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杀宫·陈情(1+1)(为盟主三岁皮卡丘加更)
‘玄苓真君对韩家的提示估计有限。’
把韩绫赶走,李木池重新取出玉壶,抿上一口灵酒,酒液在舌尖化开一片清凉:
‘太阳日精方便我把【紫金景元宝燧】的释修气息洗干净,还可以重复利用,添一些灵物便足以锻造一道不俗的三阳类灵宝。’
‘【早春贴】帮忙捞便宜弟子成紫府,【听紫意炁】也是方便培养剑仙弟子,甚至还暗示韩绫来配府水道侣的位置……’
从苏栖梧的结局以及和尚魔性略有减弱的事实来看,【空无相】应该是用老苏的金性执过金位的。
若他没有继承老苏的命数,这些意象还真得认真叠。也是难为大人这么面面俱到,一次性送上好几个辅助扮演的棋子了。
至于韩真人,虽然出身和天赋都不错,却只是一个信息缺失的可怜人罢了。
毕竟凤雨又没有登过金位,在与苏栖梧相处过程中吃到的最大好处是被救了一命,其次是损伤梁帝亲子拓拔眭的气象,小幅度解开了邃炁对其个人的压制。
可人家在食府阶段的付出是难以想象的,顶凤雨这个位置的风险远远大于好处。
李木池对这些一心修行的紫府倒谈不上厌恶。
‘再小的好处也是好处,如果吃了就跑,往洞天一躲,那就太过分了。’
‘下次【风雨亭】秘境中把凤雨的东西都收回来好了。也不知道这道秘境有什么特殊的……迟步梓说是与府水金性有关……’
李木池现在光是在【妄诞林】中就有两尊堪比紫府后期的摩诃。就算第四道神通要多加思考,那也是三神通圆满。
除非金丹嫡系中的五法圆满修士亲临,谁能制他?倒是不怕韩家请什么厉害的帮手。
李木池心中琢磨之际,外头声音响起:
“万昱剑门,程久问。拜见秋池道友。”
‘我的宝物来了。’
李木池先是换上一壶新的佳酿,当即打开秘境,笑脸相迎:
“见过程道友。”
程久问一身素衣,见李木池亲自出来迎接,眉眼顿时化开,大为感动:
“剑门谢过道友……”
他口中刚有感激之词,却发现声音被李木池轻轻按下。
这青年笑眯眯地看着身后的两个晚辈,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两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赞道:
“不错。”
紫霈有意促成两人结为道侣这事,自然有跟他提过的。对于李尺泾找到道侣,身为监护人的李木池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反正是挺好的。
‘泾儿的确颇有魅力。’
他回过神来,对程久问抬手一引:
“道友请。”
……
‘果然不是媒介……’
李木池手中把玩着一道玉白小石,【七星】感应之下只有一些紫府级别的模糊身影。
他手中之物赫然是全丹灵宝【不伤石】!
此物通体玉白,带着棱角,倒像是一块镇石,不过巴掌大小,看似平平无奇。可若紫府以神通观之,隐隐约约能见其中有金色光辉流转,如一条极细的金线在石心游走,充斥着蓬勃的【全丹】之气。
而到了李木池手中,感应又大有不同。
‘借了一些【青宣】的意味与神妙,极隐蔽,真巧妙的手法……’
“秋池道友,此物可有不对?”
程久问见李木池端详得出神,不由开口询问。
“道友放心。”
李木池将【不伤石】收起,笑道:
“只是惊叹于大人的手段罢了。此物乃是真君所炼,神妙果然非常。”
“真君!”
