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有无
从【风雨亭】往北望去,北方的太阳今日似乎格外耀眼,少阳晞光伴其左右,大梁低迷的氛围蔓延,随着神通广传讯息,一时间竟举国同悲。
她负手而立,衣角被风轻轻掀起,不同于多年前的那满天的邃炁,她此刻心中不算多喜悦。
“拓跋骏陨落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凤雨】侧过头,看见一高大宏伟的身影。
陈玄礼站在亭侧,穿着一身白衣,长发规整地束着,单手按在腰间修长的长剑上。他目光沉静,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凤雨心中失望,转头笑了笑:
“真是稀客。陈道友不在南边应付越国,往北边来了。”
“年轻时在拓跋骏手中大败了一场,因而国破家亡,举族南迁。”
陈玄礼缓步走近,目光投向北方,
“如今他要证道,我自然要来看的。”
他低声发笑道:
“本以为是求少阳余位,不曾想他的胆子是这般大。”
“太阳……”
凤雨侧回头去,对北方的那人敢于挑战太阳金位并不意外,她的声音藏在风雨中:
“拓跋骏求太阳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魔君大人自己就是最厉害的人物,他的手下自然也不会差。”
“拓跋骏不若苏兄,他太傲了。”
话头一顿,凤雨也有了笑意,改口道:
“也正因此当年也就苏兄值得他关注,特意停了步子来问。你们几个都是添头。”
陈玄礼面上有了几分动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人力有穷时。他与苏兄是一等一的人物,只是苏兄在时运上差了一筹。”
说着他摇了摇头:
“我陈家世修府坎,玄祥本也是超出我一头的,只恨大人们手段太高,时运不济。”
凤雨一时沉默,不愿多谈,微微侧过了脸。
她摇头道:
“你们啊,自己要来北边看,反倒叫苏兄南下替你们镇守,老是劳累他。”
陈玄礼先是一愣,随即讪讪一笑,垂下目光解释道:
“苏兄如今虽未走到台面上,却已经是我大宁的俗事掌舵人。我哪里使唤得动他?”
说着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雨:
“前几年青松观的仙人不是在咸湖收了一个弟子么?如今我大宁又有一人被大人挑中。”
“那女子已经是拜过我兜玄祖师的画像,因而仙人不愿直接带走。苏兄被派去教导一年,也算是为两家结个人情。”
‘女子?’
凤雨眉眼微动,低声问道:
“那他岂不是要一年后才会回来。那女子天资如何?”
陈玄礼摇了摇头:
“我只远远看过一眼,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能被那位仙人看上,想来天资道慧不在苏兄之下吧。”
他顿了顿,紧了紧腰间的剑,沉声道:
“拓跋骏陨落。我大宁丢掉的部分江淮属地也该夺回来了。”
“以苏兄的性子,是不会耽搁战机的。”
……
【紫烟观】是江南地界的一家小观,这小观祖上是阔过的,祖上的道侣乃是【宛陵宗】内的真人,才坐化五六十年。
可紫烟观实在不算是厉害,宁楚摩擦多年不说,往前几十年吴国更是屡屡犯边,这小观一度被吴国占领。
十几年前吴王陨落,仓促间被又被宁国夺了回来。
“《太华经》言之:天武均平阴阳于左,天修斡旋明晦于右……”
“神煞仙元,均平阴阳,又置于阴阳之内……”
“真阳紫阴,二者并立,天修在阴,天武在阳。”
青芜子头发高束,发间着一这灵光荡漾的漂亮灵簪,手上捧着一本紫金色泽的道卷,口中不咸不淡地讲述着道真一脉的《太华经》。
他踱着步,目光时不时扫过面前的两个孩子。
兴许是平时沉默少言惯了,到了授课之时他反而有些唠叨,每每到重要时刻便要停下来细解,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碾碎了喂给他们。
《太华经》微言大义,入门篇目不过区区两千余言,青芜子足足讲了一个时辰。
面前的女孩听得昏昏欲睡,眼皮不住地往下坠,身子微微摇晃。女孩身侧还坐着一位粉雕玉琢的男孩,不过五六岁,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歪着。
女孩从仙人口中得了道号,叫【太栩】。一旁睡着的男孩是大宁故太子江彦载的曾孙,江星纪。
青芜子对江星纪的表现不太满意,微微皱了皱眉。
一个时辰讲罢,他将《太华经》原本递给了女童。
这孩子一面翻,一面悟,约莫半个时辰便见紫炁盈满室内,已经隐隐感应了。那紫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让青芜子有些不可思议。
‘不到两个时辰……’
青芜子底下眉,心中羞愧:
‘我在传道授业这一块儿实在没有经验。若直接将《太华经》给她,她兴许会悟得更快。’
可等他抬眉,才发现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连日月都不见了。
好在天上的星辰还算明亮,只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地错位交互。
星光璀璨,银白一片,青芜子站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中,看着远方的山峰高低起落。
他试着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并无多少实体,倒更像幽魂、山神一类的精怪。
‘这是,蜃镜天?’
