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栖梧
天地漆黑。
那道仿造的【问武平清觯】再不能镇压宁国灵氛。
摩诃与紫府的陨落将江淮的灵机搅得一团糟。
粉色的琉璃与漫天的真炁之光交织,将云层都染成了诡谲的颜色。苍天之上是群蝗漫天,不见日月,振翅声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
天之下,春草蔓延,红蓼布满了大江,不知名的小草从低洼湿润的地方生发,很快铺满了宁国贫瘠的土地。绿意中带着一股蛮横的生机,仿佛要将整片大地都吞进去。
男子站在江岸,【青榈】被他随意地挂在腰上,剑鞘轻轻晃荡。
他神色平淡,目光越过江面,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苏栖梧陨落了。”
……
“小栖梧,你可悟了?”
白乡谷风平浪静,冬日下渐渐有了雪。山间一片白茫茫,松枝上压着厚厚的雪被,偶尔有风过,便簌簌地落下一蓬雪雾。风景与江南别有不同。
宁国已经有一些年头了,白乡苏氏与林氏一并花了大量灵物将此地灵机拔擢,足以供养两三位紫府修行。
传闻他们还立了秘境,其内详细就实在不为外人所知了。
苏栖梧是苏家主的第七十九子,难得有灵窍,其内丹霞漫天,真火柔顺,阴阳相谐。虽说还未感气,却破例得了个七公子的名号,叫苏氏一众嫡系艳羡不已。
他从小锦衣玉食,素来嗜睡,查出灵窍后越发惫懒了,整日里裹着锦被,雷打不动。
“嗯?”
女子的声音显然不太高兴,尾音微微上扬。
一大清早屋外便下起了雨夹雪,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小男孩约莫六七岁,趴在冷冰冰的玉案上,脸蛋被冰得红扑扑的,迷糊应道:
“悟了!悟了!”
“小畜生,你整日睡觉,能悟得了甚么?”
威严的男声在房内响起,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畜生?”苏栖梧清醒过来了,揉着眼睛,忽而拍手对着女子告状道:
“小姨、小姨,爹在骂阿娘唉。”
苏钧闻言面色反而一缓,嘴角抽了抽,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轻声道:
“你娘是真火鸾裔,血脉高贵,生来便会运使驱气。你爹我于天变后尚一月感气,血脉不正的只有吾儿你呀。这都三个月了……”
“好了,好了。姐夫别逗栖梧了。”
一旁【午晞】连忙将两人拉开,弯下腰来,柔声道:
“我家小栖梧聪明着呢,从昨日起就有了迹象,可是感气了?”
“那是。”苏栖梧骄傲地抬起头:
“我已经学会了【玄候戍仙经】,昨日便能感气了。”
“唉,三月感气。倒也够拜入宛陵上宗了。”
苏钧沉沉一叹,叹息中既有欣慰,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失望。
自天变以后,感气难得何止是涨了十倍,三月感气,放在苏氏也算天资卓众,最起码是神通有望的。可好不容易才糊弄双修搭子繁育一子,苏钧对这个孩子只有如此天赋并不满意。
他嘱咐道:
“过两日老夫便带你去一趟南乡殿,看看四密哪位长老可以收你。”
“可是……”
如玉般的小孩失落道,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想修行真火或者其他火德。”
“嗯?”苏钧做势要打,手掌抬到半空,到底没有落下。
……
“嗯?”【南翀】真人身着青白长羽,远道而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风尘仆仆,羽衣上还沾着山间的雪沫,腰间挂着一道碧绿的树枝,半点不染雪尘。
这位出身【密汎】的黄冠老道面色僵硬,低声道:
“小苏,话可不能乱说。贵族公子查出灵窍已经足有三月,这还没算开窍前参习功法的时间。”
“你要作假减个几日我也就不说了,偏要编造一个一日感气……”
“师叔误会了。”苏钧面露苦涩,委屈道:
“严格来说是六个时辰。自昨日晨时开始另择功法,犬子戌时便感了气。”
“只是他所感之气,实在是……害……”
他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六个时辰!”
【南翀】真人老脸一喜,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也顾不得继续辨识真假了,急忙道:
“你修行牡火,夫人是真火一道吧。既然贵族公子是另择他道,岂不是说得的气位处其余三火,乃至三阳?”
这可是天变之后,倘若天资无误,只怕五百年后宛陵乃至大宁可以多出一尊金丹了!
老人越想越激动,双手已经搭在了苏钧身上。
“这……”苏钧愁容满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哎呀,师侄你倒是说啊!哪怕是三阳呢?如今难求是不假,总是有闰余可走的嘛。”
苏家主小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保木】一道的【养资天木经】。”
“嘶……”南翀真人倒吸一口凉气,面色骤变,低声道:
“别的都可以,【保木】是不可能修的。”
他顿了顿,脸上喜色褪尽,顿时明悟过来:
“苏兄打算让他随我修行【角木】?”
见苏钧点头,老者叹气道,声音里满是苦涩:
“那位侍神才转世证了【始芽】金位。老夫这【春几枝】在几百年内是休要妄动了。往后我的弟子天资愈高,死得就越快。”
苏钧面色变了变,难堪道:
“保木封锁,更集两木更是难堪。正木不许也就罢了,角木自古以来三玄皆出,他们岂能因为一时多出……岂有如此擅专之理!”
“技不如人罢了。”南翀负手在屋中踱了两步,长叹一声。自家先祖的金位被人求走,他远比苏钧更难受。
他左思右想,低声道:
“仙道两木都是别想了。可否去江南问一问巫箓之事?不去冒犯上巫果位,只问一问闰。”
“我过几日给姑妈写一写信,问一问太子殿下。”
苏钧揉了揉眉心,错开话题道:
“北方近年已经逐渐安稳了。拓跋玄郯压服了慕容氏,他是魔君弟子,又有意尊魏制,君上是无意动手的。”
“大陵陈氏还在洛下以北,到底是咱们兜玄仙裔,是否可以接应一二。”
南翀眉头紧皱,低声道:
“他们那几个神通素来自视甚高,指定还是想和邃炁争一争。”
“只是族中有两个小天才,一个早早聘了李氏小姐,另一个还在与郗氏谈婚事。”
“哦。”苏钧前几年在解羽地造娃,还真不知道这事。他挑了挑眉:
“什么天才叫他们看得这么重?”
老真人回忆了一番,笑道:
“都不如栖梧这孩子。”
“一个叫陈玄礼,另一个叫陈玄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