想关注。
他是军人,军人就是用来打仗的!
而不是某些人的政治工具!
念及于此,廖耀湘叹了口气起身:“一支队即将出发,整训工作还差一些,参谋本部来电,黄埔第十二期的学弟们紧急毕业,中午就到,参谋处也会补充一些人。”
不等陆齐民开口,廖耀湘便走向门外:“政治的事情我不懂,或许真的很急,但战场的事情更急,日寇正在猛攻吴福线,嘉兴的防线也快守不住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战火就烧到了方山营地。”
“什么阎锡山、韩复榘,什么宋哲元、刘湘,我统统都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临到门口,廖耀湘转身:“安宇,小鬼子就在门外,这里是民国首都,我不能改变他们要做什么,但...我能决定自己做些什么。”
“109师今晚也会到,还有那个赵毅,哦,如今是赵副军长,你辛苦接待一下,我先忙去了。”
说完,廖耀湘就向外走去,撂下最后一句:“军人还是要以打仗为主,我是军人,不是政客,我更不想当某些人的政治工具。”
看着廖耀湘离开的背影,陆齐民若有所思,好像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强压在廖耀湘身上的,而不是他自己本身心里想做的。
陆齐民扭头看了眼季安,他问:“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季安突然收敛神色:“我怎么想不重要,但是你怎么想很重要。”
陆齐民低头抽着闷烟,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受到了外界严重的干扰。
军事、政治、人际。
似乎短短时间内,自己从一个热血青年,突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这个时代强行披在他身上的。
他不想参与政治,但是他没有钱,没有枪,没有炮,没有地盘,没有兵工厂,除了拼命升职得来的军衔与官职,便只有这些身边人了。
他不想跟那些人渣、虫豸打交道,但如果说没有他们,那么他陆齐民也许根本到不了现在位置。
监控阎锡山与宋哲元是公是私?
在陆齐民看来公在前,私在后。
若是真的让四方军阀媾和,那这豫西大地,怕是连掘开黄河的机会都没有了。
廖耀湘不想参与,没有关系,那么这些事情就由自己来做吧。
陆齐民重新坐下,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扭头看向季安:“你对这份计划怎么看?”
季安抬起眼看了一眼恢复正常的陆齐民,撇了撇嘴道:“真要我说?”
陆齐民点头。
季安啧了一声:“收军政商三权,定民心,稳民生。”
“计划倒是不错,但...”
陆齐民看向季安,等着下文。
“都是垃圾!”
!?
陆齐民眼眸一凝,顿时有些不满:“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季安突然呲牙笑了,他歪着脑袋问道:“还记得你刚到保安连的那天吗?”
“嗯?”陆齐民有些疑惑,开始回忆自己刚到保安连的事情。
只是记忆有些模糊,陆齐民根本想不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
季安见陆齐民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脸色渐渐暗淡,他站起身,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书柜。
书柜下面的柜门上了锁,季安掏出钥匙,开锁后从柜子底部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有些皱巴巴的。
季安转过身,陆齐民发现对方看向这封信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只听季安缓缓开口:“那天,你坐着轿车来到军营,我与蒋去到营门口迎接,都说你是台州陆家的纨绔,花钱避开了中央军的征召,非要来什么劳什子保安团任职。”
“人家陆大毕业,不是营长就是团长,你倒好,一个连长就行。”
“那时,我就与蒋去说,来的是个爷,不能就跟上个一样,半夜吓死拉倒。”
季安一边说着,回到书桌前坐下,小心翼翼打开信封:“你啊,与前面那几个被赶走的不一样,上来就搂着我与蒋去的脖子,说什么部队就交给你们了...”
季安说着说着,陆齐民脑海中突然多了一段回忆,那是自己仗着家世年少轻狂做的蠢事。
陆齐民接过话茬,与季安异口同声:“这曹娥镇哪个唱曲儿的姑娘最好看?”
季安苦涩一笑,对陆齐民回忆起来并没有感到高兴。
见他如此,陆齐民也反应过来,他指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这是...你当年参加全国考试写的策论?”
