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诸会
东海。
浩瀚海景在眼前铺展,群夷海峡蜿蜒绵亘,连作一片,其外密密麻麻的礁屿散落其间,如碎珠般缀在波涛之上。
一少年身着华丽释袍,两袖纹着波涛,脸庞圆润,瞳色浅碧,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一身袈裟尽然穿出了道士模样。
这少年眉头紧皱,拧作一团,显然心中很是不快。
“大羊山上那群老秃驴,使唤人倒是勤快,怎地不见尔等出力啊?”
【堇莲】摩诃转历七世,稳居善乐相第二把手的交椅,个人道行精深,实力在七世摩诃之中也是顶尖。
地位与实力到了他这一步,其实是不太怕大羊山诸位头首的。可【善乐相】多年不应,大羊山的命令又不止是一家头首带来的,由不得他推拒。
‘慕容夏新成九世,领着【观世相】的名头施令,自己却一头钻进了【旃檀林】……啧啧,也是可怜人。’
慕容夏这一进【旃檀林】便不可能再出来,自然是成了法相的资粮。【堇莲】心中蛐蛐了一阵,又暗自琢磨:
“那位慈悲之主【广教相】难得有动作,大羊山中【雷音相】、【丹尸相】也都配合着,只是今日入海之人未免太过寒碜……”
来得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失去了法相宠爱的八世摩诃【天琅骘】,一个家里没有法相的六世【遮卢】,中间倒是杂七杂八的有几个四五世的,再加上足足二十几个怜愍。
强么?
绝对强爆了,上次夺下大半个徐国,也就是这阵容再加上八世摩诃净盏而已。足以逼退江南一众零散的修士了。
可真要打起来,真把太阳道统当泥捏的?
‘上次是太阳道统好多真人都在闭关,如今东火洞天将落,出关的紫府可不止一位两位。’
【堇莲】心中一阵发虚,暗道:
“且不说湖上那位未知的大人,光是明面上此局就至少有数位真君支持。”
“修越宗、青池宗、金羽宗、还有北方的灴鸾,海里的龙属……一个个都盼着试探我等。就是阴谪与落霞山难道就不好奇世尊大人的状态么?只是没撕破脸皮罢了。”
慈悲相不得入海,领头的不该是大欲相,而应是【大慕法界】。
‘大地主界的人也不知道在喝什么奶,迟迟不见任何动作。只有小财主在这哇哇叫。’
【堇莲】自觉此行胜算不大,因而几经推脱,连手下的弟子都不曾带上,只驱策着四五个怜愍往前去排雷罢了。
‘果不其然……’
这少年缓缓在海面上落定,浅碧色的眸子环视四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就在方才那一刹那,与其性命相连的两位怜愍已瞬息陨落,甚至真灵都没有丝毫回归的意思。
紧接着,凌厉的飘雪随着剑势冲天而起,秋去冬来的景致在这一瞬覆压海面。
“堇莲大人!救……”
剩余三个怜愍看得亡魂大冒,却发现半点神通也借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道雪白的剑意撕裂金躯,最终化作漫天破碎的琉璃。
一瞬之间,粉光、剑光在海面交错,华光粉雨与琉璃破碎的咔嚓声弥漫开来,剑光沉入府水的沉闷声响也一并响起。
“滴答。”
“滴答。”
少年左肩淌出金色的血液,转眼化作华光,散落进周遭的府水灵水之中。
堇莲道行高深,同时驱使着三道灵水应敌,却依旧被早早藏好的一剑给伤到了。
‘熟悉的剑意……是【娄行】……’
【堇莲】先是一愣,随即不怒反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精光。
‘【娄行】好啊,实力足够拖住我了。甚至在他手上伤重一些也未尝不可!’
没有遇到【上元】与【上虹】,这摩诃自然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定。
‘他将青池的【大雪绝锋】借来了。’
【堇莲】双眼微眯,心中更是大为欢喜:
‘这下不消额外再找理由了。能不和姓李的直接撞上更妙……’
少年故作一脸难看,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
“我道是谁,原来是【娄行】大剑仙啊……”
“不蹲在家里用头顶你的破仙槛,反倒为难上你爷爷我来了!”
“呵呵,堇莲你还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
太虚中迎面走出一道身影。
【娄行】真人冠发规整,身长八尺,消瘦的身体藏在黑白二色的宽大道袍之下,右手一抖,滑落出一柄雪白的长剑,剑纹玄雪太阴升宇之纹。
这老剑仙捋须一笑:
“他们都说你修行出了岔子,我还不信。如今一看果然不复鼎盛,也不知还能否再胜我一筹?”
