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三渎
天是一种融了水的蓝,淡得要化开。
海的颜色要深一些,东方游证道的这数千里海域变为沉沉的琉璃色,没有冷感,反而像是被日光晒暖了的玉。
浪是没有的,风也是没有的,千里之海看不见任何起伏,只有几个小黑点站在寂静的海面上。
【渎禀】这个名字是极高层次的隐秘,也是一个已经被抛弃的名字。
昔年真螭东方靖得谶而有六胎,孕在合水之中,分别是:
【甲鼎】、【审广】、【渎禀】、【邪】、【栖身】与【鸿】。
这六位也就是后来真螭九子中的前六子,均为合水龙君,居在合水余位。
后来渌解合水,青玄主接生六子,又特意取了六个名字。从【甲鼎】接过【东方日居】开始,六子中有五位分别接过玄主赐下的名字,也就抛弃了过去的名字。
【渎禀】,正是如今的合水果位之主,【北嘉】龙君过去的名字。
而祂如今叫:东方未明。
李木池没有像别人一样第一时间跑路,是有原因的。
苏栖梧两次亲身体验金性的经历,以及【七星】反复感应各种金性妖邪,让他对东方游的状态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
他看得入迷,因为他知道东方游的状态是好的。
合水余位又没有像【浊祸】一样被锁住,东方游没有任何理由不登金位,也不至于位置还没登,就大喊一声‘我成了’。
只要能够确定东方游没死,那么一句【我成了】就不是妖邪怪叫,而是饱含情感、狂傲快意的。
但更进一步,李木池就碰上了难题。
紫府金丹道的修士在金性求出来之后,登位不过是一瞬的事。但登上金位之后的‘东方游’还剩下多少?
‘东方游证道前,又是【合天】,又是【承济】的,又不知用了什么有毒的求金法登了位置,恐怕全是【北嘉】龙君的后手,能有多少自主能力恐怕不好说。’
但李木池心中门清,还是在见礼的时候称呼了一句【龙君东方游】。
有一小部分是对东方游这个求道者的尊重。
更重要的是,李木池也是真没招了。
合水真君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锁在李木池身上,灼热的,殷切的……来自【东方游】的。
祂显然还有一定的自主意识,殷切地希望李木池开口。
这就没办法了。
李木池是笃信【北嘉】一定有手段料理东方游,不然不会放纵乃至推动东方游证余位。
他倒是希望【北嘉】龙君赶紧出来把战利品吃了,但【北嘉】这不是没有任何动作么?
因此在深思之后,李木池恭敬地拜了,称道:
“月华元府,秋池。拜见【道居合水日螭】,龙君东方游。”
李木池不太确定眼前的东方游是在与故尊争夺五形,还是遭了北嘉什么奇怪的秘法。
最终还是比较担心北嘉的三个名字有可能会叫破故尊,或者引起眼前‘龙君’出现某些不必要的反应。
因此,相比于北嘉、东方未明、渎禀这三个名字,他还是试着说了句【东方游】。
……
【故尊复现,争夺五形】。
【故尊复现】是因为某种原因,金位忽然想起曾经的某位旧主,于是凝聚出一个与妖邪相类的东西,坐在位置上。
故尊往往实力极强,持着金位,因此古修专门在妖邪之外罗列出来【故尊】这么个名目。好在故尊的行事逻辑是可以推断的,倘若想起来自己是假的,也就自然地散去了。
【争夺五形】,通常是真君修道入了歧途,却没能走通,以至于与金位相悖。随后该真君在某个虚弱的时机,被金位所幻想出来的故尊争夺五形。
【争夺五形】严重之时,真君甚至会直接陨落,徒留一个故尊持着位置。
……
反正结果是好的。
李木池能说出来,就代表【北嘉】真君同意了,祂绝对注视着,只是更隐晦。所有迹象都表明,一切尽在祂的掌控中。
于是,东方游就挣扎了一下就没了。
李木池思绪万千,暗道:
‘最后一道神通是【谶在兹】,【北嘉】龙君要出来了。’
既然【渎禀】夺了东方游的五形,那只需本尊一出来,这故尊自然晓得自己是假的了。
那【渎禀】念了念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呆呆地立着。
“轰隆!”
宁静的海域被雷声肆意地打破了。
海洋的咆哮声和天空中的雷霆交织在一起,苍茫的天际中开始浮现出无尽的血色。
天空之中暴雨倾盆,无穷的雷霆如同上天之怒,伴随着一双金眸在远方浮现。
祂眼中满是笑意,面容在雷光幻化之中却是平静而冰冷的,贯穿天地的澄净合水与未知的玄雷法宝毫不客气地镇压了整片东海。
正是【北嘉】龙君。
海面之上的【渎禀】终于有了声色,一双龙目之中满是忌惮,琉璃深色的合水在下一瞬将天空抬起。
“甲鼎…不对……”
【渎禀】忌惮之际,一字一顿道:
“东…方…日…居!”
