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池影
【弗居】真君修行紫府金丹道,求金时借了一味【病前春】,居在并鸺余位。
这位真君一生都在研究生死之事。
如果说【天下式】营造秘境,【知白守黑】在于更改生死的边界。那么【天下谷】的【知荣守辱】就在于改易生死的因果。
方盘就握在手里,扶祸却不怎么能感觉到其中神妙。
扶祸心道:
‘本体,先看看媒介。’
‘一个金性妖邪,几个紫府,也就那样了。’
李木池的声音响起:
‘在老苏记忆里,这东西在金羽宗才对。当年【弗居】真君的三个嫡传,分别姓苏、王、虞。虞氏那枚遗失最早。’
【天下谷】作为真君法宝三分之一的试作,小神妙就不谈了。
其核心神妙有二。【知荣】可以凭借性命承配他人损伤,抵消伤势,甚至在死亡的一瞬也能将人拉回来,化作滚滚灾劫凶气;【守辱】可以消耗性命,改易他人受伤或者死亡的因由。
只是简述的话,【知荣】是一个寻常的神妙,随便来一个【并鸺】灵宝多少都能做到将伤害分配到修士性命之上,化作邪气凶灾。
可这东西可以对别人用,而且效果强到可以对刚死的人也起到起死回生之效。
至于【守辱】则更巧妙了。
一但有了此物,分明是神通受损,可以改为法体受损,致命部位受伤可以改易为非致命伤。
举个例子,分明是受玄雷而伤,可以改做是受清炁打击,乃至于变成其他被受伤者的道统克制的伤势。
原则上来讲,【天下谷】是一道擅长保命、救命的灵宝。
但如果值得的话,也可自己多受些灾劫,改易他人所受的伤势因由。其中代价固然大,对于斗法而言也是极其厉害的辅助。
毕竟灾劫怎么处理是以后的事,最不怕灾劫的太阴道统暂且不谈,三巫二祝与不少道统也都有自己的小妙招。
扶祸试着用【天下式】的炼化法诀,很快就与其形成了联系。
‘如果不是有老苏的记忆的话,这一关就得露馅。这东西是有主人的……只能算是借用。’
扶祸很快便判断出其中关键:
‘杜青将魔灾中死亡之人转嫁到了我身上,然后用灵宝辅助我改易死因。这灵宝反馈而出的代价在——’
在命数感应中,这灵宝的代价由整座【兴雨宫】,乃至【中广玉山】承担了!
‘好消息是,整个江南的魔灾无时无刻不在死人,而我可以肆意将其改易为因我而寿尽。’
扶祸仔细研究了一阵:
‘坏消息这灵宝不能取出去了,以及……’
这魔胎很自然地遗憾起来:
‘前面二十几年的魔灾最烈,死的人也最多。可惜这些性命的因果早就被杜青摊派掉了。更何况他们死得太久了,【天下谷】也不能再对其作更改,累积叠加过来是不行了。’
魔灾这种东西,青池宗的因果大都落在了几个紫府身上。对于紫府以下的下修而言,他们遇到魔灾就会下意识往青池宗身上靠。
在过去青池宗三元威名赫赫,除了他们手段确实不弱以外,还有一部份因素就是背了不少锅,导致在下修群体中名声显赫。
面对扶祸的可惜,李木池不满的声音响起:
‘你是不是想说,更可惜我已经答应了【奎祈】,在真君大事之后逐渐打压魔灾,减少江南血气收割与交易?’
扶祸无奈道:
‘我是魔胎,又不是啥好人,当然要这么想了。别的不说,青池宗要是一直维持迟尉的模式,未来几百年都能源源不断大‘吃’特‘吃’。’
李木池沉默几息后,道:
‘到【安淮天】落还有大概三十年多一点。江南人口密集,更有【天角】的角风养人,死得快,轮换得勤,三十年足够出两代人了,哪怕魔灾只害死每代人中的十分之一,其中因果又岂是百万能计的?’
‘剩下三十年的魔灾确实是真君共识。可如果三十年都没有跨过大成的门槛呢?以杜青的性子,绝对会把魔灾继续延续下去。’
扶祸倒是没有多少道德压力,他心道:
‘又不是我害的。’
对此李木池也没什么办法。
‘搞一半突然给杜青说我不乐意干了。估计还真能让祂以为我是兜玄人。’
他道:
‘既然【中广玉山】有主,其自行循环的而生的灵资灵物应该不会被消耗以维持玄韬。这样算的话,你还可以多吃点渌水灵物。’
‘修行快点,争取早日突破。再加上老苏的魔胎修为,指定够用了。’
扶祸闻言,双眼一亮,手中浮现出一本古书。
【沉雨养府道述】!
