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秋湖
两人相拥在一起,本该是情意绵绵的场景,但心情都不甚美妙。
李木池是从始至终都隐约察觉有第三者,宁婉则是直接睁眼看见了。
【入清听】没有丝毫反应,肉眼先见着了。
洞府空旷,宁婉环抱着李木池,而男子身后空无一物的桌案旁就这般突然出现了另一位青衣男子。
“啪!啪!”
这青衣男子半倚靠在桌子上,身材修长,面容带着几分妖邪,尤其是两眼狭长,有如蛇蛟一般。青黑色的长发用碧玉般的簪子簪住,棱角优雅且光华的脸上正浮着慵懒的笑意。
宁婉脑海中空白一瞬,一个名字蹦出来:
【隋观】。
‘这位大人何时进来的?进来多久了。’
宁婉胡思乱想之际,听自家师兄传音道:
“无妨。”
李木池将面色有些发白的宁婉护到身后,方才转身,脸上带笑:
“隋观大人以为如何?”
隋观抿着嘴角,那双青紫色的眸子随意散漫地打量着宁婉,饶有趣味道:
“不如【玄苓】给你安排的韩氏女。”
他不再正眼去看两人,目光落回自己的指尖,语气随意:
“比张天元那蠢货安排的张家人强些。”
李木池沉下目光,声音也跟着沉下去:
“大人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这样啊。”
隋观这才正色起来,眼里透出点赞赏,赞道:
“青芜道友能放下前世因果是最好不过了。收捡故人遗物当然没问题,几条孽螭本就打算用那人残余的一点金性给你补齐苏栖梧的府水命数。”
“呵呵,这些蠢物或许还在猜测。只是这真炁……”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调微微拖长,问道:
“道友前世借力维系【安淮天】的是那一道金性?这一道被用来维系洞天多年,应该会弱上些许吧。”
“嗯。”
李木池轻轻抿唇,缓声解释道:
“当年真君陨落天外,三位大人都失去了意识。我是借【玄白】与【江庭】大人的金性维持大宁的修武星光与【安淮天】。”
“金位失其主,【安淮天】没有真炁法宝作为凭借,最终还是不得不藏匿隐去。”
李木池抬眼看向隋观,更进一步道:
“【玄白】最初算是一道法宝雏形,本有成就法宝的潜力。但【天武】真君尚有数件法宝要蕴养,【玄白】因而始终不曾跨出最后一步。”
“也正因如此,倘若【安淮天】如【东火洞天】一样下坠,我是绝无可能将其拉回去的。保下【大宁宫】、【东宁宫】之类的秘境倒是不难。”
【天武】真君离世时不带走洞天已经是极为仁慈。
天外未必有天内安全,在战力方面,即便是【天武】真君也是要全力以赴地准备的。因此,身为法宝的【权业武印】与【奉真策玄鞭】都被祂带走了。
在三道金性失去意识后,整个洞天只留下【玄白】这么一个法宝半成品堪堪能用,效果自然比拓跋家的【盛乐天】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即便是有法宝镇压的【盛乐天】,其实也不能频繁开启,拓跋家能够数年甚至数十年开启一次,已经是极为了得。
隋观终于松下一口气,他还真怕眼前之人还有后手。
倘若李木池借助前世后手,把好不容易摇动的【安淮天】又稳住重新放回太虚之上,那可就坏事了。
尤其是几道重要的金性取不出来,真炁背后的谋算被拖延——杜青也不愿去担这个责任。
隋观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语气轻快起来:
“既然如此,恭喜两位了。祝两位感情顺遂,早生贵子。”
他发出一声诡异的笑声:
“剑门的程真人已经备了灵物。我也送上一份,聊表心意。”
说着,这老妖怪凭空变出一道木头盒子,也不说什么,放桌上。
水汽弥漫,而隋观转瞬便消失了。
‘居然没问玉扣的事……这东西应该瞒不过杜青。’
李木池转念一想,觉得唐元乌当初发觉不了郁慕仙的奇异源头,杜青不太可能发现不了。
‘郁慕仙出身湖上,又有不少奇怪之处,这玉扣杜青说不定早就研究过了。好在此物仅仅对紫府作用颇大,对真君恐怕就没什么奇效了。’
李木池侧过头去,只见宁婉嘴唇都有些发白,冰凉的手紧紧攥着自己。
兴许是隋观也不能随意发挥出金丹级实力,兴许是隋观有意放水,总的来说李木池是早就隐约有感应的,到宁婉这里却不行了。
‘【入清听】作为神通,终究还是次了些。’
不得不说宁婉的容貌是极好的,略显害怕与紧张的状态反而平添了一种令人怜惜的美感。
李木池牵住她的手,温声道:
“隋观已经彻底走了。”
说着他法力一引,将隋观留下的玉盒引导到宁婉眼前,轻声道:
“打开看看?”
