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玄枵
落凤坡。
这落凤坡乃是金丹陨落之所。
正逢着天地间灵氛变更,玄黄的浓烈的邃炁盖在天际,如一层厚重的幕布将天光都滤成了暗色。
此时这山竟然诡异地下起寒雨来,雨丝细密,落在山石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陈顼自二十几年前被拓跋玄郯俘虏后便没能离开过梁王王都,能行走的最大范围便是这梁都外的落凤坡。他每日在山坡上踱步,来来回回,早就将每一块石头都认熟了。
当然了,落凤坡十六年前还不叫落凤坡,而王都也马上不再是王都了。
拓跋玄郯早就证了金丹,如今炼宝出关,是要称帝了。
陈顼修行府水,自从拓跋玄郯降合伏弱,他的状态便愈来愈差,一身神妙老是不大稳。近十年更是打坐都难,到了不得不常居落凤坡的地步。
寒雨打在他苍老的脸上,反而让他觉得舒服了几分。这里靠近府水金性,待在坡上总比在外头的邃炁下面活得轻松。
哪知两个南逃入宁国的晚辈竟然得了大宁的支持,如今要来赎自己。
“这寒雨可真够反常的。”
陈玄礼在一旁煮着茶,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他对这充满府水的寒雨很是好奇,伸出手接了几滴雨珠,放在掌心端详。
一旁的陈玄祥则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杯,想着早日回宁国完婚。
他的未婚妻是宁国李氏的嫡系小姐,陈氏近些年每况愈下,如今是显得高攀了。
“是这里的主人家在哀悼她的母亲。”
陈顼不喜欢茶,端起一樽酒一饮而尽。虽说输给拓跋玄郯不是丢人的事,可两位天资不错的小辈侍奉左右还是让他觉得难熬。
陈玄礼好奇道,手上的茶壶都忘了放下:
“主人家?这里不是梁王……帝,封给老祖宗您的道场么?”
“主人家是一位妖王。外人都道是拓跋玄郯可怜我,将这出宝地封给了我。”
陈顼眉头微微拧起:
“十六年前凤麟大人陨落,拓跋玄郯留下一份金性在这落凤坡。老夫不是不告而取的人,只是借之稳住了状态。”
“后来不知是他使了什么妙法,金性中生出一懵懂无知的妖王来,也就是【凤雨】了。”
这老人与梁帝争了足有百年,如今公然称呼祂的名字竟然也不见附近有丝毫异象。仿佛那名字的主人已经将他主动屏蔽了。
“【凤雨】,风雨,依着身世来看真是不大好的名字。”
陈玄礼在一侧感慨,突然腰间的玉佩亮了亮。
他急忙起身,笑道:
“大殿下来了。请恕晚辈无礼,先行离去一阵。”
不一会儿,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缓步入内,脚步沉稳,左侧跟着陈玄礼,右侧跟着一位如玉一般的美少年。
等诸人坐定,陈玄祥来回打量了两次,目光在那美少年身上停了一瞬,有些失望道:
“蒋秉,青芜子怎地没来?”
那玉面少年笑了笑,眼角弯弯:
“他路上远远看见一女子,想来是魂儿都被勾走了吧。”
……
半妖半人素来老得慢,加之修为还算不错,青芜子如今三十来岁,却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走在山道上,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树苗。
他跟着太子一路到了梁都,先是给梁帝献了礼物,便被领着来这落凤坡见一位老前辈。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陈玄祥那好战狂他就感到一阵厌恶,因而借口忽有所感,早早离了队伍,独自在这山里头闲逛。
山道两旁的野草被寒雨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若是对谁都这样也就算了,偏偏见了我就走不动道。’
青芜子知道陈玄祥心里想的是什么。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且不说别家,就是宛陵天里面就有不少修士日日盯着自己。宁李的少阴、拓拔家的邃炁、陈家的府水、乃至一些个参悟剑意的剑仙……
陈玄祥无非想通过镇压集木修士,来宣扬他有超越其兄长的能力。
‘这小子天资比玄礼兄还高些的,只可惜凤麟受伏,府水这些年是越发羸弱了。’
寒雨下得越来越厉害了,雨丝绵密,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偏偏又是厉害的弱水,在这雨中是驾不得法风的。
眼见着山腰有亭,他当即匆匆往亭子里跑,正要歇一歇脚,却发现此地已经有主了。
少女身着白衣,形若素丧之服,正独自在亭下哭得厉害。哭声压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
‘真是怪事,十六七岁的妖王?’
