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小赌
他与张秋水不过几面之缘,其间情谊全靠师尊元素维系。
元素还有三十年左右就要坐化了,而大局皆定至少还需两百年。届时张秋水会怎么想?若她证道成功,受天地金位影响,又能保留几分旧情?
最重要的是,未来的全丹真君怎么可能容忍一位从集木闰过来的修士?【殷君】早已将杀变仙职写进了集木的底层代码!
‘假死脱身?法相们可不会介意顺手把我清理掉。而一旦脱离大局,我在诸多真君眼中便毫无价值。届时,对【太元】真君而言,让我以王公的身份真正死去,才是最大的价值。’
所以扶祸第一句话便是不信任【太元】真君的仁慈。
古魏国的王公衍为【天霄】神君所杀。
若是公平竞技,扶祸不觉得有什么【上仪】紫府能杀得了五法圆满的本体,即便带着七八个大真人围殴也很难。
集木是最擅长围殴、也最不怕围殴的道统——这一点在老苏身上已有充分体现。不论是大梁还是越国,都会默契地选派一个足够强的人单独应付他,比如越王,比如拓跋骏,比如父戚延。
而李木池的巅峰期必定比老苏更强。
但真的会公平吗?
扶祸心底冷哂:
‘借助明阳大势培养手下是对的。但得找个机会把这顶“王公”的帽子摘了,让别人戴去……修行高陵父的李曦明就很适合嘛。’
“唉。”
面对扶祸斩钉截铁的拒绝,张秋水不由舒出一口气,声音放轻:
“【天元】早判断过此事你决不可能答应……洞天里的老人都是老糊涂了,以为人人都要靠洞天施舍。”
传这种话无疑有损张秋水与李木池的私人情谊,她叹息道:
“其实【隋观】不久前又来了一次,因而这第三次旨意本就不适用了,但第四道道子又没放出来。”
她重新将东西递给扶祸,道:
“不论如何,你的第四神通搭配上玉真的影子是必须的。这一点是诸家一并下达的通知,不由我金羽宗控制。”
“之所以是我家来作恶人,只是因为这道结合社仙大人遗留的法子是最好的罢了。”
张秋水并不怕李木池拒绝,继续说下去:
“秋池最好想清楚了,再过参紫……上元证道前后那几年,才是最好的时机。”
“若抛开宗内算计,我是希望上元道友证道后能接应你闰入玉真的。”
“不可能的。”
扶祸轻轻摇头:
“若【玉真】果真空悬,一个新玉真之主就足够大人们头痛了。再让大人们容许一个湖上出身、随时可以继位果位的玉真闰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算【上元】本人愿意,天下其他真君怎么看?【太越】真君怎么看?
张秋水垂下眼眸,一时不语。
良久,她道:
“等你打算过参紫的时候,可以与我宗道子一叙。”
“我会的。”
扶祸嘴角微微扬起,眼眸已悄然化作一片纯粹的漆黑。
‘你这就跑路了?’
扶祸一面在心中碎碎念,一面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这【离火峰】中竟然还有一道不错的宝物未曾被带走,不若我们小赌一场?”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山顶的一株大树。
远远望去,那株古枫死死扎根在烈焰灼烧的山石之间,树干局部焦黑如炭,树皮皲裂,裂隙间渗出殷红如血的树脂。
它就那样矗立着,满树红叶上流转着明灿灿、几乎灼眼的光华,望之令人心神摇曳,贪念骤起。
【大枫九枝】!
每三年产九道绿叶,每三十年产九道红叶,每三百年产九道金叶,分别对应筑基、紫府灵资、紫府灵物。
而最令人陶醉的是,此树上已挂满了九九八十一枚红叶,九枚金叶也在其上,金光流转,晃得人眼睛发绿。
张秋水放眼望去,也不禁微露讶色,轻声道:
“大人竟分毫未动。”
她摇了摇头,否了扶祸的提议:
“【大枫九枝】并非全无灵智的死物。既然崔家人已经进来,总会被气机牵引着靠近它的。”
原著中还从未听说过此物相关的灵物灵资流出,应该是被楚逸带走了。至于现在……不拿白不拿。
“嗯。”
扶祸淡淡点头,语气随意:
“此物自然应由我取走。但我倒愿意散一点财给诸多道友……这么多灵资,也可以与下修玩个小游戏。”
张秋水隐约明白过来,轻声问:
“哦?愿闻其详。”
扶祸手上神妙一动,已隔着虚空搭在灵树之上,他道:
“我打算取出三十六枚红叶与七十二枚筑基青叶随意散落出去。其中灵资封锁气息,外表与筑基灵物一般无二。”
“此行谁能获得真正的【赤枫华叶】,大概率便是一批还未显现特异的命数子。也算是给外界诸位道友一点机缘了。”
三十六枚灵资,够外界的紫府们瓜分了。而由于楚逸北上较早,现在还有不少命数子尚未发力。【东火洞天】这种宝地,正是命数子典型的崛起之地。
扶祸此番如此大方,一来,但凡有命数子捡到灵资,便要承他一份情。若天资尚可,便可收到手下,给一个突破紫府的机会,顺手为集木凑一份意象。
二来可以试探一下李玄锋、崔长傅两人的命数状态。毕竟眼下山中就有一个命数几乎顶配的屠龙蹇,很方便做参照。
以他的估计,崔长傅差点意思,但李玄锋即便有所不如,也相去不远了。
在古魏国中后期,面圣容易,但面见太祖,是部分五法修士专有的荣誉。
“有意思。”
张秋水点点头道:
“道子最开始想赌的是什么?”