宁婉过了几息才缓过神来,又想起凌袂送的【明方玄元】,心头顿时笼上一种预感。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灵物灵资之类的。又有多少紫府初晋便能有这般多灵物呢?’
宁婉还是点了一缕冰霜,将玉盒揭开,却见一片墨色的水华涌出。
‘牝水……不好!’
她刚反应过来,正要双手掐诀,结果右手被自家师兄牵着死活不放,无奈只能左手动作。
宁婉不过初成紫府,哪里有多少手段,纵使反应再快,被阻了一下也是来不及了。
等左手使唤阵旗飞出匆匆布下一阵,牝光早已闪烁不断,走脱消匿而去了。
‘我在方才一瞬锁住周遭数里,区区一道灵物怎会跑这么快?’
宁婉懊恼之际,目光落在正牵着自己的李木池身上,男子正眼神飘忽地看着自己。
她顿时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捏了捏李木池的手。
李木池抓着小手捏了回去,嘴角勾起,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正巧有一点墨色的水团在其中欢腾。
奇怪的是李木池手中似乎没有什么法力,那灵物却怎么也走脱不得,就是展开后也不见那牝水逃跑。
李木池轻声道:
“回去吧。”
牝水动作一滞,当真就老老实实地落回了玉盒之中。
李木池解释时,目光落在玉盒里:
“集木神通【隼就栖】在增强修士自身的同时,具有因势导利之能,可使顺应时局,顺应大势的事走向更好的结局。可惜我没修行【祸延生】,在斗法征伐方面的导势之功几乎发挥不出来。”
“好在【妄诞林】最擅遮掩捏造,两者相合,则大有逆势而为的功效。牝水喜藏,喜深谷。我只需令这道【母仪淳元】以为我的手就是‘谿谷’就好了。”
方才他不止令眼前的【母仪淳元】以为他的手是外界的‘谿谷’,还用【隼就栖】帮忙给它的走脱加了加速,这才将宁婉耍得团团转。
‘也算是对新晋紫府的小军训了,以后就不用遭重了。’
李木池对宁婉笑了笑,语气温和:
“【母仪淳元】其色白而透明,为牝中亲近厥阴的一类,在牝水中代表孕育与新生。尽管牝水果位显世,这类牝水也已经数千年没有自然诞生过了。”
“但终究有不少手段可以人为炼制转化,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眼前这种。只要藏渌水洞泉于地底,兼以厥阴灵物蕴养,最终点上一丝明阳生发的意象即可。”
“传闻府水也可以,但我没见过。”
宁婉仔细听了,追问道:
“所以这种手段炼制出来的【母仪淳元】色泽是墨黑色的?”