青芜子近来正专研着“勿查我”之道,见那女子不作声,便也不主动打招呼,只是默默坐在对位最远的地方,取出一卷巫术静静地翻阅着。
当年拜入南乡四密,父亲向太子问了门路,又去南边拜了阴谪,他因此得了一卷集木、上巫之闰的大道,求的金位叫【玄枵】,颇有些魔道的意味。
虽说他修行在仙在巫,可除了师尊【南翀】真人多有爱护,宛陵天的修士们以少阴为主,大都很不待见他。
他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坐在亭中,几乎与亭柱的影子融成了一体。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三四日,女子第三日便默默离去了。走时悄无声息,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
与陈玄祥不一样,一样是府水,偏偏这女子就让他很有食欲,来自道统的贪欲。
‘真是不一般的命数与修为,比太子殿下还要奇怪。’
宁国太子俗名江彦载,乃是天武真君的亲子,如今修为已经极高。
江彦载见了陈顼,很是失望地离开了,临行前差使蒋秉去寻青芜子。
蒋秉与陈家兄弟来了也不打搅他,就默默地挨着,直到蒋秉开始叫嚷道:
“拓跋……梁太子来了……”
青芜子被吵醒了,抬眉望去,只见着一丰神俊朗的少年郎。
那人站在雨幕之外,身上有三道少阳之光微微流转。
‘是拓跋骏。连拓拔家的皇子都开始修行紫府金丹道了么?’
随着拓跋骏被一众仙贵拥趸着往前,陈氏两兄弟都暗暗捏紧了衣角。陈玄祥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芜子是不在意的,不再去看那模样光明的少阳修士。
拓跋骏却临时改了方向,朝众人飞来。
“蒋兄!”
他眼神一顿,随即笑道:
“玄礼兄、玄祥兄,自当年一战,也是十来年没见了。不知身边这位怎么称呼?”
几人纷纷见了礼,青芜子这才道:
“南乡一小修而已,青芜子。”
拓跋骏笑容一顿,也不生气,继续问道:
“道友是哪一家的?”
苏栖梧从小听了通玄修士不少坏话,什么阻道之仇啊,什么夺金位之恨啦。
这些话早就腌进了骨头里。
他笑着摇头,有意刁难道:
“什么这家那家的,我宁国不喜讲这些。”
拓跋家改了元姓,素来最注重身份姓氏。
他本以为会有争论,哪知那梁太子非但不恼,反而眼中放出光来:
“就是要不讲这些。我大梁还没立天朝,什么夷啊夏啊,什么仙啊释啊,就已经争得水深火热了,真是叫人厌烦。”
拓跋骏自顾自道,越说越有精神:
“也不知道李氏是怎么治的国,竟千年无忧。我才代理国事不足十年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江彦载与眼前这太子也是一模一样。
青芜子爱屋及乌,也没了刁难的心思。
他认真点点头道:
“操心得这般多,活该你做太子。要我说,不若作山间一小道,也活得自在些。”
“这可不行。”
拓跋骏神色郑重起来:
“齐帝夺天下而不治天下。乱世之下,无论仙凡,都何其难堪?”
“我拓跋氏欲立天朝,既然收了万家供奉,仙族也好,凡俗也罢,应还他们一份安宁。”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缓:
“过两日第一次仙释论辩就要开始了。几位道兄若感兴趣不若去听一听。”
“这论辩每三十年一次,合计九次。你们宁国应下了第七、第八次。未来兴许就是诸位上场呢?”
……
紫金色的光彩如瀑布般炸开。修武星明了又暗,又被云层遮挡,哗啦啦地落下白雨。
青芜子站在玄真山之下,静静地看着太虚混乱,水火明灭。
筑基练气的小修哭哭嚷嚷,神通们则不安地来来往往,都对这位青芜子视而不见。
“苏兄!苏兄!”
陈玄祥从远处就开始到处找,寻了好一阵,青芜子才轻轻动了动,一步出现在他的身后。
“啊?”