扶祸呵呵一笑:
“正所谓赢者通吃,要让这些修士均分是不可能的。不如就赌哪个下修得到的灵资最多。至于赌注……”
他声音微顿:
“若我赢了,我希望在见贵宗道子时,能借取【素京】真君的【候殊金书】原本参悟一二。若我输了……”
苏栖梧当年就借过原本,但【安淮天】里保留的只是刻录版。
扶祸最初的目的只是借一下熊飞百的遗物,但那篇【金石成玉论】中有一个集木金性妖邪——其身份不言而喻,但那妖邪的虚影比预计中弱得多。
身为社仙弟子,又走的是紫府金丹道,金性竟然偏弱,这说明最终集木果位并不认可他的求金法。
张秋水道:
“端淇突破紫府后,道子需提供至少足以让她百年修行到紫府中期的修炼宝地与府水灵丹。”
‘看来其天资不过寻常。’
扶祸挑了挑眉,道:
“好。”
女子颔首,神通引动,一点朱砂轻点,遥遥落在一个被练气后期魔修追杀的狼狈少年身上。
她笑道:
“此子名为屠龙蹇。”
扶祸轻轻点头,隔空点了一下山中的崔长傅,神色狡黠道:
“还是崔氏的血脉更值得信任。不过我家玄锋与他全程同行,最后要两人一并算。”
这两人的命数当然不可能超过屠龙蹇,但主场优势与修为优势很大。以李玄锋在江南筑基中的地位,区区筑基灵物而已,所见即所得。
‘他似乎自信满满,是有何特殊手段么?’
【屠钧门】灭门就是金羽宗配合干的,张秋水因而对屠龙蹇比较了解。
对于扶祸不要脸的行为,她只是无奈道:
“无妨。”
扶祸见状,信手将此前得到的明阳小尺与【沧诛】箭还给下方的两人,随后自大树上摘取三十六道红叶,邀请张秋水共同施展妙法。
红叶约莫巴掌大小,呈现出完美的七瓣枫形,锯齿模样的边缘翻卷着淡黄的火焰。
扶祸手指凭空作画,流光溢彩间,凝聚出成千上百的鸟虫古篆。
虚幻的玉光在他面前翻涌,眨眼凝聚成一道流光溢彩的符箓。扶祸轻声一喝:
“幻!”
于是虚实骤变,红叶如水波般扭曲、消褪,最终变化为一片片平凡无奇的青叶,气息骤降,不过筑基层次。
既然玉真对【殷君】如此重要,他自然要耗费大量精力去钻研。现学现卖,这么短的时间只够他学一点前人留下的小秘术。
‘好古老的法子,但与书中记载的上古乃至太古的玉真都不怎么相类。莫非是三玄之外的道承?’
张秋水对扶祸手中的小巫箓颇感好奇,面对自己手中的红叶,亦是不甘示弱。
她指尖浮现一抹朱砂,凌空只轻轻转了一个圈儿,轻声道:
“转。”
一片朱红之间,缕缕银光如游鱼般闪过,几乎与扶祸一模一样的效果,也在她手中达成。
‘好手段,又学到了。’
扶祸一时好奇,将张秋水变化后的青叶取过来摸索了一会儿,竟不见什么异样。
‘果然,这方面还是【全丹】更擅长。’
他的道慧极高,两息之间便猜到了张秋水的手法:
‘有些全丹神通【制餋宜】的意思。全丹这道神通有将灵物灵资拟做灵器的神妙,只要道行精深,自然也能拟作他物。更遑论是紫府灵资自己的下位筑基灵物了。’
‘她没用神通效果便这般好,真正用神通拟制的灵器恐怕足以复制个八九成了。’
扶祸思维发散开来,心中暗道:
‘玉真也有类似的手段,原理则大为不同。【殷瑀】在道述中甚至尝试幻化过剑意,谈及最高能有九成相类。’
‘但他人剑意极具特色又变化多端,幻化起来耗费精力甚巨,得不偿失。’
‘上元在很早以前就有两道剑意了。是他真有两道剑意,还是和【殷瑀】一样费力不讨好地幻化了其他剑意?’