民国20年,全国第一次公务员高等考试,戴季陶亲自主持。
全国各县第一云集金陵,季安便是山阴县的代表,他参加的行政法考试中,便有一道策问:
【试从五权制度上说明行政之意义】
年少轻狂的季安便拿出了他埋藏在心里的终极策问答卷:【地方治理疏】。
那日,陆齐民让季安介绍自己。
季安说自己本应是国考第一,奈何天不遂人愿,国考失败,归乡后因为母亲获罪,来此避难。
陆齐民不信,自己一个吊车尾,遇到了一个山阴县第一,还很有可能是全国第一?
他要季安把那篇大题的策论写出来,让自己看看国考第一的成色。
只可惜,季安还没写完,他就喝醉在了军营内。
而眼前这皱巴巴的信纸,便是...
“拿来。”
陆齐民伸出手。
季安将信纸抚平,像是看待自己的心血一般,然后缓缓递给陆齐民,眼神并没有什么期待。
陆齐民接过那份策论,只是第一眼,便让他感觉自己写的...是一坨屎。
【序论】
今之中国,外有强邻环伺,内有军阀割据,名曰共和,实则分裂。
中央之令不出都门,地方之政不出豪右,百姓困于苛捐,国家疲于内战,实乃内政之失也。
夫治国之道,在于治吏。治吏之要,在于治权。权归于一,则令行禁止。权散于下,则尾大不掉。
今之地方,军权凌驾于政权之上,县长不如团长,民政不如军需。
行政长官形同虚设,豪强烈绅把持乡里,此乃民国地方政治之第一大弊也。
!!!
陆齐民很想给自己来一耳刮子,自己当年怎么就那么混蛋,竟然喝醉过去,没有看这篇策论?
这篇策论不在于有多高明,而在于...敢说!
直指弊病!
他抬起头,看着眼神有些寂寥的季安,自己竟然从不知道对方真正的能耐。
“那什么?老季,抽烟。”
陆齐民递过一支烟,季安也不说话,接过烟自顾自点上。
见对方如此,陆齐民只能按头继续看下去。
【一论:军政权衡】
或曰:乱世重武抑文,军政合一可也。谬矣!
军政合一,始于临时,终于常态,成为藩镇,尾大不掉...以军驭政...民不聊生。
夫观各省,督军兼高官者,其治下必苛。军长兼专员者,其辖地必乱...
故曰:军权归于中央,政权实于地方,军不得干政,则地方大治...
【二论:豪强之害】
地方之害,莫大于豪强。
所谓豪强者...盘踞乡里,把持诉讼,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国家之税赋,十之五六入其私囊,百姓之冤屈,十之八九不得伸张。
中央之令止于县里...
或曰:...此辈越强,国家越弱。
治豪强之道,有三策焉。
上策曰重税...
中策曰限田...使之走出困缚地方数千年的田亩,兴工业,富国家。
下策曰法治...
三策并用,豪强可抑,地方可治。
【三论:地方财权】
今之地方,最大之困在于无财。
...
【四论:民治】
三民主义...
季安在文章的最后,用了这么一句结论:
【收军权以立政,抑豪强以安民,予财权以兴治,均地权以固本。】
陆齐民缓缓起身,重新审视坐在自己眼前,精神时常不稳定的男人,竟然有这样的见识。
先不考虑是否太理想主义,只说内容对不对?
肯定对!
但名落孙山也不冤枉。
世人谁不知,委员长靠的就是军阀、士绅、财阀支持上位。
收军权?
那些个依附在中央的军阀恐怕立马就会倒戈。
抑豪强?
这金陵城内,这军队内,有多少人出自地方豪强?便是那四大家族,难道本身不就是地方豪强?
予财权?
宋家,孔家能答应?
均地权?
怕不是要逼得四处“民变”,迎接“闯王”才开心吧?
四条策论,条条戳在既得利益者的肺管子上。
朝堂诸公不是不知,可让他们治理自己?
荒谬!
而地方豪强,千百年来的顽疾,除了拿刀子一个乡一个镇杀过去,根本无法解决。
那么多王侯将相,都失败了。
范仲淹?
王安石?
余靖?
张居正?
就连被列入奸臣传的贾似道,都特娘的试图推行“公田法”,最终失败了。
名臣失败了,忠臣失败了,奸臣也失败了。
但陆齐民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
这些人,手里没有枪杆子,但老子手里有啊!