上次释修南下侵吞徐国,【娄行】也曾出手。彼时【堇莲】初成七世,自是威风至极,稳稳将这剑仙压制。
可如今此消彼长,【堇莲】神魂有缺,实力下滑不少,再谈胜负可就不大好说了。
好在【堇莲】本就有意求伤,倒是棋逢对手,正中下怀。
“那就要看剑仙有没有长进了!”
【堇莲】摩诃一脸怪笑,手中又浮现出一道淳元,将左肩的伤口稳稳压制住。再下一瞬,三道府水已然组作莲花之状。
少年浅笑一声:
“【三分莲华渡厄法】。”
【堇莲】这一世本就不曾剃度,如今这般结合法术与灵水的释法手段,倒像是一个正经仙修。
“来得好。”
【堇莲】的本事已不输紫府后期的大真人,【娄行】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灵剑神妙响应之际,剑光再度落下,激荡起漫天寒霜!
【大雪绝锋】已近四百年未逢明主,此刻在剑仙手中,神妙被拔得广之又广。
……
“这他娘的还是集木么?”
单垠目瞪口呆地朝【重光秘境】方向望去,他也是集木一道的神通修士,甚至已突破紫府中期接近甲子,怎么从未见过如此宽阔汹涌的神通?
幽幽的红蓼肆无忌惮地铺展在海面之上,此刻早已见不到‘海面’,入目所及尽是疯长的蓼草,足见那李木池手中的【诸蓼会】有多广!
十里。
摩诃援手还没有赶来,众人不得不往后退。
可紧接着,二十里……三十里……一百里……
一众紫府不得不一退再退。
等了一个时辰,【单垠】眼睁睁看着李木池散出的蓼草蔓延了四百多里,猩红的草浪还在往外翻涌,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
“他的神通气势还在涨,已经不在紫府中期之下了。”
【武墉】真人侧头而望,面色显然不太愉快:
“孙道友,你能否……”
“我能个屁!”
【单垠】心中已被寒意填满,冷声道:
“我如今的【诸蓼会】若要镇压纠缠紫府,范围绝不会超过百里。可此人的……”
这青池紫府的【诸蓼会】仿佛没有上限一般,如今镇压四百里都还犹有余力,草叶间灵光流转,每一株红蓼都像是一道活着的禁制!
“【诸蓼会】可不是神光类的法术或者神通,是实打实能够压制紫府行动的,他现在的范围已经是我望尘莫及了。难怪北释这么怕他。”
【单垠】苦笑道:
“他这法子一镇,不来八个十个的怜愍联手结阵,几乎是抬不起来的。”
“可为什么?”
李木池不过紫府前期而已,【武墉】疑惑道:
“他能够……”
“我也好奇。”红衣老者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领域,目中精光闪烁,低声道:
“我修行的【诸蓼会】只是术神通。相传正统传承,此法乃是势神通。”
“势愈强,则神通越广。这道神通乃是集木大成之术,会在参紫后迎来巨变。而他不过紫府初期……”
他话语一顿,眉头紧锁,不解道:
“即便有数位紫府主动做其‘臣属’,也不应有这般恐怖的势。眼下他已有不下紫府后期的势,再放任他扩散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尊紫府巅峰修士呢!”
“嘶!”
一心回报庆棠因的【武墉】倒吸一口冷气,难得心生退意。
他正欲再言,却见天地一片明亮,远远有万道华光喷薄而来。
白灰色的光彩在天边凝聚,一座无上释图镇压天际,千万华光,粉的、白的、金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顿时照亮方圆数百里!
上首几尊金身高高耸立,气象凝结,有诸梵涂地,花雨缤纷,莲池绽放,琉璃飞洒,梵唱隐隐。
无量刹土汇聚,正中央华光凝结,合为一人,面白如玉,一身气息尊贵至极,其身后须弥倚靠,四洲悬立,一道紫光燧镜更在高处,吞吐着灼灼日芒。
“【天琅骘】……”
【武墉】失声惊喝:
“他疯了不成,竟敢将释土带入东海!”
【天琅骘】身为欲海摩诃量力,自然可以把持释土。可千百年来,释修除了在海外孔雀寺之类的灵兽之地设立小型释土外,七相还从未将这么大的释土带到海外。
龙属倒是从未禁止过,可释土外出,倘若量力摩诃陨落,释土受损程度岂是百年能补?
