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雷权
寂静。
除去神通受损、只余升阳侥幸逃走的长霄,现场仍有二十名紫府,竟然都默契地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之中。
海风卷过,一位位紫府真人低眉沉思。
奎祈瞥了李木池一眼,当即跨出一步,来到他身侧,态度不言而喻。
【衡离】真人衣袍宽大,绣着离光符文,浓眉大眼,面相很是爽朗,瞧了好一阵才大步上前,拱手笑道:
“见过秋池道友。”
长霄门与衡祝道早有积年宿怨,单单重伤长霄这一点,就值得他衡祝站队。
但青池与衡祝关系近年已降到冰点,衡离能够站出来已属不易,与‘秋池真人’见过礼后,便再无下文,只静静立在一旁。
再算上唐元乌,一时间,重光秘境周遭便站齐了六位太阳道统的紫府。
还有一位剑仙藏在暗处。
可李木池却没有太多的动作,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紫霈瞧出了不对,传音道:
“你只是化身?”
扶祸微微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秘境之中还有一个看家小鬼。我用灵宝暂且将其定住了,灵阵的完全掌控的进度却要慢一些。”
对此,他也是郁闷。
天变之后紫府一级的鬼神也不过八百寿元,【重光秘境】已经覆灭了七百多年,且能被他骗下来,说明秘境无主才对。
偏偏里面还真有一个实力只有筑基但位格不错的鬼神。
……
好在保木一道的【天养瓮】在对付鬼神死人之流实在好用,一招【蓄合】就将其镇压了。
扶祸因而初步掌握灵阵,瞬间便放出了早就蓄满的【云海朔霆神雷】。而李木池则借机会与扶祸移形换体,瞒着诸多紫府,本体进了秘境之中。
服气养性道的都卫修士依靠秘法可以提前养上一道神像,即便是陨落后也能在神像上复苏。
李木池看着瓮中的小人,很快猜了个大概。
无非是此人陨落在外,继承【寅尉】记忆的木雕在秘境中复苏,见大事不妙便封存秘境。
只可惜都卫与三巫不兴,他空有紫府位格却没有实力,没能成为秘境的镇守,而是将自己点化成了玄隐峰的山神。
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秘境被自己骗下来。
‘山神啊……他能掌握一部分大阵多半是仰仗多年来的阵道布设……’
青衣真人一面扬手打出阵旗,飞快地掌控着整个秘境,一面似笑非笑地审问起瓮中的小木雕。
李木池故作疑惑,微微挑眉:
“您是【寅尉】前辈?还是那位前辈点化的小神?”
“该死的魔头!”
瓮中传出气急败坏的怒喝:
“不曾想这么多年了,【无生隰乡】还有弟子活跃。”
“哎,此言差矣。晚辈可不是什么魔道修士。”
青衣真人笑着摆了摆手:
“在下南海【神鳌天】下密汎宗传人,李木池,见过【寅尉】前辈。”
“晚辈出身宁李,修在【青芜乡】,承的是南乡道业,怎能以隰乡传人辱我?”
“密汎……”
瓮中的老人面色一滞,不敢置信道:
“南海那位叛道,我家大人都出事了,【神鳌天】岂会无恙?”
“害……”
这山神虽然实力不济,却不算筑基,【妄诞林】着实不好直接硬控。
李木池露出身上的国师羽衣,轻轻抚了抚衣襟,淡淡道:
“这下前辈该相信了吧。”
“不同于东海彻底覆灭,咱们南海多少还有一些俗世道统留下。如今【雷云寺】将落,我等也是不忍才出手救一救重光秘境。”
他神色诚恳,目光温润:
“云隐重光寺乃是雷云寺之下第一寺,与其被外界的紫府伐破,能在晚辈手中保留道承岂不最好?”
“……”
【寅尉】真人一阵沉默,随即失落道:
“保留一时又能如何呢?”
这鬼神竟怆然而泣:
“从宛陵封锁,真君不应,到尊者陨落,如今我【雷云寺】的洞天竟然也将被摘走了。且不说【魁海】大人如今是否陨落……我兜玄之威……”
“早在天武真君远走之时就已经不复了。”
李木池正听得入神,忽听那寅尉冷声道:
“道友果然在骗我。【魁海】大人已经陨落了。”
李木池突然被质问,面上也不在意。
他神色不变,淡淡道:
“大人封锁【神鳌天】,并未……”
“你还在骗我!”
