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险夺
燕国。
天空的夕阳一片暗沉,赤光在天际压得很低,很低,盖在一片灰黑色的云层里,仿佛随时要掉落到地面以下。
高山之上自然是切实的火光汹涌,照得一群金身摩诃面色发白。
老人面上皱纹满布,隐隐有些黑色的小斑点,正远远望向东方。
殷巷混乱的灵机已被一股沛然水汽笼住。这些水藏在乌云之中,匿在海底深处,是实打实的牝水陨落之征。
慕容尾殿在决心接应【闾宣】大真人、并主动殿后时,便已考虑过后果。
可眼前这西火东水,两种截然不同的陨落气象,让老人不得不沉默。
紫电汇聚,无声地在慕容尾殿跟前跳动,一个刚毅勇武的和尚缓缓落定。
冒谛骨平日乃是刚毅果敢之辈,有怒目金刚之像、震雷惊魔之声,眼下却沉默得可怕。
“慕容道友节哀。”
站了好一阵,他才低声开口:
“东边的异象比灴火崩毁的时间晚上不少……不知赵道友是如何被咒杀……”
“雷头首关心上我燕国的事了。”
慕容尾殿闷哼一声,冷笑打断:
“息婆为何不敢来见我?”
燕赵之争,燕宣帝慕容解南征失败最大的因素便是【雷音相】入赵都。
这位法相当年取走身夔金性,又联合大欲道逼迫燕国与慈悲道退走,一次性打断了燕帝慕容解、相国公羊瞬两位大修士的气象。
对于冒谛骨这个雷头首,慕容尾殿当然没有半点好脸色。
甚至此战最关键的失败点,便是息婆临阵逃脱,导致【闾宣】大真人被那集木紫府抓住机会,先是夺眼,后是太阴玄光封藏神通。
冒谛骨在释修中算是难得的耿直之人,很难唾面自干,顿了顿,还是辩解道:
“【缘善】住持被东方烈云取出【道日神辉书】镇压,【息婆】退走接应也是不得不为。”
东方烈云毕竟只是四神通,即便仗着血脉胜过缘善一筹,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甚至一刻钟内击败八世圆满的【缘善】。
可龙属毕竟富裕,【道日神辉书】乃是龙君东方日居曾经关注、甚至过手过的灵宝,一经取出便有太阳封锁的神光布下,更兼无上的太阳杀伤之威。
倘若没有堪比如今慕容夏的实力,连逃走都做不到。
但很显然,【息婆】的做法依旧是严重的卖队友行为。
冒谛骨素来以性情爆裂、铁面无私著称,因此声音越来越小,落在最后竟顾左右而言他:
“赵氏当年那位大真人,说起来也是我赵国的聊王,此号一直遥封在赵氏后裔身上,并未撤去。大赵愿以王侯陨落之礼赔偿赵氏……至少有三枚灵火。”
说到这一步,冒谛骨算是代表释修认错了。
慕容尾殿的面色却越发冰冷:
“老夫只知燕国赵侯,不见有什么聊王。”
冒谛骨闭口,好一会儿后,又道:
“【慈悲道】的几位庙主不愿与道友相见,因而只有在下来做这个恶人。【息婆】摩诃已入大羊山请罪,一定让慕容氏满意……”
慕容尾殿面色缓了缓,道:
“大羊山无非是想知道那李木池施展了什么手段,竟能咒杀大真人。老夫那道牝身亲眼见了那人施的是巫术,说是咒杀,倒更像是咒残。”
“只是人家道行高深,抓住了闾宣修行的致命之处。”
“致命之处……”
冒谛骨喃喃重复,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赵氏是在梁末发家,先祖【匡单】真人,韩修灵,乃是在赵帝坐前驾驭雷车的大修士。虽说最早只是散修出身,却得了赵帝亲赐秘法,乃是灴火闰并的大道。”
“更何况,他先后与常郡韩氏联系,也补全了不少道藏……”
韩修灵本是一介散修,受了彼时还只是大梁赵王的父戚延提携,这才有机会突破紫府。名义上此人是在发家后才与常郡韩氏认了亲,列下一道支脉,可真实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当年燕宣帝南征赵国,夺取聊城,大真人韩修灵踞守不降,最终被慕容解镇压俘虏。
问及名姓,只称姓赵。
慕容解杀了韩修灵,却钦佩其风骨,取出数道灵物,在韩修灵五子中硬生生培养出一个紫府,赐赵姓,封为燕国赵侯。
宣帝封赵侯,乃是一段佳话。
数百年过去,其背后更深的算计早已烟消云散,新生的赵氏在燕国毫无疑问是慕容氏的死忠,【闾宣】真人甚至是慕容尾殿的亲舅舅。
“当年赵帝赐下的灴火闰并之法……前三道为灴火,【白樆心】、【秉灴夏】、【布燥使】,后两道为【兼险夺】与【至命除】。”
慕容尾殿回忆道:
“其中【兼险夺】实则为一道相对亲近灴火的替参,因而品质差了许多。毕竟赵帝赐下传承时也并未登临果位,而祂证道帝君后……”
赵武帝成就真君不足百年而陨,足见大赵面临的情形何等严峻,这位帝君显然没有精力为手下寻找更合适的功法。
然而慕容尾殿的长篇大论对冒谛骨无疑是不太有用的——这位雷头首对于仙道的各种道论并不清楚。
他听了一阵,终于理解过来,道:
“所以问题出在这道【兼险夺】之上?”