李木池轻轻摇头,道:
“在淳元成形前,隋观应该是利用【如重浊】进行了加速捏合,只是下手太狠了。”
他仔细观察一会儿后,又说:
“严格来说这东西只算半成品,再加一点具有生发意象的明阳调配,手段合适的话一两日便彻底成了。”
‘隋观早就算好了。’
宁婉心中一阵发寒,取出凌袂的盒子,交到李木池手中。
凌袂的玉盒自然带有剑门的标识,玉盒中隐隐约约的光明气息让李木池心中一沉。
‘杜青认为我该留一个后代?用血脉宗族威胁?杜青不至于这么没意思吧。’
李木池思来想去,有些怀疑隋观单纯是在找乐子。
他此前与宁婉定下终身,计划在突破紫府后正式结为道侣,起码短时间内是没有繁衍后代打算的。
李木池倒是希望与宁婉的感情纯粹些,于是出手将两道灵物收下,决心再观察一会儿,后面让扶祸去探一探口风。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只要大人不催就可以不急着去做,等过些年感情更深厚了,再计划要后代也不急。
见宁婉面色已经重新红润起来,李木池错开话题:
“师妹不若讲讲这道【入清听】。”
宁婉闻言,娓娓道来:
“师兄也是知道的,这道【入清听】功法源于古宁国的一处秘境。老祖与【天宛】真人一并将其打开,这才寻到这道功法。”
“正常的【入清听】是喜欢隐世的,我修行这道却多了些与政事相合的意味。讲究为尊修耳目,察纳雅言,建言立功。”
李木池颔首,提点道:
“这道功法在道轨上源于兜玄大道太垣庭。”
他声音顿了顿,继续讲解:
“修士求显者多,无非名与势,求隐者少,无非术与玄。以青玄大道观之,拟名求势者为【阳观】,通俗说了便叫‘气象’。”
“垣下真君曾是人间的王子,所以邑川真人便想着转世王侯家。更而甚者,想着在祂座下求结璘的黄冠们也因此想了不少投机取巧的办法。”
拟名求势是极好理解的,宁婉即便不知道结璘的概念,也很快便类比过来,轻声道:
“都是他们故意学着做王侯的属下,来取悦【垣下】真君?”
李木池摇头,眼底浮现一点笑意:
“【垣下】真君未必会被这种小事取悦,取悦的对象是金位。正所谓【三阴生寒,号为佐使】,【太垣庭】中至少有五位结璘仙是从寒炁求过去的。”
李木池又科普了一二结璘的知识,这才继续道:
“上古少阴与寒炁至少有四道闰位,不少少阴真人都是以少阴闰寒,成就真君。其中有些真君在往后再施妙法,又重新回到了少阴。”
“以至于寒炁求闰少阴是有位可求的。”
尽管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改变不了宁婉的道慧不算优秀——未来成就寒炁大真人应该没问题,求金位就太为难人了。
李木池看着她,语气放得更柔,补充道:
“婉儿可先修齐寒炁五法,届时求寒炁余位,或者走一走结璘玄道,都是不错的道途。”
【宛陵天】中有以寒炁修为指向太阴主导少阴的辅位【纯姤】的结璘求金妙法,或者补修一些太阴神妙指向太阴余位【征璘】的结璘妙法。
不过二者都不是紫府金丹道,改起来还是很难的。
好在只要与陆江仙保持良好的关系,未来总有机会捞得一个结璘位置。从这一点看,宁婉比天宛真人的运道好多了。
……
中广玉山。
兴雨宫。
男子口中不断咀嚼着带有琉璃玉质的桑叶,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扶祸肆意地伸了伸懒腰,轻哼一声:
“又突破了,舒坦!”
口中的更木灵资化作缕缕黑烟,最终依附在扶祸身上,他惬意道:
“神妙强度略微超过四世摩诃了。”
今释中,摩诃自三世开始,斗法实力就可以对标一些散修三神通紫府了。四世摩诃欺负散修紫府中期不难,数值也高,比三神通圆满还高一点。
只可惜摩诃的神通机制太差,宝器比之灵器灵宝更是不行,斗法上也就欺负欺负散修了。
扶祸略作估算便知——再有两三年,他的修为便足以接近苏栖梧的魔胎。
【长生魔胎】在突破大成之前,基础面板的极限能到达五世摩诃的样子,届时会比三神通圆满的本体强出一截。
而大成之后神妙会有一次暴涨,直接与紫府金丹道的紫府后期或者今释中的七世摩诃对标。
‘按照原著,十年后袁家老祖突破紫府失败,江南还会在隋观的故意引导下爆发洪涝,以及【危好】南下引起的干旱,不知道杜青能不能把因果都转给我。’
如今江南的灵氛是【玄平中氛】,在经过长时间的渌灴斗法后,江南一度十室九空,灵氛大变为【上恶灵藏】。
到时候属于数千万人口死亡的大灾害,扶祸估计就是魔胎大成的契机。
‘十年……和本体突破的节点又撞一起了。’
想到这儿,扶祸呼唤道:
“闭关也就四个月,本体那边的记忆怎么断了?”
