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春贴
扶祸此前利用【天养瓮】吃了青池多年积累的灵稻、灵果等资粮,眼下瓮中已经养了极为深厚的【粢土】,土色黝黑发亮,隐隐有异香透出。
如今这小瓮重新回到保木魔胎手中,顿时照出黑蒙蒙的光泽,瓮身微微震颤,仿佛久饥之人终于见了盛宴。
李木池见状,从手中取出一盒盈盈的洞元。
盒中盛满了淡白色的灵水,一股清冽的灵机扑面而来。水中一道核桃大小的纯白物件,似水非水,灵性十足,在满盒府水灵水中滚来滚去,时而跃出水面,好奇地张望四周。
“东方游还是舍得,保养【天一淳元】用的府水居然用紫府灵水。”
李木池笑了笑,指了指【天养瓮】:
“这天养瓮中的【粢土】厉害,比苏栖梧当年用的宝土还合适些,应当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扶祸不由点头,手中灵宝瓮口扩张,卷起一股浓浓的引力,其中沃土显露,簇拥在云雾之间,摇曳出片片玄光。
【明齐】!
李木池手中的灵枝与天一淳元被一并吞入瓮中。
那玄瓮滴溜溜一转,幻彩璀璨,瓮身金纹次第亮起,青金色的光华灿灿流转。
几条细细的根须从树枝末端生出,扎入瓮中灵土,紧接着枝条生发,缓缓舒展开来。
一侧苍翠欲滴,隐隐有金色纹路攀附其上;另一侧叶尖有岚烟缥缈,丝丝缕缕地散入空中。
扶祸身为灵宝之主,仔细端详之后赞道:
“还是【天养瓮】厉害。灵枝入主,等再滋养几年便能提点灵智,作为灵宝主神了。”
“这灵根若有了灵智,长成的速度会快很多,兴许三四十年就足够。”
李木池放下心来。
他方把胎息六轮养好,便隐觉秘境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白雨,寒霜刺骨,雨丝落在海面上竟凝出一层薄冰。
一阵又一阵的灵识扫过海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府水紫府……’
李木池眉头一皱。
来人修为不算高,于是他一步踏出秘境,便见太虚中急忙飞来一女子。
女子身着浅蓝的道袍,身材高挑,双目柔美,面庞白皙,眉心有一点金色的桂花纹路,束发配钗,以白色为主,点缀着蓝色的宝石。
这仙子容貌俊美,两颊有淡淡的、如月光般的纹路,随着呼吸起伏明灭。
“原来是垣下仙裔,稀客。”
李木池与韩氏的【衍鹇】真人相处还算不错,于是双手一拱,算是见礼。
韩绫妆容清冷,声音却很温和,微微欠身:
“见过李道友。”
‘李道友……当初【衍鹇】认的可是青池宗秋池。’
李木池心中生疑,还是和蔼笑道:
“韩道友在这群夷海峡寻了好一阵,想来是有要事,不知在下可否参详一二?”
韩绫很明显就是来找他的,不过【重光秘境】的藏匿遮掩太快也太深,这才出现找不到的尴尬事。
“我就是来叨扰李道友的。”
韩绫也不绕弯子,正色道:
“族中子弟承道友饶放,韩某此行一来是为了还上一道人情,二来是想问一问【清夜玄琉轮】是否有机会赎出。”
‘嗯?’
都是属于可以谈的事,李木池右手一摆,笑道:
“仙子,请入秘境一叙。”
……
玄潾峰。
由于【清夜玄琉轮】被收走,这座少阴仙峰已经少了许多莹莹月光,转而多了一些静谧的清影。
两人缓缓在一座小亭处落下,周遭的夜草随着微风轻轻摇晃,惊起一片安静沉睡的萤火虫,点点幽光在夜色中浮沉。
垣下仙裔极为富有,眼下是送钱来的,李木池自然也要舍得。
他一落座就请出一壶雪醅,壶盖一揭,清冷的酒香便弥漫开来。
这青年笑声轻快:
“【岁潾】前辈喜好酿酒,难得流传下来两壶雪醅,道友可得仔细尝尝。”
眼前的灵酒清冷如初雪,颇有些清苦的香味,赫然是少阴灵资酿就,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一圈淡淡的寒光。
‘他已经改了灵阵,好快……’