青芜子很快适应了这种奇怪的状态,一路向山脉飞去。
深褐色的山脚从云层之中拔起,直往天地而去,山中各式各样的灵松,荟萃闪烁,吹起一股股浅青色的风,反复来去。
这【重渊大风】虽说厉害,青芜子却很轻易地应付下来。
他缓缓落在山脚,慢慢往上爬去,很快见着了一小阁,其内隐约有人声。
这楼阁不过寻常人家大小,门前摆放着两尊石狮,青芜子定眼一看,眼前已经站了一人。
少年黑发散落,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黑衣穿得很随意,胸口袒露,腰间挂着一柄寻常灵剑,阴阳二气以一种从未见过的形式在身边流转。
‘修行的应该是衍华的修越道统……好年轻的黄冠……’
青芜子缓缓落定,拱手道:
“兜玄大道天衍道轨丹络南乡道,密汎道统修士,青芜,见过道友。不知尊仙唤召下修有何原由?”
那男子微微颔首,还礼道:
“青玄大道恭华道轨太阳道统,太越。久候前……道友多时了。”
‘太……’
青芜子心中一惊,连忙道:
“竟然是尊仙弟子。”
太越摆摆手,面带笑意:
“我家师妹承了贵道真君的人情,将取《太华经》中的紫阴篇。故而师尊邀道友入【蜃镜天】,是为还上一经。”
青芜子于是跟着少年入了楼阁,两人对坐饮用了一盏茶。
太越匆匆离去,取出一部古书。
这书古朴大气,即便以青芜子的修为也看不真切,足足三息后才得见了四个大字:
《殷君尊书》。
太越手指轻轻翻开古书,笑道:
“这书厉害,我是看了一遍忘一遍,道友修为高深,却只有一次机会观览,可得看仔细了。”
“能得几篇便是几篇。”
说着,书中满满的墨字猛然模糊,争先恐后地从纸面上跳跃而起,化作一只又一只蝗虫,相互啃食起来。
整部古书哗啦啦地在男子手中翻动,青芜子只觉一阵眩晕,种种集木异象在心中流转。
【玄枵】……
【长生】……
他修为已经臻极神妙,距离求金本就只差一步,参悟记忆之快,在短短数息内得了三篇足以求金的道承。
【浊祸】。
‘玄集盛有遗无,阳落阴升,应在亏、损、缺、藏之尊道,故曰:【浊祸空集阴木性】。’
……
青芜子在【蜃镜天】得了传承,【玄枵】是求不了的,于是目标逐步转向【浊祸】金位。
可他在【玄枵】方面的神妙已经修得太盛了。思来想去,有了转修紫府金丹道,顺道削减跟脚与修为的想法,如今手中正编撰着功法。
江星纪三月不曾感气。
宁国修士分明有【持玄】相助,可在金丹以下的阶段竟然不算强盛。青芜子近年思路大开,有意在宁国推行紫府金丹道。
于是与洞天书信后,从安淮天的闻道宫内取出一卷名为《淮水化神书》的紫金功法。
这孩子如今还在养轮,在一旁趴着看,小手撑着下巴,轻声道:
“《观太华经所得》……老祖宗今天没有写那本《蜕形栖梧经》耶!”
“真阳紫阴的,耳朵都听腻了。您能讲一讲集木么?”