程久问面色一滞,喉结微微滚动,当即不再多话了。
【不伤石】若论起来还真与剑门有些关系,不过是不大好的。
昔年【太元】真君得了一枚仙药,名为【不隳】,其好友【素京】真君参详其中奥妙,炼制了三枚玄石,各有妙处。
即便此物不是早已陨落的【素京】真君对应的媒介,对李木池依旧有不小的参详之妙。
老苏专研过素京真君的《候殊金书》,倒是知道怎么驱使此物。
随着灵宝落入升阳,李木池灵台一阵清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清泉从眉心灌入,洗去蒙尘。
“好宝贝。和那枚玉扣的作用类似,只是效果大有不如。”
【不伤石】能映照他人性命之伤,以灵宝代为承受;又能感应性命,扩大施惠类巫术的施用目标,同时一定程度上转移巫术使用的代价;更是少有的藏匿因果、躲避测算的灵宝。
“其中机制与巫术相连颇深,值得研究。”
苏栖梧生前的道行几乎走到顶了,李木池却还没有。
一来他自己的道慧天赋其实不低,擅长与侧重的道统也与老苏略有不同。
最重要的是通过【七星】继承之后的道慧是两相叠加,而不是单独取最高的。
比如老苏在全丹、玉真方面就不是特别在行。在有限的人生中,他只是以巫术为核心去理解,最多只能算是偏门道轨的大真人。
李木池身怀太阴血脉,灵窍生于眉心,其实不是很适合修行集木。他在三阴相亲与素德物性变化等方面的道慧还要超过木德,即三阴,紫炁,寒炁,府水,以及三巫与全丹。
走这些道统的话,李木池的修行速度会比集木更快。
两人一强一弱的道慧叠加,还有集木果位的钟爱与【混一金丹妙法】两道外力的支持。
自然能够做到继续进步。
即便苏栖梧一身集木与上巫道行已经臻极,李木池也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仙药【不隳】,出自蓬莱,能避因果,有无上神光,感应玄金,辅修兼位……’
李木池研究了一阵,算是大有获益,再抬头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七日。
程久问依旧静静地坐着,膝上横着那柄不离身的长剑,纹丝不动。两个小辈倒是各自修行去了。
见他醒过来,程久问连忙将【冲阳辖星宝盘】和紫霈给的紫炁灵物【紫仙玄元】一并取出。
程久问赞道:
“难怪秋池有如此高的道行。这份随时能入定深究的心性便足以胜过大多数真人。”
反正他程久问对这【不伤石】是看不出什么的……
两件宝物落在案上,一炽一仙,交相辉映。
其中【冲阳辖星宝盘】是李木池一定要取走的。
此物乃是明阳灵器,是宁国昔年奉魏正朔、以魏历纪年的象征,后来宁国破灭才流落在大鸺葵观手中。
不管是重建大宁还是培养未来的李周巍,此物都至关重要。
李木池将宝盘轻轻捡在手上,宝盘整体呈现出金黄色,刻着八方符文,正面围绕了一圈淡白色的细密皱纹,呼吸般的律动闪亮着,中心则金灿灿光耀耀,如同一枚小太阳。
【七星】感应之下,两道颇为熟悉的身影映入李木池心间。
‘苏钧和卿龙真人?这老头不是说炼制活计累人,颇为不喜么……’
【冲阳辖星宝盘】由苏栖梧的父亲苏钧与陈玄礼一起打造,最终呈献天武。苏钧在过程中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自称许多工作都是摸鱼,尽数交给陈玄礼那个年轻人干的。
【卿龙】真人则是大宁一朝中看管历法礼节的上仪真人。此人出身与修为都很低,仰仗着持玄都不能突破紫府后期,在宁末时已经四百岁左右了。
【冲阳辖星宝盘】能成为他俩的媒介,说明两人对此物都极为上心。
‘卿龙真人一身忠骨,骂老苏骂得最厉害。南下后的后半生心灰意冷,就守在虎夷山,最终将此物托付给大鸺葵观。没想到一向风流浪荡的苏钧也这么在乎国事……’
想到这里,李木池这才回想起两个人:
‘妖族寿命极长,东方游这老鬼都还活着,苏栖梧他娘和小姨要是没出意外的话,可能也还活着。’
‘说起来,赤灵恩师的风流老爹名叫【午炽】,也是出身燕北的青梧林。’
李木池也就想想。
有慈悲相坐镇的燕国他是不可能去的,去了也没啥用。难道穿上苏栖梧的衣服,对着上千岁的老妖叫一声娘亲?
他打了个冷颤,一手拈起凝作液态的【紫仙玄元】,紫光在指间流转如绸:
“还是紫霈前辈大方。等成了丹便五五分账,一家两枚灵丹。若有多的剩余,程道友可得抓紧机会了。”
这枚【紫仙玄元】自然是紫霈的投资,李木池打算将其与【五浚灵气】一起炼丹。
程久问心生疑惑,不由问道:
“紫霈前辈说是将炼一炉清炁紫炁交合之丹,极为尊贵,不知江南还有哪位大丹师有此等胆量应下此方?还有信心成丹五枚?”