歇斯底里的嘶吼从瓮中炸响:
“可惜,神……”
……
可惜,【寅尉】真人预料中的【神隰岁变魔光】毫无反应。
李木池双眼一低,冷声道:
“时间到了,前辈。”
他手中法诀变幻,整个【群林蔽月玄阵】倏然灵光流转,盎然的集木气息从玄隐峰扩散而出,一瞬之内便彻底把握了整个秘境!
“你!”
【寅尉】之所以耐着性子听李木池胡扯,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他身化山神已有七百年,对玄隐峰的掌控不低,自恃还把控着部分【群林蔽月玄阵】以及【神隰岁变魔光】,只是被猝不及防的保木灵器镇压罢了。
可【寅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被镇压一刻钟不到,眼前之人就已夺取了自己所有的大阵权限。
‘此人……此人乃是真君耶?’
他还欲再言,李木池却抬手打断,温声道:
“【雷云寺】落,安淮、宛陵又还能撑多久?前辈与其自怨自艾,不若帮我打理秘境。”
“有些话我并未骗你。我的确是南乡道业的传人,也的确是宁李。甚至即将主导大宁复辟……”
李木池眉眼一低,将【寅尉】从瓮中放出,轻轻拍了拍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土: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前辈见谅。”
“哼。”
那山神失去了大阵的掌握权,大势已去,面上尽是灰败。
他目光落在李木池身上,神色复杂:
“不必多说了。”
咔嚓!
淡淡的木气扩散开来,玄隐峰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可相比于【群林蔽月玄阵】的复苏,这山神的陨落实在算不上什么异象。
寅尉枯坐七百载,早已不擅言辞,更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友耶?一身魔气与快准狠的手段着实让他心惊。
寇耶?偏偏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可取之处。
他不知道,因而不愿再听、再说。秘境已失,【寅尉】真人也再没有苟活的心思。
‘因而死得干脆……’
李木池目光一顿,望着消散的灵光,低声道:
“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会挑人承接云隐道承。”
最后的阻碍被扫清,李木池也看清并掌握了整个秘境。
他轻轻一抹,便令秘境中的筑基修士尽数晕倒,随后身形一闪,一步走入玄隐峰深处。
整个秘境呈现出椭球型,玄璘在西,玄灵在东,玄隐则立于正中。这道秘境主峰的核心赫然是一座集木之林,而其下则藏着一道太阴灵宝!
这太阴灵宝呈现宫状,琉璃飞檐,月兔镇宅,其上书道:
【云隐宫】。
大殿左右各有数字成批:
“月晕而雷。”
“日晕而风。”
“原来是这么个蔽月法……”
李木池心中生出明悟:
‘原来还有这种道理。蔽月而生雷……’
木德之中除了正木有一道【背南行】可号令风雷之外,并无其余木德可掌握风雷之变。
李木池喃喃低语:
“月者,阴之宗也,常言道:【阴阳相薄为雷】,故而集、更两道与三阴交互则生雷。若木盛而阴浅,说好听了就叫【蔽月】,乃生玄雷。”
“阴木在风,阳木在雷。角木、保木若有生风之能则应在与三阳相交。”
他的道行与道慧不止步于此,很快琢磨道:
“还有一种生雷方法,【阳至为嘘,遂诞六雷】。”
“阴阳相薄,阳木的确是阳,可与太阳比却差之太多。桓暄仙君由太阳闰位变至玄雷,若道行高深,太阳直接与三阴交合是定能诞雷的。”
李木池一手按在那道太阴灵宫之上,【七星】感应之下,一道耀眼的神雷悬于其上,却夹杂着不少紫电交织。
很显然,【云隐】真人修的是玄霄相间的雷霆,玄雷多一些。
他嘴角噙笑,道:
“以此为基,雷山做引,【云海朔霆神雷】至少还能催动两次。”
只是他还有一道疑问:
“为何【云隐】真人可以加以利用的,而更集两道的修士则完全失去了雷道的体现呢?再反观角木修士……”
李木池眉头一皱:
“角木仍然可以执风。”
……
海面之上。
一众真人逡巡不前。
这秘境之中还蕴养着几道神雷?而那席明简逃遁之时叫出的【神隰岁变魔光】又是什么手段?会不会比这道神雷更为厉害?