不听话的,囤积居奇的,通敌卖国的,触犯国法的...
顾大钧手里的冲锋枪会教他做人!
左右还有两个军阀,实在不行,处理完之后,上报委员长,此人通阎锡山,看谁特么的敢保。
陆齐民放下策论,缓缓起身,他向季安伸出手:“你说的不错,我写的都是垃圾。”
在季安错愕的目光中,陆齐民淡淡一笑:“那么,你愿意在巩县实现你的策论吗?”
这一瞬,季安眼神震颤,他只是单纯地认为陆齐民的军管协议内容都是垃圾,除了拿枪逼着那些土豪乡绅之外,根本就没什么治理方案。
什么军管委员会,什么次子团,什么国营米店,什么开垦荒田,都是天方夜谭。
比自己这个理想主义者还要理想主义。
可现在...
陆齐民竟然亲口承认自己写的东西都是垃圾,转而邀请自己帮他治理整个巩县与荥阳。
只是突然,季安感觉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仿佛这6年来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或是认可。
6年了,整整6年。
他没有等来国府的邀约,却迎来了陆齐民的邀请。
迟来的认可,迟来的邀约。
季安有点想哭,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参谋长的职位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自诩比唐代刘晏更强的男人,一直以来,便是以做宰相为人生目标的。
从军,非他愿也,治国,才是他的理想。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命运造化至此,加之落榜之后,他的精神一度崩溃,那埋藏在心里的梦想...好像可以慢慢见光了。
这些年的洗礼,军旅生涯,早早让他明白,当年自己一时冲动带来的后果。
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年一腔热血的季安。
是在保安团里见过底层的阴暗,在娄塘河手刃日寇,刘行水淹小鬼子,在淞沪尸山血海里历练出来的季参谋长!
虽只有巩县一地,荥阳半县。
乡镇不过23,民不过40余万,但...
如今的局面,说一句难听的,教导总队便是这巩县的节度。
若是交由他来运作,届时...
季安缓缓起身,他的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有几个问题。”
“但说无妨。”
季安来到地图前,指着巩县:“第一,教导总队驻地巩县,左有阎锡山,右有宋哲元,夹缝之中必然被两头针对,一山不容二虎,何况群虎争雄。”
这不是问题,但这偏偏就是考较。
陆齐民清楚,自己不能以常理揣度季安,对方若是真心要帮自己,便会不遗余力,若是对方没有兴趣,自己如何强迫都是没用的。
大敌当前,他却是没有时间待在后方。
陆齐民略作思考答道:“洛阳有兵工厂,得之便可充盈武备,阎锡山此人反复,还是让他回自己的大山里去吧。”
“至于宋哲元之辈,莫观其言,但观其行,失燕云而让河北,该下野归乡了。”
季安点头,他就是怕陆齐民不敢碰那些军阀,这样他纵有千般手段,也是受困于笼。
他再问:“台州陆家人脉极广,若是有人寻得你父亲,又当如何?”
这问题简单,陆齐民知道,对方是担心巩县那些人寻得人脉,继续过着土皇帝的生活。
两人心知肚明,巩县的治理不在于那些地方小型豪强士绅。
巩县有三大家:
【刘家】:以刘镇华、刘茂恩家族为首,早些年,刘镇华参加同盟会,后来依靠镇嵩军齐家,曾任陕西、安徽督军,巩县便有刘镇华庄园。
按照民国的不成文规定,军阀互斗,通电下野便是极限。
不做斩草除根之事。
【张家】:又称东张,张家以经营煤矿发家,同时吞并大量田亩,张家宅邸张祜庄规模宏大,为巩县首富,势力盘踞巩县。
【康家】:又称西康,与张家并称【西康东张】,康家从明至清,通过漕运、土地兼并等手段积累巨额财富,在巩县影响力不逊于张家。
荥阳有两支枪:
【红枪会】:民国11年,红枪会盘踞荥阳东南,提出“不知差,不纳粮”的口号,初代首领张景旺自称“督办”。民国13年,二代首领李甲寅差点逼得县长下跪,足见其势力之大。
如今红枪会并不在明面上与民国政府对抗,但荥阳以南,想要做事,便绕不开它。
【岳家枪】:岳功德,祖籍河南获嘉县,早些年盘踞五云山等地为匪,农忙耕种,农闲上山,亦民亦匪,无法分辨。
据说,现在在伏羲山以东20里外的皇姑寨中,有400条枪,无人敢惹。
如此可见,委员长掌控的民国政府,除了对大城市有足够的掌控之外,完全失去了对广袤乡镇的行政影响力。
根本无法实现全民抗战!