而近两百年,唯一差点陨落于仙道之手的量力,正是眼前这位!
可如今这摩诃着实威风极了,一身神妙金光哪里见得半分颓势。华光铺展之间,整片海域都被镀上了一层琉璃般的色泽。
看着满海的蓼草,【天琅骘】眼中闪过几分期待与贪婪之色:
‘好气势。不愧是数位法相关注的魔头,再加之复数真君落子,此人虽然才二神通,气象与命数却已经足够丰沛!’
他胆敢将释土带出,自然是得过法相命令的。
时隔一百多年了,自当年江边一败,他终于再次得到了【欲界相】的关注。也正因如此,此战他再不能失败!
想到这一节,【天琅骘】丝毫没有废话,抬手一指,轻声喝道:
“【单垠】道友,【武墉】道友,还不速速动手!”
一语言罢,太阳神光赫然喷涌!
紫色圆镜顿时大若人面,三条紫色神光层层晕开,无穷紫火自虚空而生,如瀑般倾泻而下,霎时间便将李木池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蓼阵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紫火沿着蓼草疯狂蔓延,大有继续焚烧、不将蓼草燃尽便不罢休的气势。
【紫金景元宝燧】!
此物神通极盛,非同寻常,不似释道之物,却勾连释土,太阳神光有如大日中天,神妙无穷,每一缕光焰都灼得太虚扭曲!
李木池远在秘境之侧,面对太阳之火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蓼阵被一寸寸焚退。
可一寸一寸的焚退这种情况本就是奇葩,引得【天琅骘】神色尴尬。
‘我这可是太阳之火,你一个集木凭什么……’
这便是道行高的好处了。
即便是果位钟爱,李木池的蓼草也不至于硬抗太阳之火,可他的道行与灵识实在是高,一遭遇神火便瞬息切断与整个大盘的联系,再加之府水灵水暗藏,其中细节岂是一眼能看清的?
李木池这才堪堪稳住局面,便有人出头了。
“【欲海摩诃量力】,你还敢来找我等仙道的麻烦?”
随着亮丽的女声响起,紫炁汹涌澎湃,如海啸般在天地间掀起波澜,群夷峡周侧的山峦都默契响应,仙意缥缈的紫光盈盈笼罩而下,将太阳火势彻底抵住。
紫炁神通【绕东山】!
这神通上承青松仙人盈昃之神玄,受太阳太阴提点,竟然不为一向霸道的太阳所破。
亦或者说,这摩诃所能操纵的太阳……不配。
面对玉面摩诃身后的紫光燧镜,【紫霈】真人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之色:
“此物虽出自兜玄华央,可堂堂太阳灵宝,岂容尔等亵渎。”
【天琅骘】眼中毫无忌惮,双手合十,神色淡淡道:
“道友神通尚未圆满,何苦与本座相争?本座承大人尊令而来,决计不会留手。倘若伤了道友神通根本,可就不妥了。”
在这量力看来,紫金魔道的修士最看重什么?
无非就是求道罢了。
【紫霈】真人道业极高,虽说金位难求,她却并非没有登位的可能,自然不会与自己死斗。
‘她无非是以为我失去了大人赐福,给她的压力不够罢了。’
【天琅骘】也不愿被一位擅长防守纠缠的紫炁紫府巅峰拖慢了进步的速度,当即显化无边华光,掌中托出一朵七色宝莲,莲瓣开合间霞光流转:
“本座神通尽复,就连【七情玉莲】都重铸有成,此宝神通莫大。道友还是考虑清楚了。”
七色玉光在这位八世摩诃手中引出,化作七道彩练般的华光翻涌而出。此时此刻,这位摩诃已经不输当年巅峰之时!
说句不客气的,江南除了上元剑仙与深居简出的金一道子、便是身为长怀山的道子【平阌】真人庆棠因来了也得忌惮他三分。
随着【七情玉莲】启动,数位摩诃纷纷跟着自家量力出手,各色佛光如潮水般涌来。
“滚!”
哪知这位女真人半点不卖面子,手中紫阁赫然悬起,灵光大盛,一时间将周遭尽数笼罩,紫炁如幕,固若金汤。
数位摩诃一起动手,诸般华光轰击其上,也不见这灵阁有半分动摇。
但【紫霈】也着实没什么反制之力——紫烟门宝物固然不少,可能够支撑与这么一位法相赐福的八世圆满摩诃斗法的灵宝,却没被她带在身上。
她不满地偏过头,对身旁的奎祈喝道:
“【太阳衍光宝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