一边的女孩闻言也侧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青芜子与两个晚辈对视,思索了一阵,只敢说自己最了解的:
“集木者,巫也,枢也。”
青芜子顿了顿,补充道:
“掩夺【玄枵】,以【上巫】枢转诸木,集木之功也。金位有移,从此【玄枵】偏落集木。”
他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了望居处之外。
黑衣少年正站在室外,腰间照例是随意地挂着一柄剑,不过已经得了不俗变化,想来是感应【长庚】了。
青芜子笑了笑,将手中书卷递出,对太栩交代道:
“过了今日你我缘分便尽了。我只是粗通真阳,不解紫阴,反倒是耽搁了你的修行。”
“索性我这一年来对道真太华略有所获,便赠你一卷《观太华经所得》,不过堪堪四品。”
见太栩接过功法,他松下一口气,语气也和缓了几分:
“服气养性的功法太过精炼,非尊修不可修改,可紫金一道不同。平日修行道业,一面修行,一面修订紫府金丹道统的功法,于道行亦多有相助。”
……
帝宫。
金殿落雪,一只寒鸦停靠在梁间,呱呱大叫,嘶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朝堂之上,苏栖梧老神自在地站在江星纪身侧,将台下诸修放在眼里。他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
大宁朝堂的站位极为分明。
一侧的真人身着紫衣玄袍,为清隐居之道。另一侧则身着紫金白袍,为天武治世之道。如今两侧都站了不下十位紫府,是极为难得的盛况。
待诸君到齐,司马恭左右环视一周,出列一拜,沉声道:
“臣有本奏。”
坐在主位的江星纪打了个哈欠,有些期待地朝苏栖梧看去。
“许。”
司马恭直起身子,沉声道:
“……安淮天封闭,修武暗淡……”
“……维修武明光,宜应废君而立明贤……”
上首的国师轻轻抬眉,否道:
“不许。”
闻言立刻有紫金白袍出列,此人面若白玉,俊逸超常,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厉。
蒋秉道:
“司马恭此人妖言……”
“蒋大人可不能乱说,司马道友一片忠心为国,何来妖言之说?”
蒋秉话未落尽,立刻便有人出列驳斥,声音里满是讥讽。
“郗弘,你也要做苏栖梧的狗!”
“放肆,陈玄祥!尔等陈氏勾结越王之事老夫还未与你清算,也敢对我嘤嘤狂吠。”
……
“汝为梁将,还是赵王?”
面对眼前之人,苏栖梧不愿身着江星纪赠送的羽衣,只随意地穿着一身素衣。
他头发散乱着,腰悬【南乡青芜玄鼎】,手持【奉真策玄鞭】,身后悬着三道青色却形制迥异的光环感应。
一道最为诡谲难辨真假,一道黎渊浩瀚,凤麟低鸣,最后一道白鹤环绕,仙猿抱石。
苏栖梧的目光平静如水,语气也不见波澜。
下一瞬,一只大手便贯穿太虚,瞬息间捏爆了他的法躯。
父戚延却并无半点欣喜,而是眉头紧皱。
仅仅是一瞬,保木神隰便层层叠叠地将他困住,在保木作用下,太虚高低起伏叫他难以跨越太虚,而丰茂的蓼草缠上他的甲胄,如附骨之疽。
‘若无修越一道的灵宝想摸到他都难。’
这位大梁赵王面庞宽阔,毛发微黄而曲卷,身材极为雄伟,身着银甲,甲下是褐色翻领窄袖长袍,领口露出毛绒。
“我父戚延深受帝恩,自然是梁将。”
他对区区集木的攻击倒是不在意,淡淡道:
“帝命郭武祠、戚望二人共抗燕蛮慕容得常。我则南下,镇守釜城,南遏大宁。”
另一位一模一样的苏栖梧自太虚中走出,叹息道:
“一面是担心你与燕人同流合污,一面是截断庸王与我大宁的联系罢。”
父戚延眉眼一抬,再度出现在苏栖梧的面前,照例是一招毁了这具法体。可他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他有些失望道:
“苏前辈真是好厉害的手段,难怪当年的拓跋眭被您阻道而陨,只有那位太子殿下才能从大宁手中讨得好处。”
苏栖梧沉默一阵,微微摇头:
“我修为未盛时因斗不过吴王萧祠而困居洞天,修为臻极后不如拓跋骏。如今转历二世,也不过堪堪与越王持平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
“这个时代能胜我的不少,你父戚延不会是最后一个。”
“过誉了。”赵王法躯强横,轻易踏破太虚,潇洒离开苏栖梧的主场。
打了三天,他虽然毫发无伤,却也完全没摸到这位大宁国师的本体,似乎每一步都在此人算计中。
“我也胜不过前辈。”
父戚延叹息道:
“恐怕只能等那位兑金剑仙修为臻极后才能试试。”
苏栖梧望着北方,低声道:
“拓跋辉已经渡过参紫,他有力挽天下乱世的气魄与雄心。”
“赵王也好梁将也罢,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赵王回道:
“篡真炁之国体,损道侣之气象,陈蒋贤士,南遁而逃,司马奸妄,高居朝堂。”
“我父戚延自以力服天下,不与汝等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