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道合
大黎山雄伟壮阔,起伏不定。在青谕遣的邀请下,李木池径直飞向山中玄池。
青年身形方一落下,便见星辰斗转,眼前景色更易。
仙境之中水天一色,银色的光辉与淡蓝的水光交融。秘境中不知何处升起的微风掠过,宁静得让人有沉沉睡意。
一位银袍金冠的男子正仔细打量着手中符箓。
正是【玄谙】真君。
玄谙看了几息柘黄的金丹符箓,笑道:
“这符箓有些恭华道轨【观华】一脉的影子。藏在深处的却是另一套,不在三玄之内,虚实层叠,倒是有些意思。”
“能与恭华沾边,又精通符箓的真君本就不多……这集木金性三易其宗,言辞卑微,也就只有三姓家奴【柘桑】了。”
‘元府真君果然博闻强识。’
李木池拱手拜道:
“真君明鉴,这道【龙衔】符箓乃龙君所赠,其背后谋划……”
“雷夏泽一晤,北嘉龙君所言……另有东方游证道后所留存的一点金性……”
李木池毫不保留地将【北嘉】龙君前后的表现复述了一遍。
玄谙静静地听了,又取过东方游的金性,沉思良久才道:
“这金性中藏了一份记忆……北嘉自述了一段东方日居与殷在合水一道对真螭的制衡之术。”
“两位道胎的谋划我也不甚清楚,还需青芜自行斟酌。”
说着,玄谙将蓝紫色的金性交还到李木池手中。
祂顿了一顿,想起眼前之人眼下只是紫府,道:
“我且教你一个简单的法诀,能够观览北嘉在这金性中封存的记忆。”
说罢,玄谙低声道:
“道通真一,性命玄极……”
因为通玄五仙之一的【须相】也疑似会【混一金丹妙法】,原著中陆江仙评价至少有七八成相似,所以李木池会下意识认为三玄内部很多顶级妙法是互通的。
‘但【宛陵天】与【安淮天】毫无疑问没有【通真妙法】。’
‘道通真一,性命玄极。’
李木池默默念着,心道:
‘【玄谙】真君传授的这个元府法门,会不会是【通真妙诀】的简陋版?以府主是仙君转世的传闻,应该会完整版吧。’
但李木池没有任何理由向玄谙请教金丹级数的妙法,眼下只能默默学着。
‘还挺简单的,有点像金性有关的趣味小法门。’
李木池学了一阵,一上手就会了,当即对着金性掐诀牵引,轻喝一声道:
“敕!”
……
合天海,殷洲。
白龙自蕖海出发,越过一片膻腥、满海白骨,在一众妖魔仰望中径直扎入殷白泽之中。
这殷白泽却是难得的仙洲,水光潋滟,竟都是府水一道的灵水,依靠着深处数道紫府灵水,铺开整整千里有余。
泽中水陆交错,桑林满地,还有不少简陋的小村落,不少凡俗生活其中。
如果见过【殷九河】的话,就会发现,此地简直是一个翻版的、更为高雅仙意的【雷夏泽】。
东方游身着六龙环绕的白色长袍,双目尚是浅蓝,目光淡淡地环视一圈,道:
“见过公主殿下。”
兆和龙女显出身形,笑道:
“蕖海来了。”
这龙女转身引路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问道:
“明阳金性在望月泽上挂了有十月了吧,不知那小麒麟是否诞下。”
“明阳,真是叫天下揪心的大事。”
东方游应了一句,道:
“当年勋全诞世,也不见多少神异之处,不过是多怀了一月而已。”
“麟子降世必有异象,天光拂晓,白蝉躁鸣,麒麟衔子。【玄谙】大人既然已经与天下妥协,想来不会介意将明阳的步步进程共享与天下。”
“嗯。”
兆和龙女了然,又道:
“山上、阴冥……以及金一,都要推着明阳弑君。我家与魏帝亲近,还是需要表一表态。”
龙属与魏李关系极为亲近。当年魏恭帝方成太子,正逢东方游与兆和在龙君指示下入魏宫修行。
魏恭帝登上帝位前还要叫东方游一句兄长。恭帝长子李勋全出生时,东方游甚至就在旁侧,亲眼看着一个时代的主角出生、落幕。
“当年……”
东方游欲言又止,随后叹道:
“魏帝本应有借李勋全之躯走脱的。”