扶祸不认为【上元】是【太昱】或【道阳】真君的转世,盖因他曾向【净盏】展露过真容——而当时关注的真君与法相恐怕不在少数。
原著中【上元】证道时也展露过真容,同样不见其他真君有意外反应。
‘总不能真是第一世的天骄吧。’
……
真火炼器洞府中。
李玄锋已将没用的金甲脱去,换上了一身青色长袍。
他正有些不适应,自己那支被真人收走的【沧诛】箭便已飞回。扭头看去,崔长傅也正对着失而复得的灵尺爱不释手。
“道友,灵器在手,大阵亦破……”
李玄锋沉声嘱咐道:
“正是借灵器收取真火的好时候!”
相比于兑金灵器【沧诛】,显然明阳灵器在这方面更好用。
“哦!哦!”
崔长傅从方才觐见太祖那令人沉醉的一呼一吸中猛地退出,不好意思地道:
“殿……公子所言有理。”
对于恪守礼节的崔氏人来说,对李玄锋的称呼实在颇为难办。
若叫殿下吧,上头还有一尊强得可怕的紫府。若叫公子吧,在他看来,李玄锋却是眼下唯一一个受过太祖亲口点评的李氏血脉。
他仙基修在【谒天门】,仅仅是得了一句“忠心可嘉”,便自觉仙基大震,颇有升华之色。
李玄锋可是实实在在地得了一句勉励——哪怕只有一句呢?又是古魏多少皇子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殊荣!
‘若这位公子修行明阳就好了。’
崔长傅心中复杂,手上却不慢。灵尺一摇,便脱手落入火池之中。
奇怪的是,那真火竟毫无惧色,反而亲昵地在灵尺上缠绕了几圈,主动附着而上,如倦鸟归林。
清脆的声音连忙响起:
“两位公子,小道愿意跟随你们!”
两人都是一时惊奇,李玄锋不由问道:
“你什么时候这般聪明了?”
那灵火跃动着,兴奋道:
“大人仙光照耀,小道上尊天命,自然也就得了更多的灵智!”
这真火灵智初成却缺乏见识,丝毫不隐瞒,骄傲道:
“嘿嘿,说不得哪日小道也能成就神通紫府,做一回【清歌】真人哩!”
“哦?”
李玄锋从崔长傅手中接过灵尺,试着将真火往手上引导,问道:
“不知是何仙基?”
“仙基?”
金红的火焰在半空不住地摇晃、扭动,光芒忽明忽暗,疑惑道:
“好像是喔,我怎么没有仙基?”
就在几人闲聊之际,好似从无穷远处传来阵阵魔音,空洞又平淡的声音响彻洞天。
“本座青池宗【扶祸】,散置一百零八叶……”
【扶祸】真人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丝戏谑:
“……期限……二十载!”
“换取紫府灵物!秋池真人这是疯……”
崔长傅面色大变,话到一半急忙改口:
“紫府灵物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什么!我不值钱了!”
【清歌】在李玄锋身侧绕来绕去,火舌乱窜,着急坏了。
“没说你。”
李玄锋不擅长应付小孩子,暗道:
‘以老祖的性子,绝对不会浪费紫府灵物。九叶便是十二分之一,几个大宗门估计都凑得齐。’
来人比较多的有青池、金羽、鸺葵、剑门、紫烟、纯一,稍微算一下,就要花费至少六道紫府灵物了。至于散修或玄岳门这种相对羸弱的势力?不可能了。
他心中默默算计,耳旁响起一声交代:
“与崔长傅一起,至少要凑齐九道。就说这是给他一个靠自己获取明阳灵物的机会。叶子越多,最后给他的灵物就会越好。”
李玄锋瞥了一眼崔长傅,尽管心中还是不解,仍旧认真交代道:
“道友……真人说这是给你获取【明阳灵物】的机会。”
自从自家老祖开始管着家里,除了李玄岭惨死江北,李玄锋早就习惯了自家在真人的指导下一直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