陈玄祥被吓了一跳,闷闷不乐道:
“你这修为真是越来越精深了。”
紧接着,他哀声道:
“太子殿下他……”
青芜子皱眉道:
“我知道。”
“栖梧!”陈玄祥神色复杂,低声道:
“殿下陨落。咱大宁与南北都闹得很不愉快。你……”
江彦载证真炁帝君而陨,背后的算计很深,宁国定是要与各方清算的。可若矛盾开始,青芜子与太子江彦载关系极为亲密,再想往外求闰可就难了。
青芜子沉默良久才道:
“我知道。”
见陈玄祥还欲再言,苏栖梧沉声道:
“修真而后得仙。君上所修在真,因感念苍生而出,平一方之乱,随后拱手而治,应为真君、玄君。所谓帝君不过外人附会。”
“殿下求帝而仙,是君上与阴谪之间的妥协。我虽不认可此道,仍欲出洞天为臣,以全殿下气象,乃是君上强压,将我锁在安淮天内。”
他低眉视地,冷笑道:
“拓跋骏修了明阳,有一全疆域的图谋,拓跋眭修行邃炁,有阻道之仪,故而两位皇子南下阻道。”
“吴国兴兵,明面上是不愿江北多出一位帝君,实则背后算计要落在我头上。世事变化,萧祠夺楚,如今气象丰沛,阴谪有了更好的选择,不愿我这个外人闰求【玄枵】了。”
“乃是君上容情,将我困在【安淮天】才得以避开各方算计。”
陈玄祥眉头紧皱,沉声道:
“萧祠欲以上巫闰集。我家族叔便在豫阳郡为官,说他如今气象吓人不假,道行却不过平平。”
苏栖梧瞅了一眼陈玄祥,淡淡道:
“间错图置,曰闰。【玄枵】金位源远流长,从集木可求,自上巫亦可。这金位上次得证的是那位大人的弟子,行的乃是上巫闰集之事。”
他顿了顿,叹道:
“【玄枵】为阳气幽微,万物减耗的求空求阴之道。萧祠消磨楚国刘氏,再受谪消身,便可求道了。”
“我天资越高,他便越急着要除去我。”
……
秘境不置日月,只有一道白金色的真火悬在天上。
尽管【南乡四密】主体已经并轨进了天衍道轨,成了【丹络南乡道】。
可不少真人依旧不愿并轨,在宁国各地立下四宗,随后在【宛陵天】下立了一处秘境唤作【南乡殿】,作为南乡四密的总部。
“唉,南翀师兄将入宛陵天了,咱们四宗是愈发凋敝了!”
老人身旁有两个晚辈陪侍,一面喝着酒,一面感叹道统未来。
一旁的弟子抬眉,小声道:
“青芜子也要跟着走么?”
老头吹了口气,胡须抖了抖,骂道:
“他爱去哪里去哪里!这个贼魔子,也就你们这些没骨头的东西非要舔着脸去请教他炼丹术。”
“师尊!”弟子委屈道:
“弟子没去学保木炼丹之法。再说青芜子师兄就是用真火,丹道也比您……”
“孽畜!”
老者刚要发怒,一位神通熠熠的真人从外头闯进来。
“蒋秉,你不在大宁宫中来我这小地方干什么?”
玉真紫府俊俏的脸上充满欢喜:
“师叔,拓跋眭陨落了。”
“求道而死?”老者倒是有了几分喜意,冷笑道:
“拓跋老二在那落凤坡囚禁了一只凤麟,以为斩之便能效仿梁武。如今陨落也是合乎情理,不自量力的废物。”
蒋秉神色莫名,疑惑道:
“那拓跋眭纵凤麟于鸿沟,欲图追而斩之,最终在两国交界突逢集木,大败而走,因而折了气象。”
“这不是四密与我安淮共商的阻道之策么?”
老人双目一怔,顾不得那晚辈怎么瞒过自己妄做决断的。
“行太阴仪事,磨损阳气,这是他自己说的求金之路。”
他咬牙道:
“这般高调,是不求道了么!”
蒋秉闻言一怔,苦笑道:
“萧祠三年前求道而陨,苏兄走【月华元府】的关系去看了。他说【玄枵】金位被【掩】在那位大人的功绩里,如今是求不出了。”
“阴谪不过是驱使下修去翕变金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