此书正是整个【中广玉山】的中枢,借此可以自由出入洞天,自然也能去取用洞天中的宝物。
要知道,【天武】真君前往天外,苏栖梧才算是接手【安淮天】,当时还有三位金性假人制衡,【安淮天】的产出大多都砸进了玄韬维护。
而【天武】真君陨落,三个金性人归寂,【安淮天】就更难有什么产出了。
如果有大的灵氛变更,甚至需要额外贴灵物进去帮助洞天弥补亏空!
‘有主洞天,还能让我任意支配。’
怀着激动的心情,扶祸舔了舔嘴角,决定先逛一逛。
……
小。
真不够大。
一般来说,洞天大小不会小于如今江南划治的一郡,即便的相对较次的【东火洞天】也不会低于这个范围。
【安淮天】约莫两郡。【宛陵天】还要更大。
虽说洞天大小未必代表真君修为高低,但修为高的真君,其洞天一定不小!
‘只有大概一郡的三分之二。杜青怕是直接将被打崩的洞天捡过来了,真是不懂得维护啊!’
放眼整个洞天,有用的部分也就只有位于水中倒影里面的山体。
扶祸停下动作,落于相对高一些的山峰,眺望整座【中广玉山】,心中失望:
‘比现世中的【小广玉山】要小一点。’
整个岛屿大体呈现出连绵的群山状,除了渌水的碧绿以及府水白光以外,缺乏其他光彩。
眼看着渌府交合,清流作白雨,洞泉作浊墨,扶祸心中一动:
‘渌水、府水灵物确实有不少。不过按理说,东方奉池应该有,也必须有集木一道的宝物流传。杜青不至于全拿走了吧。’
‘洞天核心……青光环绕……渌池……集木……’
有一个方向集木的气息旺盛,却缺乏如今的魔意,反而颇为光明。
扶祸心中好奇,但洞天中不能跨越太虚,只能缓缓靠近。
群山拱卫之间,扶祸于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中落脚。他用靴子踩了踩山中泥土,目光微垂:
‘这些土有些归土、宝土的意味,稍微精炼一下就能让练气修士用一用了。’
山峦暗沉,缺乏草木,扶祸手中捏着【沉雨养府道述】,隐约感应到东西在山体中。
他当即化作一缕青烟遁入土中。
复行三十余里,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不过……都在一池倒影中。
他面前的赫然是一道渌池。
这渌池方圆十余里,四周草木生发,桑林成群,倒是没有什么奇异之景。
‘中广玉山本就在倒影中。现在好了,影中影,池中池。’
扶祸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落在桑林之内,随手摘下一片树叶。
‘更木的气息,好奇怪,从未见过此类灵物,其叶剔透倒不似草木……’
他指尖在叶面划过,温润的触感让他明悟过来:
‘这是一种玉石!更木、玉石……’
扶祸心中想起东方游话:
‘名为【殷】的人身是祂的第二世,修在更木……’
‘祂在泽中蕴养一道法宝,名作【三世棺】。披玉衣兮藏灵柩……’
面对眼前的桑叶,扶祸心中明悟过来。
‘祂第二世修行最初修行的金位是更木!后来才入的集木!’
‘祂是以更木闰玉真,还是玉真闰更木?’
李木池的声音传来:
‘东方游说过,当时五木皆有主,【殷君】转世时既然有野心,应当不会修行木德。’
‘以玉真闰更木的可能性更大。’
‘我倒是很好奇,等出了洞天你会不会忘记这道隐秘。’
李木池本体有【七星】庇护,连【混一金丹妙法】都记住了,自然不必担心区区隐秘。
理论上来说,扶祸就是李木池的延生,也在【七星】的庇护范围内。但是李木池可以试着将重要记忆全部回收后掐断两者的联系。
扶祸干笑一声:
‘你要是彻底断了与我联系,这道法躯多半要送给隋观了。’
李木池沉默一会,轻声道:
‘试着把玉叶带出洞天呢?或者找个修士在其他洞天与他讲一讲,出去后再做观望。’
‘以后可以试试。’
扶祸面色不改,一道青光落在桑叶之上,这叶子很快便枯萎了。
食寿!
‘在筑基灵物中属于效果最好的一批。甚至不亚于一般的保木,’
扶祸很喜欢这种感觉,目光落在林中。
——虽说此地桑树大多为筑基级别,却有三株紫府灵植!