【紫仙玄元】在紫炁灵物中可是仅次于感应金位的顶级灵物。
从用料来看,眼前这将炼之丹几乎堆到顶了。
在程久问看来,即便衡祝的【衍確】大真人在世,能成三四枚就已经是极限了。
面对程久问的疑惑,李木池只是淡淡一笑,低声道:
“我请的丹师可厉害了。我家两枚,紫烟两枚,估摸着还能剩下一枚……”
以李木池现在的水平,紫府灵丹自然不是只能成五枚。
这种紫府级别的灵丹虽然有难度,能成多少却全凭他自己定目标。
紫府灵丹九为极,能得八枚便足以横压天下紫府丹师五百年。
可老苏当年成丹为九的次数照样不低。
——这丹药的丹方都还没编好,目前的初步设想是暗合五浚,成丹五枚。
李尺泾天赋不佳,就主浚窍,以拔擢天赋为主;汀兰早年根基浅薄,就主浚性,精纯一二根基;李玄锋煞气沉积,庚煞伤身,就主浚身,也好与白箓【力贯千钧】一起发力。
浚命之丹李木池估摸着会给紫霈或者紫霂用去,轮不到小辈。
至于浚魂……
李木池看着眼前的程久问,沉声问道:
“凌袂前辈如何了?”
程久问一愣,低声道:
“师叔神通已经圆满了,眼下仙基还差一些打磨。”
“是【杀收宫】吧。”
李木池瞥了一眼程久问,目光微沉,低声道:
“你们还没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程郇之?”
程久问先是一惊,随后想到李木池斩杀八世摩诃的神威,倒也不奇怪了。
他眉眼微低,手指在剑柄上紧紧捏住,轻声道:
“事发突然,不曾打扰师叔。”
见程久问不由自主散发是锐气,李木池缓缓点头:
“凌袂道友当年之事源于【天琅骘】不假,却还有一道推手,道友可知?”
“是长……”
程久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咬牙道:
“是【平俨】大真人吧。”
“不错。”李木池微微颔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响。
“你们呀,老是喜欢拖,以为拖一拖就会有好结果么?”
李木池轻轻摇头,请程久问喝上一杯,杯中酒液荡漾,在秘境的光影中映出两人模糊的面容。
他提点道:
“【杀收宫】是杀伐堪比【至命除】的大神通,如凌袂道友这样的好脾气,修行起来恐怕不易吧?”
依着原著的时间线,凌袂是在大约五十年后才三神通圆满,触摸参紫。眼下这一次凌袂应该是突破失败了,或者是成功之后【杀收宫】不易修行,进度缓慢。
见程久问细细思索,李木池接着道:
“如今【天琅骘】陨落,【平俨】被上虹拆了大半法躯,起码得养几十年的伤,不正是最好的时机么?”
“等平俨养好伤,凌袂道友已经是一位三神通圆满的剑仙了。届时参紫在望,又何愁剑门仙剑被折断呢?”
程久问亦是兑金紫府,也是剑道高手,何尝不知道一颗充满复仇杀意的心对修成【杀收宫】的影响?
只因为归土实在厉害!
李木池说的轻松,可不是人人都是他李木池。
紫府中期的剑仙实力的确已经不输寻常大真人,却依旧极有可能死在收纳万物、尤制金德的归土之手……
对方可是金丹宗门的嫡系修士!
李木池看出了程久问的顾虑,淡淡道:
“道友可以将今日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告诉天角前辈。”
“会有机会的。这一点天角前辈比我更清楚。”
程久问沉思一二,郑重地点头应下。
这位剑门真人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上,郑重道:
“不论怎么说,秋池道友斩杀【天琅骘】,我剑门应有表示。”
“传闻道友得到了那位国师的羽衣……小小心意,还望道友收下。”
……
程久问已经离去。
恐怖的金紫光芒被宝珠模样的紫炁古法器锁住,在透明的禁制中无声地颤动着,两色交融,像是两颗心脏在共鸣。
神通感应之中,水火缠绕,仙光无穷。
李木池法力轻轻一引,无边的光彩顿时汹涌而出。
金灿灿,紫艳艳的,时而跳动如火,时而流淌如水,照得整个秘境亮堂堂的。金的仿佛玄经镇苑,无上大道;紫的若百修齐颂,仙光如雨。
‘【无明水火】……真是有心了。’
李木池已经换上了【拾羽】。这羽衣仙光闪耀,属于宁王的敕令在此刻感召,衣上的两只仙鹤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险真】!