陆齐民想到这里,却是轻笑:“老季,这陆家,我说了算,求到我才算有用。”
季安挑眉:“那若是求到你呢?”
陆齐民抖出一只烟给自己续上:“那不得先见过你?”
“好!”季安很满意这个答案,他再问:“若是计成,是东出抗日,还是...”
这次,陆齐民不等对方说完,便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三狗一起拿过来的文件。
【秋海棠叶补完计划】
季安接过文件,只看了眼标题,便心中震骇莫名。
他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张手绘版亚洲地图,图上多了许多地盘,南洋之地有之,三宣六慰有之,东北出海口有之,他甚至一度见到了北海之地...
可偏生,这些地方,有些纳入国土,有些则单独标注。
季安问道:“这是何意?”
陆齐民坦诚相对:“抗战只是开始,洛阳也只是开始,吾辈此生要做的事情很多,除了驱逐日寇,使我国家民族重新立于世界之林,更是要为后世子孙,打下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南洋之地,自古适宜耕种,输粮于北,还物于南,此为羁縻之法。”
季安心头一颤,这是要整个南洋成为农业国,不再发展工业。
所谓羁縻,便是...傀儡?
这...比自己还狠!
陆齐民的话没有结束:“国赖长兄,东北之地迟早收复,偌大的世界第三工业园区,没有一个出海口,长此以往必然衰落。”
“半岛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我国附属,取之一部使吉林黑龙江之货物能顺利出海,省去千里运输之弊。”
“海参崴之地,同理如此!”
季安怔了怔,想要反驳,却无法开口。
有困难没错,但...有些路,它本身就在那里,走不过去,那是自己还不够强大而已。
陆齐民指向树叶北端:“祖宗遗留物华天宝之地,辛亥年失之,北洋复之,直皖大战又失,但总有一天是要拿回来的。”
“虽然...现在不算膏腴之地,总有一天,能成为国家民族的发展基石。”
“权作...存着,遗留后人。”
听到这里,季安已经不用再问了,眼前的男人志向比自己想象的要远大得太多太多。
虽然更不切实际,甚至可以说根本无法实现。
但...
那又何妨!
辛亥革命前,不也有人说,清廷数百年根基无法撼动,一群可笑的青年,朝天一指,便要换了这天地?
结果呢?
煌煌民国由此诞生!
虽然过程几度曲折,乃至于至今未能掌控全国。
但这条路,总是没有错的!
假以时日...没错,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成!
季安深吸一口气,没有行军礼,而是站定向陆齐民拱手:“陆总队长,我想,我有必要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不等陆齐民开口回答,季安朗声道:“我乃山阴季安,字文渊,季文渊。”
与此同时,校场之上,廖耀湘点起营中官兵。
大日高悬
谢奎全被押解至校场中央,人跪地,背插旗,缄其口,白衣覆身,五花大绑。
恰好,受参谋本部派遣的20余名营连级军官进入方山营地,路过校场。
廖耀湘站于高台之上,声音洪亮:“国难当头,首都危殆,军人不思报国杀敌,妄图逃逸而走...任连长之责...以儆效尤...该杀!”
他看着台下的新兵,还有校场边上停下脚步的黄埔学员。
不给众人任何思考感受的机会,大手一挥:“执行枪决!”
嘭!
血溅方山。
廖耀湘的余光明显看到,那些新来的黄埔军官齐齐后仰,甚至还有两人退了半步。
记下!
他又看向教导总队参谋处,将其他杂念抛诸脑后。
政治的事情,交给陆齐民与季安,军事的事情...他来!
“老蒋,跟我来一下,一支队还有很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