祂眼中带着愤恨,咬牙切齿道:
“你杀了【邪】……现在轮到我了!”
说罢,更为浑厚的、充斥天地的深色合水涌动而上,天际之中东井之宿、南辕之东,有四点星辰明明而亮。
日与月,天与地,纷纷消散含糊,天上地下皆是无尽的深色合水,分不清上下左右。而四颗星辰中第三道的星光统御着东海。
【齐星】。
对应【东垣四渎】中代表济水的星辰。
仅仅是一瞬之间。
【东垣四渎】中第一道与第四道同时亮起,远比【齐星】更为威严与广大。
【播星】与【均星】。
合水龙君司河职,有六星辅之,显位其四:大河在西,为【播】;大江在南,为【贡】;大济在北,为【齐】;大淮在东,为【均】。
“轰隆!”
贯穿天地的神雷封锁着东海,雷光之下照耀着白色的、蜿蜒的、勾连天地的巨大螭尸。【渎禀】双目紧闭,螭血在雷霆轰击中挥洒在绵延的天地。
三枚星辰不断争辉,【齐星】在两星围剿之下黯然失色,最终猛烈地闪烁了一瞬。
海内的济水涨了又消,消了又涨。
消失千年的淮水也隐约有些动静,江淮之地三江扣连,越过重重阻碍,汇聚成一道自西向东的长河。
密布的河网即便只是稍有起色,也伴随着无上的天灾,在千万民众的惊恐之中,淹没了万顷良田。
最终三颗星辰归于平稳,在合水果位的维系下各自稳稳地明亮着,唯独第二枚、代表大江的【贡星】始终维持不动。
【渎禀】早已不见了踪迹。
【北嘉】龙君站在太虚之上,双眼中不见丝毫情绪。
祂不屑地环视一周,青色的渌水、含混不清的谪炁、彩色附着的戊光纷纷散去。
这位合水气象已然隐隐超越金丹的龙君依旧是人躯,伸手将白金色的螭尸径直提起,无悲无喜道:
“吾叫……东方未明!”
……
【混一仙壁】。
海面之外的太阳辉光闪闪,而海面之下正是一块辉光闪闪、遍布金色小篆的石碑,一人高,双掌厚。
眼下这仙壁之前,正悬停着一道翠绿色的木棺,丰盈的生命力在太阳普照之下如实质般流动。
李木池敢肯定,任何一位修行木德的紫府来了,哪怕是洞天之中的真君亲传,只要见着这道棺椁,绝对走不动道!
【殷池三世棺】。
李木池拖着残破的躯体,双手轻轻一按,轻声道:
“拂日。”
近古水火昌盛,最毒的就是合水与并火,一旦沾染一点,伤势便会止不住地恶化。
李木池一身伤势乃是直呼‘东方游’这个名字所致。直呼显世真君真名,金位自发感应下直接捏爆了李木池的法躯。
兴许是【北嘉】的庇护,他并没有受到【渎禀】的攻击。
如今逃遁至【混一仙壁】,李木池总算是有了时间清理满身伤势。
太阳神辉撒在身上,恶毒的合水一哄而散,李木池舒坦地轻哼了一声。
他轻轻一抬手,棺中径直坐起另一位‘李木池’。
“不错。”
李木池不再维系虚假的法体,神通裹着升阳化作一只翅虫停在‘李木池’的额头之上。
紧接着,开出一道光滑的裂口,翅虫钻入其内。
“咔嚓。”
李木池扭了扭脖子,感慨道:
“才蕴养了不足一年,这道神尸居然比我本体还好用。”
虽说紫府修士本质是神通组成的,但法体强度往往也是决胜的一环。
李木池尚未取出金性沉落其内,却不妨碍借助【殷池三世棺】先行养一些备用躯体。
“这道灵器蕴养出的集木躯体亲近太阴、厥阴,还能以阴控摄三阳之道,真是好用……要是有身神通就更好了。”
【隼就栖】对集木紫府的法体有不少加持,但终究是有限的。
李木池要在此地蕴养灵器,自然有防范外人进入的心思,因此早早在这【混一仙壁】的空间内又套了一层大阵。
如今整理好伤势,这才走出内阵,迎上惊魂未定的宁婉。
这女子手中正捧着一方玉盒,低声道:
“方才有人从外界打开了仙壁禁制,将此物丢了进来。”
‘人没进来。’
李木池两眼微眯,接过宁婉手中的玉盒。其上禁制极为繁复,一重套一重。
‘龙属的手法,什么东西这么慎重。’
别说宁婉一时半会打不开,就是他也感觉要花上十天半月。
好在李木池可以借助大阵之力,而大阵与身后的法宝雏形相互勾连。