神妙牵引之下,足以焚烧太虚的【无明水火】顿时变得兴奋起来,疯了般朝李木池涌来,却不造成任何破坏,甚至亲昵地在他指尖绕了一圈,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撒娇的幼兽。
“好了,回去吧。”
水火有灵,闻言顿时收敛光彩,在羽衣周侧恋恋不舍地绕了一圈,纷纷藏进了羽衣上嬉戏的两只仙鹤之中,鹤目随之泛起一点金紫色的微光。
打理好羽衣,李木池满意地复盘起来。
插手凌袂这事,最要紧的核心是金一道子张易革。
【白间】之弓在江陵王手中被燕地蛮夷误认为是【乌号】,因此被崔氏神射崔亭伯讨要而去。
苏氏作为江陵王的妻族,还真就不清楚这事。
但苏栖梧执掌宁国乃至【安淮天】多年,自然是知道这桩往事的。
李木池因此对金一在李玄锋身上的打算有了猜测:
‘算时间,李玄锋紫府圆满大概率会拖到明阳落幕。眼下明阳未现,真炁未出,张易革只是金一道子,不是太元真君,算不了那么深远,也没有把握未来两百年局势的本事。’
‘李玄锋明面上是湖上的人,张易革未必是要杀李玄锋,大有可能只是一道闲棋。’
李玄锋在被东海散修贯上【乌号】之名后,对应的是【天武帝君】之父【江陵王】的意象。
对于诸多希望大宁建立的大人来说是一颗好棋。
以后若得到【乌号(白间)】,则对应崔氏子弟,对于明阳的支持者又是一枚好棋子。
甚至对于李木池来说也有好处。
倘若在李木池求金前,他们真借李玄锋之手将最初那柄真的【乌号】献到眼前,那也算是一份气象。
‘一鱼三吃甚至四吃,你们张家人是懂谋划的。’
李木池一时间被逗乐了。
他如今主动提醒与插手凌袂的事,自然也是有算计的:
‘不如让凌袂也参与安淮天,在洞天里面就把【平俨】做掉。拔除他的所有仇敌,随后慢慢修行【请两忘】度过参紫。只要不去应【今去故】、【再折毁】的意象,凌袂的修行进度也不会比原著快多少。’
连报两仇,以凌袂的性格绝对会全力报答自己。
对付释修,一位兑金剑仙大真人还是很有用的。
哪怕碍于祖制不能随便北上,单是在江南,有万昱剑门与紫烟门一起发力,最起码未来大宁在江南一侧是可以安定大半。
‘我若没证道,自然一切都是空谈。我若成了,倒是可以给凌袂争取争取。’
李木池心中估计着未来的局势:
‘阴司手中的真炁不好妄动,也不知治玄谢以及东穆天姓冯的会不会动手。若把仙修也算进来……’
若能向北同时压服仙魔释,对集木来说倒也算一份气象。
未来的大宁很难有这个实力,李木池自然要广交好友,多攒一些助力。
此番算计对金羽宗而言呢?
凌袂修行的兑金神通越多越纯,就越像【太昱】真君,张易革最后斩杀凌袂所得的气象自然也就越足。
李木池轻敲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杯中酒液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这样一套下来本就毫无问题,甚至是在主动配合张易革。’
‘最关键的进度只在于凌袂的第五道神通什么时候修行罢了。’
……
海水幽深,绝无半点光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沉寂的墨色。
两道身影就这般穿梭其中。李尺泾身着紫金服饰,被神通法力裹挟着前行,四周的水压被一层淡淡的光膜无声隔开。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李尺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叔父,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一道仙壁。”
李木池飞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在幽暗的海水中显得格外幽深:
“也是一道机缘。是洞骅真人留给我等后裔的机缘。”
“洞骅真人?后裔!?”