‘先去看看池水。其中还有一道集木气息。’
扶祸只好领命,目光顺着池内风景游走。
一条大河自东向西,悠然入海,下游地带另有九道支脉,泽被数地。
再往细了看,无数小人在其中悠然生活,耕织渔猎,栩栩如生。
大河之南,有两道支流并入一湖泽之中,青雨徐徐,水势正在涨,环湖正有群桑林立,其外群民安息,怡然自得。
目光继续往东,却不见东海诸多风物。
唯有一道巨木矗立,其上枝叶繁茂,赤金色的花朵点缀在绿叶之间,一道金色的圆圈模糊映衬在巨木之后。
这副场景意外的熟悉。
‘除了那道巨木之外,几乎与灵宝【殷九河】其上画景一致。’
‘承阳之木,那道巨木代表杜青口中的【策元】?这么算的话……’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
‘所谓集木立府,其实是那位【策元】!而当时的【殷君】还只是更木,只是后来祂夺走了集木一切。’
随着对真相猜测,扶祸有些头皮发麻:
‘大河泛滥,以至于青玄将有一位大人要出世过问。于是东方日居入海内梳理河患,还有东方奉池,蜮,殷……’
‘考虑到【殷君】第一世的出身,岂不是四个妖属真君给这个【策元】打工?’
可换一个角度想呢?
‘能和四个妖君魔头混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祂们弄出来的那位府水可也是一尊实打实的魔头,别告诉我身为青玄二代弟子连察觉背后的谋划都做不到。’
扶祸轻轻点头,心道:
‘倒是符合青玄修士不粘因果的特性。就是不知道他一个二代弟子怎么把自己混死的……堂堂道胎,只要在【恭华天】闭关避世,谁能杀祂?’
他身影一顿,随后大着胆子走进了池面倒影之中。
……
晨雾未散,雷夏泽的水汽氤氲在桑林之间,将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青白。
村庄沿着泽畔错落分布,茅檐低矮,篱笆上爬满了青藤,几只雏鸡在泥地里刨食。远处传来几声牛鸣,混着捣衣声与水车吱呀的转动,构成一幅恬淡的田园画卷。
少女蹲在桑树下,身旁的竹篮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嫩叶,露珠顺着叶尖滚落,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指尖捻起一片肥厚的桑叶,听见脚步声。
“奇怪。”
等她急忙抬起头来,一道人影已经站在她的身侧。
少女眨了眨眼,看清来人后微微怔住。
此人身着青衣,是从未见过的精致形制,点点金色的道穗在腰间飘动。
她的目光聚集在青衣人的衣料上,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浮现出惊讶,脱口而出。
“好漂亮的绸子!”
这少女实在特殊,扶祸一入内便注意到她。
‘附近百里唯一修行有成的‘修士’,十五六岁就有约莫筑基修为了。而且……’
扶祸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不得不感叹道:
‘比寒炁修士颜值还高,不太像人。’
见青衣人没有动静,少女犹豫一阵,靠上前来,也没什么礼节可言,只是道:
“见过前辈。”
‘可惜了,不能读心搜魂,毕竟是池中倒影,都不是活人。’
扶祸淡淡道:
“修行不错,你是哪一家的晚辈?”
少女退后一步,眼神闪躲,低声道:
“晚辈没有姓氏,母亲给我取名叫【莼】。”
青衣人复述道:
“莼?”
哪怕不能读心,扶祸也能判断出少女撒谎了——她应该有姓氏,只是处于某种考虑不敢说。
“嗯!嗯!”
少女连忙点头道:
“前辈,您是一位觋么?”
觋,就是男性的巫箓道修士,巫则是女性。后人往往将巫觋合起来,男女逐渐不区分了。
譬如,将端木奎称作大巫的不在少数。
“我不是。”
扶祸已经逐渐摸清了【莼】的状态。
‘体内藏着一道箓,她是玉真一道的巫……和后世的玉真颇有些不同。这传承不在服气养性之下,真不弱了。’
这个名叫【莼】的少女修为很扎实,其体内的那道箓更是精妙。
‘上古余闰皆全,尊修阻道没那么厉害,此人若一切顺遂不遭外劫的话,恐怕天地会有其一席之地。说起来,雷夏泽这一块儿区域应该是被无生隰乡的人弄走了。东方奉池是按照它自己的记忆,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编织的此界?’
‘是每次进来都会固定遇上这位【莼】么?’
扶祸想到这里,当即在少女身上留下一道印记,一步踏出。
立在渌池之上,他目光微凝,幻化出一身蓝白色的羽衣,又重新进入倒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