“不错。”
慕容尾殿沉声道:
“并者,兼同也,于是有夺。【夺除】是并火无上威能的体现,映射的是古代鵧乌大圣兼并余闰的功绩,也是其他火德闰并火的必由之路。”
“一个险字,既是指并火阴险,也是指行闰之险。”
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紫府修士,这位大真人尽管深恨李木池,还是由衷地赞了一句:
“除了一位郭神通,江南千年来都没有灴并两道的大修士。那人却在短暂的斗法中一眼看透了这灴火闰并的行险之道。”
慕容尾殿缓缓道:
“于是,他先是引动传说中【梁相台】的太阴神藏之术,将闾宣的【兼险夺】藏匿而去。”
“闾宣已经行了夺除灴火的妙法,一身法力驳杂,甚至以并火为主,三道灴火神通都具备并火的影子。”
“腾变的灴火没了【兼险夺】的收蓄……尤其是那道代表灾祸与变革的【布燥使】……”
布燥者,燥为使万物干燥之气,而【燥万物者,莫熯乎火】。作为身神通的【布燥使】,在破坏能力上仅次于命神通【天下熯】。
慕容尾殿继续道:
“燥邪布于上焦,化气为湿,复气为火。于是灴火神通冲出升阳,在肝肺之处爆裂。闾宣真人因此丢了大半条命。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冒谛骨不由问道:
“所以那人并没有咒杀大真人的实力,而是通过巫术咒残,而这个残的对象依旧是【兼险夺】。”
慕容尾殿点头道:
“青池宗的道友是个狠心的。他先是吞服闾宣遗留的眼珠,把自己拟作闾宣。随后利用一柄祭刀扎破自己第四道神通对应的仙基。”
“第四神通与第四神通相应,又有骨血为媒介。本就重创、堪堪收拢灴火的闾宣真人受巫术影响,再次短暂地失去了【兼险夺】。”
最终结果不言而喻,堂堂大真人直接被自己的一身法力与神通给冲死了。
冒谛骨皱着眉头听完了整个过程,长长叹了口气:
“太阳矜威。”
当年【上元】真人一剑压服大欲道,若非法相出手,八世摩诃【天琅骘】早早便该陨落。
彼时【雀鲤鱼】上奏大羊山道:太阳矜威,不可不避。
大羊山数位法相显世,为七相之枢,几位头首都是法相眼前的红人,其实并没有大欲道诸多摩诃的畏惧感,私下还聚在一起嘲笑大欲道本事不济。
太阳道统除了【上元】一辈强盛非常,后人都极不济事,数百年也就寥寥几个紫府成就。
冒谛骨尤记自己的豪言:
‘只需静候两百年,便可兴兵南下,灭徐过江。’
‘如今看来,当年真是可笑。’
冒谛骨有些浑浑噩噩地向慕容尾殿告辞。等出了仙山,心中低喃:
‘天下推着这集木修士不断试探我大羊山,诸位大人已经两次失算……太阳矜威,不可不避。’
这位雷头首身上隐约有金地的缘法,深受【雷音相】器重,因此在大羊山中的地位也是独一份的。
就是这样一位隐隐主导大羊山一应事务的七世摩诃,竟有一种风声鹤唳之感,心中不由一颓:
‘上次是【天琅骘】身死,这次【缘善】丢了法体,一位大真人陨落,慕容尾殿失去牝身,道途断了大半。’
‘同样是集木一道,传闻洞华七位大真人合力出手,钟求倾斩四而走。这位大人尚且需要投入隰乡,转世证道……’
‘这李木池三神通已是如此,下次再斗,该是四神通了。今人不能比古代洞华高修,届时需要多少大德合围?八位……还是十位?’
【冒谛骨】一通数下来,七相与大羊山所有七世八世的摩诃加起来也不足十五位,不由绝望:
‘避无可避。’
……
“咳!”