李尺泾瞳孔猛然一缩,不敢置信道:
“我们不是魏李么……洞骅真人是……宁李。”
若以坊间传闻,洞骅真人李江群只是草根出身,偶然在望月湖上得了【月华元府】的遗泽……这样的话,黎泾李家还真有一丝可能是洞骅真人的同族后裔。
可李尺泾已经学遍三家,师尊紫霈更是当年仙府传人的亲历者,这些传闻他早就不再当真了。
‘洞骅真人出身宁国嘉江李氏,号称滴血成桂,泪落为霜,乃是金丹乃至道胎仙人仙裔。我等不过出身小山村,说是仙族,实则父亲四子无一人有灵窍,孙辈也不过出了一个玄锋……不对……’
“哈哈。”
李木池不用读心就知道这个侄儿定然在盘算自己是宁李的可能性。
他扭头笑道,眉眼温和:
“我等身居望月湖,又生出泾儿这般厉害的剑仙,不是嘉江李氏又是什么?”
李木池话锋一顿,轻声道:
“我猜湖上的几个掌舵的对我这个老祖素有猜忌,恐怕时时疑心我的本事自何而来吧?”
“叔父……”
有些话题只要不去聊,就能始终保持着默契。
而一旦到了深思的时候,是细究不得的。
当年村中大户元家作乱,欲图害死颇有家资的李根水。
村里不少人都看到十六岁的李木池光明正大地进了元家大院。
整个元家大院几十号人,硬是一点生息没有,等那李木池出来后,竟然找不到元家半个人影!
将这人视作妖魔的村民有多少?就是李木池的生父李根水都不敢叫半句儿子!
仙人?
未必……未必……
李木田十三岁就从军而出,四十一岁才回家,正巧赶上了十六岁的李木池屠尽元家的第三天。
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只是安静地在家吃了顿饭,交代了事情始末,留下一道灵气与功法便飘然离去。
自始至终,两人总共也只见过一面而已。
共处不足一个时辰,对话不超过十句。
若非彼时李木池已经是炼气‘仙人’,以李木田多疑的性格,岂会认下这么一个弟弟?
李木田在外征战山越,见识了不少山越巫士,更晓得仙神鬼怪之说乃是真实存在的。
说句不客气的,李木田早就把这个弟弟认作话本中的夺舍魔头了!
魔头匆匆离去,李木田是生怕这他回归,这才一日复一日地强调他有一个仙人弟弟。
‘可越是嘴上越说仙人,心里就越害怕。等在河边寻到那仙鉴,父亲更是日日疑神疑鬼。后来我拜入青池宗,见了叔父,将一些基本情况回报族中,他反而忧心到了极点,以至于临死都放不下心,令几位哥哥多加提防。’
李尺泾有时候也感觉说不出的荒谬:
‘真的一切都瞒得过去么?叔父一度是江南名声最盛的筑基,有着“荫下鬼”的称号,平日行事处处细腻。’
‘父亲四子明面上都有灵窍乃是咄咄怪事,叔父当真没有悄然回到黎泾村查验血脉与勘察端倪么?’
更何况两人相处多年,受到影响而心生爱护的又岂止是李木池?
李尺泾越了解李木池,便越觉得族中算计乃是一场空,而这位叔父在行事风格上也远没有传闻中的那般血腥可怕。
相反,是父亲李木田数十年如一日的猜疑,日日加深,妖魔化了他的亲弟弟!
他被幻想中的妖魔给困住了!
叔父闭关突破紫府前,族中兴许还在沾沾自喜。
可后来越了解紫府,李尺泾就越能感受到叔父与宗族,或者说那枚仙鉴的默契。
李氏一应因仙鉴而产生的怪异与超常,只要往叔父身上推就好了……
这些怪异他人尚能察觉一二,自家紫府岂会丝毫不知?
不能处处详查者,不足为神通,更何况是神通中最贵的命神通!
‘我猜湖上的几个掌舵的对我这个老祖素有猜忌,恐怕时时疑心我的本事从何而来吧?’
李木池的声音在这剑仙的耳畔回响。
“叔父……”
他张了张口,剑意轻轻鸣动,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到底是没能将话说出来。
‘司命安神,奉道修行……随箓焚化,身谢太阴!’
昔年的祓词一样在他的耳边回荡。
说到底,他李尺泾的一切都源于那枚玄鉴。
鉴中真无神灵居之耶?
符种在身,其中玄奇远超紫府之极限,种种迹象表明,金丹真君兴许也没有这等神妙。
李尺泾纵使心有万语,又岂敢言说?