通常来说,作为魔胎,扶祸与李木池的视角与记忆最初是完全共享的。但自从扶祸的修为逐渐与本体持平甚至反超,李木池那边就不再全盘与扶祸共享了。
如今的模式是,本体单方面获取魔胎视角与记忆,再定期筛选一些自己的记忆给魔胎。
“双修,勿扰。”
李木池的声音显得有些得意。
“我就知道!”
扶祸双眼一睁,愤愤道:
“我这里怎么没有宁婉的画卷?”
“就算有,我也会控制你不去偷窥的。”
李木池闷声回应:
“多大的事……只要隋观和杜青不催,就不让婉儿去【渌语天】呗。区区寒炁一神通而已,祂不会在意,反正这几个月隋观没有任何单独联系婉儿的意思。”
‘魔胎没人权啊。’
扶祸一阵羡慕,自己眼前只有一道府渌两水为主的小池子。
可本体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回应了。
直到三天后,扶祸才与李木池重新取得联系。
扶祸穿着和隋观同款的青衣,扫视一圈,没在月池峰见着宁婉,问道:
“我家主母呢?”
对面的李木池头一歪,目光向看傻子一样。
李木池不理会扶祸的搞怪,直接了当地将玉扣交到扶祸手中。
不用说扶祸也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他迟疑片刻,道:
“要不回去先见白君意……毕竟是带着【月明琉璃树】回去的,我又是渌水道子……”
扶祸越想越怕,声音不由放低了些:
“要不本体你亲自回去?”
“不要怕。”李木池出言安慰,顿了顿,道:
“等你回到望月湖上,我会直接接手魔胎意识。对你来说也就是小睡一会儿。”
本体回去,万一【玄谙】真君是个玻璃心,直接露头就秒呢?
……
十月,望月湖。
云层遮住了星月,水与天的界限模糊了,风不知从何处起,贴着水面刮过,呜呜咽咽的,带着一股子腥气。
湖岸旁的芦苇早已枯萎,眺望而去还能隐约见着一些流光划过。
李木池一入望月湖就接管了魔胎,在岸边已经足足站了一整日。
夜色弥漫,铺开了又缓缓散去,直到东方泛白,才见着一只白狐顺着曦光上前。
白狐化作一位“娇柔”的男子,柔声道:
“秋池道友,请。”
李木池取出一块筑基级数的逍金戒指,递向青谕遣,郑重道:
“洞骅真人散落在外的多数宝物皆已收拢。”
“洞骅真人……”
青谕遣目光落下,落在戒指上,有些不敢置信。见眼前之人神色诚恳,他这才试着将戒指接入手中。
青谕遣灵识下意识地一探,入眼的不过寥寥几件物品。
羽衣、玉壶、青樽、仙剑……
青谕遣的目光避开其余物件,不敢去触碰那最大最显眼的一件——
银白色的光彩璀璨,白色的枝条带着纤细的枝叶,不断地往外蔓延,将逍金法器中的窄小空间照得清亮温和。
“月明琉璃树!”
青谕遣面上不由浮现出哀容,双眼中涌出浓浓的悲意。
——堂堂青玄正修,月华玄统传人,竟叫他人围杀,残躯养作了这么一树!
青谕遣即便与【洞骅】真人李江群情谊不深,可到底是自家道子,如何能不兔死狐悲、心生悲意?
李木池双目低垂,低声道:
“妖王不若先行将诸物带回,上禀白前辈后,再邀我入山。”
青谕遣见了李江群的诸多遗物,哪里还不知道此行不一般?
‘难怪白大人要拖延一日,只怕是真君都有目光落下。’
“不必。”
青谕遣摇头,抬眼看向李木池:
“秋池可直接往玄台去。”
深秋的湖畔有风吹过,李木池轻轻颔首,身形在一瞬便消失在了青谕遣的探查范围中。
‘这是什么妙法?竟能避开我的【听醒辰】?’
青谕遣目光一凝,早知这位秋池真人有奇诡的蜕变,今日一见才知其厉害。
‘保木魔胎……倒也不奇怪。’
这妖王感慨之际,同样化作一道流光往大黎山中赶去。
……
无穷幽隐之地,低低的泣声缓缓消弭,疑惑的声音在无穷寂静中响起:
“苏栖梧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