李木池指尖直接凝出一丝炽红如金的日精,并做刀刃划开了一应禁制。
一点深邃的蓝色幻彩映入眼中。
……
鉴中天地。
天地之间风起云涌,大雪纷纷扬扬。陆江仙静静地站在太阴小院里,沉着心思望着院中小小的池塘。
这位白衣仙人瞳孔之中倒映出辽阔的东海。
尽管李木池在水光冲天而起的一瞬就带着宁婉疯狂逃窜,陆江仙还是借着【枢官令】的符种将方才两位龙君之争尽数收入眼中。
“渎禀……那新晋的合水真君颇有些【东火洞天】所记载的故尊复现之像,但从未听说有登位一瞬就能夺走新晋真君五形的。”
陆江仙的见识只局限在【东火洞天】与诸多下修世家,暗道:
“可能我的见闻有限,或是那位合水之主暗中施加了什么手段。”
此番真君之战历时极短,东海那位合水之主仅仅是取出一道车驾模样的玄雷法宝便极轻易地镇压了新晋的余位真君,雷光一引,螭龙真君的法体根本扛不住。
而当合水果位感应出【播】与【均】两星后,整个东海的合水更是被【北嘉】龙君死死地捏在手中。
“新晋的合水真君不过仅是调动【合天海】,隐约勾动北海;而那位【北嘉】龙君却是以整个东海为核,四海之水全一人之气象。”
除了见证了一位金丹巅峰修士的谋划,陆江仙还有更多的收获。
‘合水金性。’
陆江仙缓缓垂下头,手中一点灵光不断地依托着位格进行着演绎。
李木池盒中所得的正是一缕合水金性,分量极少,远远不足一份,可位格却一丝不差。
琉璃一般深邃的蓝光倒映在陆江仙的眼中,照得这位白衣仙人面色不断变化。
“合水收位……这一道统之中的意象实在是太过丰厚了。渌坎府三水已受侵吞,渌解合水闻名天下就不必多谈了……可坎水气象竟也不遑多让。”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眼,陆江仙就敢肯定——坎合府三道勾连极深,坎水神通之所以有六道,府水神通之所以只有四道,绝对与【合水】脱不开干系!
因为李渊蛟、李曦明还在淮水之上,他对海内变化也有不俗的观察。
陆江仙低喃道:
“余位得证,所得的反应在北方。不止是北海被隐约勾连,还有一道坎水,一道河流。而那位合水之主出手之时,那一片星图中第四道星闪烁之时,江淮出现了巨变。”
“毫无疑问,第四星对应曾经干涸的淮水,也就是如今的【白江】、【白邺】、【白海】三溪。而祂的第一枚星,对应的同样是一条河流。”
“天下江河最盛者不过两道,江南的【大江】毫无动静,便只能是北方的【大河】。对应的,江河中排名第三的【济水】应该就是对应方才的余位。”
陆江仙理清了合水龙君司掌河职一事,不由感慨道:
“难怪合水有一道神通名为【妖渎河】,至少有一果三余分别对应河、江、济、淮……”
“而如今,那位【北嘉】龙君已经执掌了三渎。”
合水新君陨落,东海已经有了极为宏大的异象。
乌云将天地笼罩,自【合天海】始,营造出一片漆黑阴沉,大海如墨,雷霆起伏,无尽的黑暗海水与天空上的乌云交相映照,如同黑夜降临。
【合天海】还完全不够,滚滚乌云夹着雷光以【合天海】为中心,疯狂地朝着四周涌去。
‘渎禀……’
这白衣仙人忽然有了一丝感触:
‘有一股力量正在令天地忘记这个名字。’
陆江仙瞳孔睁大,手中模拟出的合水金性隐约有些异动,似乎成了本不应该存在、从未存在之物。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余位……消失了。”
“难怪…难怪……”
此时此刻,陆江仙终于有所明悟:
“祂同执三渎,是因为祂以某种手段收回了对应的金位。如今那道余位对应的意象已经彻底被盖在了合水果位之下!”
“传闻【北嘉】龙君已是金丹巅峰,如今一战已经隐约有突破的迹象。不知为何,他终究是按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