单垠一身红衣在风中飘荡,衣袍猎猎作响,虚幻的森林在其身侧缓缓展开。
在场诸多真人只需一道灵识触碰林木,便能隐秘交流。
单垠沉声开口:
“诸位道友,今日恐怕难办了。”
然而回应者寥寥。
清冷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青池、紫烟、鸺葵、衡祝他们四家六位紫府沆瀣一气,手中还捏着大阵,就凭我们几个还想虎口夺食?”
雷光一闪,席明简言简意赅:
“虽然吃独食不合规矩,但灵阵易主是事实。此事我与【仓悉】道友不会出头,只作策应与观望。”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压抑着恼怒插了进来:
“上官道友与席道友族中便有不少玄雷传承,可否说道一二,这秘境还有几次……”
“最多还有两次!”
上官游的灵识加入进来,闷声道:
“【云隐】真人与我家先祖相熟。他乃是服气养性道圆满的黄冠,致力于玄霄交合。”
“后世的神通【玄雷泊】便是他的得意之作,不过更偏向霄雷罢了。这神通能在仙基神通中蕴养三道雷霆,斗法无双。这秘境身怀多少玄雷,大可以往高了推测……”
“还有两次!这让我们怎么谈条件?”
单垠咬着牙,低声道:
“没看到长霄被打了个半死么?还不如想想怎么分化他们内部。只要能劝动紫霈,没有大真人坐镇……”
“几个蠢货,没看到那剑仙都是人家带来的么?”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插入,语调阴冷:
“紫霈那贱人站得那么近,纹丝不动,本就是一种表态。”
单垠心生疑惑,眉头紧紧皱起:
“这位道友是?”
“本座出身大欲相,【毗加】。”
……
几位真人都陷入了沉默。或是私下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交流,或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那道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想来摩诃是有手段了。”
“【祁望玄天听】说,这秘境以集木压阵,不可能蕴养着第二道玄雷。”
毗加摩诃低沉的笑声在林中回响:
“只要诸位能够应付接下来的那道集木保木纠缠的魔光,那小小的紫府初期便没了后手。”
“我家量力与【堇莲】已经出关。只需略作拖延,便能重回正轨。”
这释修顿了顿,低笑道:
“甚至大可顺手将太阳道统的几位紫府都赶出牌局。”
将太阳道统赶出牌局?
‘别闹了,没有太阳道统他们这群紫府能从欲海摩诃量力手中多抢一些东西吗?’
数位真人各有各的打算,表面缓缓应下,眼底却心思各异。
“摩诃谋划深远,老夫不奉陪了。”
上官游率先拱手,身形一晃便化光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太阳道统的诸位固然不体面,可我修为低浅本就分不到多少灵资灵物。如今人家雄踞大阵,便算是青池上宗的属地,因果非是老夫能担。”
“上官游,你这老匹夫……”
单垠没想到此人退缩得这般快,又惊又怒,急忙扭头去看武墉。
好在这玉真真人并未退缩,迎上他的目光,与他默契地微微颔首。长怀山如今对李木池的态度是不好的,他二人深受长怀恩情,自然有些默契。
席明简依旧逗留,也不明确表态。北方的韩姜二人则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算下来竟然没几个紫府……’
单垠老脸一黑,低声传音道:
“邺桧也是很有本事,这秘境中有都卫传承,道兄要不去问问?”
他与邺桧关系是不大好的。
武墉沉默一阵,叹了口气:
“邺桧已经跑了。长奚、素免都是不济事的,不敢动手。而那玉鸣真人就差靠过去了。”
……
单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也就是说,十几个紫府就只有我们俩准备动手?”
武墉也尴尬了一瞬,回应道:
“不止我们,天宛承诺牵制住唐元乌。”
“道兄,我们还是撤吧。反正和尚比我们更着急。”
单垠心生退意,掐指算了算:
“【天琅骘】固然能拖住【紫霈】道友,可谁去抗剩下那道魔光?大真人来了也得被重创!”
武墉依旧平静,淡淡道:
“自然是释修动手。慈悲不敢入海,可大欲却几乎倾巢而出了。涉及集木,【遮卢】再是闭关也必须出来动手。”
“我等拖住越国几位道友,能否除掉那李木池,是【遮卢】与【堇莲】该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