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注视
合水滔滔,曦光粼粼地躺在海面上,碎金万点,随波浮沉。
来人站在沉沉的朝阳中,因为光线的缘故面色藏在阴影之中,隐约可见一张方正憨厚的脸,粗眉短平,一身清气,只一道神通加持,看起来倒像那么回事儿。
可李木池道行还算精深,【妄诞林】同样是在遮掩一道的高手,自然轻而易举地看透了其背后的阴阳变化。
清气之下,分明有浊息与血气翻涌,藏着三道明晃晃的少阳神通。
‘原著中吃掉复勋的那位少阳龙王,现在还只是三神通。’
这龙王同样也在直勾勾地打量着他,竖瞳中金芒隐隐。
“哼!装模作样。”
衍鹇却不惯着,一声冷哼后少阴之光不见动静,反而是东方嗣云身上的少阳变幻溃散,如镜面破碎般层层剥落,顿时收敛,当即现了原形。
东方嗣云面色赤白,鬓发茂盛,呈现出赤金两色,高准狭眼,一身金麟服饰光彩灿灿。那上瞳孔是如蛇蛟般的竖痕,漆黑如墨,映着海面的曦光,显得无情冷酷。
这龙王却不敢发作,拱手道:
“赤龙祧东方嗣云,见过衍鹇前辈。前辈不喜我浊气纵横,我特意变个清亮些的,怎地还成了过错?”
衍鹇被一句话呛得面色不大好,胡须微微抖动。到底是得了晞阳龙君几分喜爱的龙子,他也不好继续发作。
这老真人错开话题,疑惑道:
“你来做什么?”
东方嗣云竖瞳微动,转向一旁的李木池,笑道:
“当然是来找李道友的。”
说着,他解释道:
“几日前他在东方游的行宫对我家老祖宗出言不逊,龙君因而生气了些,罚了他一道魔胎。”
赤龙祧的祖宗乃是真螭九子之一,七公子,东方填业。论起来,扶祸当初说话确实太不妥当了些。
‘若只是这个原因,恐怕不能全信。’
李木池倒是心中诧异,低眉道:
“小人口无遮拦,合该有此一劫。能留下一性命传话于我家大人,实在是感激涕零。唯恐伤了两家大人的情谊。”
“哎!”东方嗣云笑道,摆了摆手:
“道友这是哪里话?龙君与湖上那位关系素来不错。老人家这两天气消了不少,乃是差遣我等想法子替道友补上魔胎。”
‘竟是这般因果。’
听到这里,衍鹇已经暗道后悔。但听都听了,此刻已经不便脱身。
‘湖上的道友神通初复,实力不济。倘若弃之不管,他若有不虞,自己岂不是还要再惹上一份谋害湖上真人的因果?’
他修为最高,反倒成了最不敢开口的,只能默默看着。
东方嗣云笑意不减,从虚空中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袋子金光灿灿,由一条又一条的光线成丝编织而成,阴消阳长,散发着融融暖意,显然是少阳一道的灵物。这龙王手中少阳神通发力,将布袋打开,顿时有一道黄昏之光从其内遁逃而出,光华如流萤四散。
一只手轻轻探出,将其拿捏在手上。五指合拢时,那光华犹在指缝间挣扎跳动,映得掌缘一片橙红。
“【定北晞光】,再没有比这道晞炁灵物更合适的了。”
“当年齐帝证道,引来七七四十九道晞光恭贺,大体可做七类。其中这道【定北晞光】代表祂身为魏臣时征战漠北,平定诸部,受魏帝封赏为定北将军的功绩。”
“而这道正是当年四十九道晞光之一,沾染了祂的气象,道友借之将魔胎恢复到紫府初期乃是绰绰有余。”
“……”
东方嗣云走了。
衍鹇瞅了一眼,也不愿再多留,拱手告辞后便匆匆离去。
晞光在他掌中渐渐安静下来,温热透过皮肤渗入经脉。
李木池却没有多少心思打量手中那道珍贵的晞光,而是怔怔地望向比高空更遥远的地方。
他感受到天地间存在一道广博的气息——是建木通天,是群木成林,是金阳高照、秋时丰收,亦是众鸟栖集,是玄仙之木。