韩绫心中惊讶的同时也有了些喜意:
‘将【清夜玄琉轮】换回的可能性比预计中大些。’
清凉的酒液汇聚起来,她一手提杯,当即饮罢一盏。
入口之初是府水的冰寒,转瞬却燃起熊熊真火来,烧得肺腑生燥,仿佛有一轮小日在胸中炸开。
韩绫暗自施了妙法才抗过去,双目落在眼前之人身上,却是面不改色,只唇边微微泛红。
‘集木喜食少阴,倒是应当。’
韩绫面色有些微红,见李木池不急不躁,便晓得这次多半要被这位修士宰一刀大的。
‘好在有大人暗示,由不得他宰人。’
她心思流转,不愿再拖,单手拂过桌面,亮出两道玉瓶,正色道:
“此乃道友大度饶过两家小辈的还礼。”
当初数位真人早早退走,其他几家都还好,小辈入内并未携带灵器。韩家的韩峤却是有一道太阴灵宝,而姜家的小辈姜玮也是带了一道庚金灵器。
李木池携阵斩欲海量力的大胜之威侵吞秘境,事后仍将两人大方放过,灵器灵宝分文不取。
他自然不是害怕两家,而是故意做的一道人情。
“所谓三玄在一檐,本是小事……”
李木池口中推辞,却笑眯眯地将两道玉瓶打开,瓶口灵光溢出,映得他眉眼一片亮色。
‘豁,有钱啊。’
这青衣真人当即笑道:
“两家仙裔真是诚意满满,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其中一道乃是一瓶庚金灵丹,分作四枚,丹丸在瓶中滚动时隐有金铁之声,观其用料估摸着是一道庚金灵物与一道兑金灵资相合。
另一道赫然是【听紫意炁】,紫光氤氲如烟如霞。
两家显然是商量好的,做足了准备工作——事出小辈,便投其所好,赔偿落在李家两个小辈身上。
“道友眼下是不缺集木灵物的,我便与姜道友挑了一阵,照顾一二贵族小辈。世兄喜欢,我便放心了。”
韩绫自觉打动了眼前之人,红唇轻启:
“峰中灵阵更易,【清夜玄琉轮】应是已经取出,不知李道友可否割爱?”
‘第几次强化李姓了?也是,青池名声不好,湖上不好多做牵扯,也就一个李氏能拿出来说说。’
对于兜玄垣下仙裔来说,不论魏李还是宁李,都是合适的。双方仙裔的身份匹配度也是最佳。
只要价格合适,李木池不打算太为难韩家,只是还要将事情捋个清楚。
他轻声道:
“仙子说笑了。左右不过是一道灵宝,有什么割爱不割爱的。只是其中渊源得理清楚。”
李木池停下来,轻品一口灵酒,酒液在舌尖化开一片清寒:
“若在下没有记错的话,【清夜玄琉轮】乃是【太洮九邱大道】赠与【云隐】真人道侣【云心】真人的。”
“这位真人神通太浅,终究是没能传下俗名。不知与垣下韩氏有何关联?不然等过一阵,九邱道统的【元道】真人也前来,我该如何面对青玄同道?”
“青玄……”
女子面色微微一变,叹气道:
“此物的确因果甚重,乃是九邱赠出,他们却没有收回的道理。若真要说,【清夜玄琉轮】勉强算是我韩氏之物。”
韩绫话锋稍顿,接续道:
“【云心】真人俗名申屠情,其父便是大名鼎鼎的申屠玄密。其母则是通玄宫之中的韩氏族人。”
“戊光道轨那一脉?”
李木池见韩绫摇头,眉头下意识一拧,疑惑道:
“有道是:澹韩趋殿听戊土……”
韩氏分布甚广,自然不可能单在戊光道轨。但若是没有名气的子弟,一道灵宝,可不值当韩氏花大价钱来换。
“道友说笑了。”
韩绫反应过来李木池的疑惑,柔声笑了笑:
“韩氏子弟那般多,又岂是人人都能拜入戊光道轨?那位先辈学在通玄宫,本事不算高,拜的是十八台之一的【凌云台】。”
“薛霖卿解散通玄宫,封了六殿十八台。申屠玄密又与魏帝斗法而死,她便死了心,最后进洞天去了。”
‘原来大人在这里等我。看来诸家的落子都要慢慢开始了。【玄苓】真君竟然到了暗示主体属于兜玄的韩氏来牵线的地步,看来山上反李或者反明阳派的势力不浅啊……’
李木池还是故作疑惑,轻声问道:
“既然如此,申屠情又为何会拜入【策雷泊云法道】之中?”
女子笑盈盈道:
“申屠玄密也是了得的人物,戍守大周东岸,曾经几度伏压蛟龙。得了那位尊者几分看重岂不是理所当然?”