李木池终于顶不住体内伤势,猛然咳出一滩血来。
鲜血落在脚下枯木上,转瞬之间化作一只又一只青幽幽的蝗虫,将枯木啃食而尽。
而就在这啃食的过程中,飞蝗竟不知不觉变多了不少,分出几股来,继续清理场上剩余的残骸。
李木池自己神通、法术留下的木头、根须、树叶、蓼草也就罢了,各种尸体,乃至于各类失去主人维持的法力、异种灵机,都在这些飞蝗的食用范围之内。
蝗为集木之恶征,除之不绝,杀之不尽,属集木神通【祸延生】。出征见此相,大利征伐。
李木池尚未修成【祸延生】,不能出征见此相,却不妨碍胜利后召唤此相。
“归来兮!”
短短大半日,天地中的蝗虫已经铺天盖日,嗡鸣之声不绝于耳。
诡异的是,李木池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区域。一群又一群飞蝗闻声而动,纷纷向着李木池蜂拥而归。
李木池见状,唤出残破不堪的【妄诞林】,将种种飞蝗收纳其中。
“还是好吃。”
聚蝗入林,被重创的【妄诞林】直接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着。
放在其他紫府身上需要静养十年的伤势,在李木池身上,大半日光景一转,竟然好了小半。
【祸玄补天法】。
作为集木两道根基神通之一,在上古无论是魔道还是左道,都不禁止【祸延生】这道神通或者对应意向被修士修行出来。
古代对应【祸延生】的紫府金丹道功法或许有些不成熟,但【空无相】出手编撰修订了数次,主动散布天下,任何紫府略施手段便能得到一本。
法术就更不必说了,自古流传的法术并不少。
譬如,五品的【浮妄替心移术】就是其中之一。眼下是没有身神通才需要舍弃法体的一部分,倘若【祸延生】修行在身,只需抛弃一点体内蝗虫就好了。
李木池感应着【妄诞林】对并火的抗性再次拔高,却故意止住了疗伤的进度,不由感慨:
“并火果真是最有杀伤力的道统之一,剑元更是大制【妄诞林】,即使有妙法相助也难以痊愈,看来得闭关一阵了。”
【兼险夺】造成的伤势当然是重极了,如今又折了一道仙基,李木池不得不‘修养几年’。
他说的都是事实,被慕容尾殿灵宝与息婆的秘术控制、失去听觉视觉的时候,除了身怀六道剑元的八世摩诃【息婆】,道行次一些的【闾宣】大真人反而比慕容尾殿更具威胁!
最后重创李木池【妄诞林】的,也正是这位大真人的【兼险夺】。
但没有紫府能够想到一点——
仅靠巫术损伤【兼险夺】,其实不够咒杀【闾宣】大真人。而闾宣大真人利用【兼险夺】重创【妄诞林】这一事实,反而成了夺走闾宣大真人自己性命的绝佳助力。
李木池的手段比慕容尾殿看出来的还要高明许多。
一颗眼珠入腹中,的确在巫术作用下混淆了李木池与【闾宣】的身份,却另有一份妙用。
正是杀变仙职!
李木池运用【长夜宫】夺取了眼珠中残余的并火,随后利用这一丝极其微弱的并火,在内伐诸闰的神妙下,点燃了【妄诞林】。
要知道,李木池的【妄诞林】本来就是被【兼险夺】裹挟着三道灴火所伤,乃是李木池强行利用法术与灵宝维持住的巅峰。
于是在再次遭遇并火、并在李木池主动自残放开限制的条件下,经过巫术共享的结果变成了——‘闾宣’运用神通【兼险夺】裹挟着三道灴火内伐重创自己的第一道神通。
李木池不需要知道闾宣第一道神通修行的是什么,只需要知晓闾宣的一道灴火神通被【兼险夺】伤害,一定会造成他体内灴并相争。
紧接着,李木池破坏了自己的【长夜宫】。
对应的,闾宣的第四道神通【兼险夺】在巫术作用下被重创,而且是在与灴火相争最盛的瞬间受创,随后结果可想而知。
火德即便是藏位的牡火都有桀骜好战之性,更何况本就不安分、喜好‘燔旧室’、喜好‘布燥天下’的灴火。
一次巫术,分作两段,故有神通陨落。
而作为施术者的李木池呢?
他借着本来就有的伤势,完成了一次盛大的、符合【长夜伐仙经】要义的‘内伐诸闰’。
毁了一道仙基,下次修行反而会更容易。
而其他方面所需付出的代价……伤势重了一分,在避开真君视线后,需要多花一个时辰疗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