‘我一介筑基,身陨也就罢了。只恐一族甚至连带叔父尽数牵连于冒失之言。只愿大人饶恕小修心中冒犯……’
李尺泾咽了咽口水,低眉承认道:
“父亲常有疑心,二兄通崖亦如此。其余后辈……尺泾已经数十年不曾归湖了。”
“你们呀……总是喜欢自己吓自己。”
李木池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件趣事:
“我便讲讲我是怎么开始修行的。”
这紫府笑眯眯道:
“当年我在眉尺河戏水,虚七岁,有一灵狐衔书而来……”
“后来因为阵道天赋与十七岁练气四层的修为,在青池一次外派任务中偶然被撷气峰的一个弟子看重,将我荐给了当时的月湖峰峰主。”
“当然了,这里的‘偶然’是有水分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天资不算平平,虽说略微不如洞骅真人,却也是纯正的太阴血脉返祖,不过是被道统掩盖而去罢了。”
李木池正说着,两人已经落在了无边深峡之底。
随着神通法力铺开,细腻的白沙裹挟着一些小石子在海底轻轻荡漾,很快便露出一道小小的石台,石面上刻着模糊的金色纹路。
李木池回忆着过去,声音在海水的寂静中流淌:
“衔书而来的灵狐不是普通的妖属,乃是大黎山中妖王青谕遣的弟子,赤灵。月湖峰峰主的看重也并非偶然,乃是元素真人察觉到我这么一个特殊的天才。”
李木池思索中平淡一笑:
“十七岁练气四层算不得青池治下最厉害的,却也足够真人侧目了。更何况当年的黎泾山的灵机几乎断绝,连最低级的白元果都种不活。”
“更让师尊在意的是……我和洞骅真人一样,都姓李。于是练气时拜入月湖峰,筑基后拜在师尊元素真人座下,一切都顺理成章。”
李木池哼哼一声,低语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有紫府的命神通,除非有先辈的遗泽。”
“师尊深受洞骅真人的恩遇,私下常赞叹泾儿与洞骅真人相似。紫霈真人当年更是对洞骅真人芳心暗许……正因如此你才能拜入紫烟门。”
李尺泾默默地听着,一时间惊叹于自家叔父的奇妙境遇,一面又隐隐觉得叔父未免讲得太细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剖白。
他突然警醒,心中生出明悟来:
‘叔父是讲给大人听的。’
神灵也好,仙魔也罢,倘若族中的玄鉴真有生灵居住,他不怀疑祂能够通过仙鉴听到叔父的话。
两人在石台之前落定,石面上依旧只有金色圆形的符号呈现在其上,在海水的幽暗中泛着微弱的灵光。
李木池将法诀尽数交给李尺泾,又仔细地演示了一遍,低声笑道:
“这里面是一道新世界,也是通天的机缘。洞骅真人在其中留下了一壶剑意,凝聚了他毕生的剑道感悟。”
“一般来说,我是不会将剑意带出去的,难免叫师尊想起伤心事。泾儿待会儿可得记清楚了。”
李尺泾剑心通明,逐渐笃信先前的猜想:
‘倘若这一切都是对大人说的。莫非其内有一样东西需要专门给鉴中大人看?’
不过几息,圆环被神通点亮。扶祸从李木池的眉心钻出,身形一闪,顿时没入其中。
经过探查,其内照旧是没人的。
李木池松下一口气,裹挟着李尺泾踏入其中。
而就在这一刻,仙壁空间中风雨大作,无边的剑吟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双碧绿的眼眸印入李木池的心中,瞳中仿佛藏着一轮破碎的冷月。
“锵!”
李木池心中一惊,随后只觉得眼前一片亮白。
“滴答。”
“滴答。”
随着玉壶中的仙酿盈出,清冽的酒液在虚空中凝成两粒滚圆的珠子。无边的杀意与纯粹到极致的剑意死死地锁在他的升阳之上。
碧眸的主人身着青袍,一手端着玉壶,一手藏在袖中,身侧青樽已经被轻柔的月光盈满。
‘李江群毕生剑道所得的一剑,不可再有的一剑……没想到有朝一日真会和这种东西对上。’
李木池将有些激动的李尺泾护在身后,面上浮现出笑容:
“师尊……何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