是集。
可紧接着,残阳落幕,大旱与寒霜交替,秋杀满布,秋实空耗。有蝗虫自木中生发,振翅声如闷雷滚过天际,群木皆作了虚。
众鸟争先恐后地迁徙,哀鸣遍野,建木上不知何时有了高台,一个个魔头张开血口,腥涎垂落,争先恐后地攀爬在木上。
是殷。
‘果位。’
集木果位在此刻注视而来,李木池眼中的一切都变了。
祂立于天地之中,东海之上,唇齿尖锐,有晞光吞吐。广阔的身躯藏在无边的阴影之中,那阴影铺天盖地,将整片海域都笼了进去。
龙首缓缓睁开眼,是一双大若烈日、冰冷残酷的竖瞳。
李木池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龙君,心中生出一道明悟。
“祂的确下了杀手。”
果位的注视一闪而过,种种恐怖的画面如潮水般逝去。海面复归平静,曦光依旧粼粼。
李木池心中暗道:
“没有真君出手相助,反而成就了我的气象,以至于集木果位都因此瞩目而来。”
“是【祸延生】。”
丰沛的命数在果位钟爱下生出,如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李木池分明感受到体内的神通发生了质的变化,本因太阴神藏而虚弱的【妄诞林】几乎是在数个呼吸之间完全恢复,紧接着一道道鬼木竟然发出生机来,枯枝上抽出嫩芽,绿意盎然,化作琅轩玉树。
那些玉树之上,隐隐有仙影绰约,或坐或立,姿态各异。
‘仙……’
他双目微沉,体内法力生出了丰富的变化。
‘仙权未尽,难怪山上可以补出【云栖宫】与【群仙宴】。《妄诞浮林经》所言:虚妄不实,荒诞不堪,纷纭掩虚真。原来应在此处。’
‘仙为虚,魔为真。可杀变仙职后,仙权并未旁落,而是被魔君牢牢抓在手中,而究其核心便在这道【妄诞林】。祂想是魔,就将仙权遮掩,祂想为仙,便将其放出来。’
‘能够掩虚为魔,自然亦能掩真饰仙,真是厉害。’
果位注视之下,【妄诞掩虚命神通】在短短几息后,便化作了【妄诞掩虚真命神通】。
其中神妙自然也有了极大的丰富。
若为魔主,在术是阴森鬼木,驱策死者,在命可妄言命数,纷纭之下,逆虚为真。
若司仙职,在术为玉树琅轩,可栖集群仙,救济生死,在命可消灾躲劫,与三阳相亲。
一经运起,神雷无碍,风灾不伤,金锋难摧,水患息平。
另一道【诸蓼会】倒是并无多少变化,除了原有的镇压纠缠,只是多了不少排异杀伤之能,神通圆满之后兴许还能有更多的变化。
……
几日后。
【混一仙壁】上的小篆依旧金光闪闪,细密的字迹在石壁上明灭不定。
李木池已经在此地坐定三日,终于重新梳理了道业与收获。
体内法力翻倍,法力恢复速度、伤势恢复速度都进入了一种夸张的地步。
‘虽说没了魔胎加持,实力却比扶祸消失前更强了。’
李木池呼出一口气,心中暗道:
‘果位所钟,种种变化再怎么藏也逃不开渌水的观察。’
‘如果要使用【七星】的话。抛开蛇君不谈,我只有一个选择可堪一用。’
他手中浮现出一道青鼎。鼎身古朴,青光流转,鼎壁上隐隐有符文沉浮。
【南乡青芜玄鼎】!
点点星光闪烁,一道身影浮现在李木池心中。【七星】感应之下的身影一贯是模糊的,道人长发长羽,颇有仙意,立在星光之中,衣袂飘然。
关于此人的传闻很多,主要集中在宁末专权,最终求金而亡,极为辉煌。白君意与玄谙甚至将其称为“祂”。
可从七星感应来看,这道身影虽说强,与其他金性妖邪却没有本质区别。
李木池心中低语:
‘你到底是苏栖梧,还是【浊祸青芜怜世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