“其女不愿入洞天,父亲爆亡,只好回娘家。长辈便又荐了她拜入【雷云寺】。”
见李木池点头,韩绫趁热打铁道:
“九邱送出去的东西便不会回收。此物也就我韩氏愿意前来了清缘法。”
“为了交易此物,族中亦备了不少灵物灵器。”
说罢,这女子袖口一扫,桌上顿时浮现出三道宝物,灵光交映,将小亭照得一片通明。
其中一道金纹玉盒,灵光闪耀。
李木池灵识扫过,便见其内神景——炽红如金,穿梭如光,一团凝固的日焰被封在其中。
‘是【太阳日精】。’
另两件则都是实打实的灵宝。一道属于集木道统,作一小钟模样,魔意深厚,钟身隐隐有哀鸣低响;另一道则是一张木质文书,纹理古朴,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草木清芬。
韩绫也不继续卖关子,正色道:
“道兄若愿意割爱,可取走其中任意一道灵宝。至于【太阳日精】……乃是弥补差价所用。”
“以道友的见识,应当知晓这两件灵宝各自的优劣,我便不再多言了。”
李木池的确认识这两件灵宝。
那道小钟名为【墓林惑心钟】,乃是【无生隰乡】中钟氏的制式灵宝,核心神妙无非是增幅【妄诞林】以及一道有惑心功效的魔光。
另一道则是兜玄产物,唤作【早春贴】,其神妙更简单。
主要作用是将角木修士封赏为一个紫府级但没有神通的角木小春神。
其余神妙无非在于调养伤势,以及借之维持数郡气候,轻度改善灵机。笼罩范围内大利生灵繁育,人类也好,作物也罢,乃至妖兽、灵稻都会有所获益。
讲道理,这两件灵宝的实用价值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墓林惑心钟】作为制式灵宝并不算多出彩,但胜在用料扎实,斗法功能稳定。
【早春贴】就很鸡肋了,剑门的【天角】真人年年无偿洒下的角风就能碾压之。
但考虑到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选择,李木池决定给大人一个面子。
‘不就是问一问我打算求仙还是求魔么,绕这么大弯子。也对……我在柏山辛氏那里还有一个便宜弟子……’
李木池目光在两道灵宝之间驻留,最终叹息道:
“我正有个不成器的弟子,想来是紫府无望的,便取用这道【早春贴】了。”
说罢,青年手中出现一道小环,将缩小后的【清夜玄琉轮】递给韩绫。
李木池轻声笑道:
“按说【清夜玄琉轮】这种灵宝是断不会轻易交还的。”
“就当是给【衍鹇】前辈一个面子。仙子回常郡后,代我向前辈问好。”
韩绫见事情妥帖,眼中终于有了喜意,点头道:
“他老人家与【平阌】前辈斗了一次法,如今已经回洞天去了。若叔公还没有闭关,我一定将话带到。”
‘老头这就要闭关吞金丹了。只可惜他的道行感觉差些意思。’
李木池心思流转之际,却见对面的女子双眼凝视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
他此行没赚多少,心中略有不快,眉眼一挑,言语中没了刚开始的热情:
“韩道友还有要事么?”
韩绫回过神来,连忙道:
“本不是什么大事。外界流传道兄乃是魏李,族叔此前却看出了些许不同。因而想问问道兄的血脉。”
“毕竟神藏山感应中,道友太阴法血颇为不俗。”
‘盒都开了,还要专门问一句么。’
李木池只好无奈点头:
“我的确应算作宁李。”
反正已经走到了真君落子的地步,倒是不缺这么一个身份了。血脉这种东西,在真君眼中等于一眼就透。
哪知对面的仙子眼中分明浮现出一丝喜意,身躯微微前倾:
“果真是宁李。”
就在李木池疑惑之际,眼前的女真人双眼明亮,好似在看一件珍贵的灵宝:
“我近来得了一卷源于【凤雨】前辈的双修功法,乃是集木府水相辅相生的绝佳妙术,不知道兄可有意一试?”
‘?!!’
李木池面容顿时僵硬,心道:
‘他俩感情好着呢,双修有关的密法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卷?荤的还是素的?’
一般来说这种不太熟悉的真人之间双修都是用素的——盘膝对坐,双掌一贴,按照妙法运转神通就算完事。
‘和婉儿一起试试倒是不错。嘶,这人不会是听了什么暗示打算做扮演凤雨的那一部分吧……’
这韩真人的容貌极为不错,头上的【凤麟白羽钗】隐隐折射着清辉,倒真有半分相似。
李木池对老苏还是很敬重的,心中顿时生出不悦来。
‘找个机会把凤雨的东西收回来,吃灰也比在别人手里好。’
青衣真人挥袖将酒壶收起,冷淡道:
“韩真人,在下已经有道侣了。”
据打探的消息,此人应该还没有道侣。
韩绫闻言一愣,有些不可思议。
就是有道侣了,紫府真人提高修行效率才是第一位,哪里需要在意一个区区筑基的道侣?
李木池收酒送客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悦。
韩绫面色一冷,拂袖而去。
……
海水宽阔,在海风的作用下高低起伏着。
中年男子身负长剑,他自以为宗门大患解除,越靠近那摩诃死的地方就越高兴,一路与身后两个后辈有说有笑。
海上突然寒雨骤起,冬风刮得刺骨,从太虚中凭空出现一尊气势汹汹的女真人。
‘是韩家的紫府,相传这位仙子脾气素来好,怎会如此生气……’
程久问下意识将李尺泾与汀兰护在身后,拱手道:
“万昱剑门,程久问。见过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