这龙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既然大人没有新的指令示下,我等的态度就不会变。以明阳之【父夺子爱】,令魏帝夺麒麟之身而走。”
“将【乾阳镯】取出来吧。”
魏李宗室喜欢以镯‘嘉奖’手下,同时寓意着控制与警示。
【乾阳镯】是魏恭帝赐与其同母弟弟、亲王李广亨的灵宝,以训诫为主,教导其要安分守己。
龙女对东方游的话还算认可,有些迟疑道:
“黑龙祧那边……”
东方游淡淡道:
“我求道陨落之时将近,这种杂事交给烈云便是。”
……
‘明阳之事。’
李木池能够感觉到后续才是重点,依旧不由对方才见闻暗暗思考:
‘穿越前读到的部分是说,以明阳命数子求果位,偏移明阳果位视线,从而达到冲死李乾元的目的。而龙属相救李乾元的办法是阴造大墓,李乾元通过阴所复活走脱,依靠走脱气象突破道胎。’
‘东方游却说什么【父夺子爱】,李乾元可以在新人求金的时候直接夺舍?那阴司龙属合谋的阴所是干嘛用的?而且这一世大墓造得这么早。’
按照最浅显的逻辑,李木池推翻了原来的认知:
‘如今天霞还没有展露出道胎巅峰的实力,阴司没有任何理由放出一个道胎李乾元来。’
‘除非这道阴所并不是李乾元走脱的关键,或者说依靠这种方法走脱的李乾元不能顺势突破道胎……’
这种猜测让李木池有点迷惑,心道:
‘穿越前毕竟只看了半本书,而且书里头也有相互矛盾之处。眼下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某些关于金丹一级的结论以后不能太过依赖。’
‘书中的角色大概率也是下修视角,是会变更的。’
……
足足几息过后,金性中的记忆才重新接续上,露出截然不同的风景。
飘然若仙的仙境之内,无尽的合水翻涌,只有最中心有一座小岛,观其灵机气象,只恐是一座合水洞天!
东方游在小岛落下,寻了一阵才在一处简朴的洞府外跪下。
这龙王叩首道:
“合天海,蕖海牧守,东方游拜见大人。”
一道身影自大门口踏出,却没有太强的气息,甚至比不上强一些的紫府。
来人面容年轻,发丝规整至极地束着,细眉大眼,优雅自然道:
“请进。”
正是东方合云。
东方游被请进了洞府中,安静地坐下。东方合云反而是一阵忙前忙后,各种俗礼不断,最终烹了茶,先给东方游填了,这才道:
“大人正在闭关,一应诸事吩咐给了合云。”
东方游按照规矩品了茶,这才恭敬道:
“晚辈已打理好诸事,随时能感应金位,求金问性。故而斗胆向大人讨个吉日。”
“嗯。”
东方合云微微颔首,道:
“不着急,大人有意将【合天海】交给你放牧三年,多攒一攒气象。此外,将那仙府传人带至雷夏泽,顺道把殷巷那两条支流取回来。”
李木池在旁看着,心中吐槽道:
‘仙府传人……龙属还挺尊重哈。’
东方游表情有些奇怪,口中却毫不犹豫道:
“遵命。”
因为只是东方合云在眼前,这龙王胆子略略大了些,低声问道:
“我求金之后必有【水降雷升】之景,大人吞雷在即,不知是否应将这些眼睛赶出去。”
“不碍事的。”
东方合云轻声笑道:
“大人欲图吞淮饮济,星象必有大动,没有道胎手段是遮不住的……而玄雷之事,为时过早。”
他缓缓地品上一点茶水,缓缓道:
“【合天海】太过广浩,殿下只恐持不住。日居龙君府中应当还有一张集木符箓,名唤【龙衔】。”
“殿下此行后可前往取之。此物源于【柘桑】飞君,有一桩往事与数道神妙……”
等东方合云将旧事与神妙一一讲过,随后道:
“殿下求金之前,应将此物交与那位仙府传人。需以一套仙诀方可彻底炼化,背后玄奇非是紫府能记忆。”
东方游疑惑道:
“如此怎有机会转述……”
东方合云诡异地笑了笑:
“殿下只管听一听便是。”
……
东方合云先是理了理袖子,接着又打理了衣冠,最后才正襟危坐道:
“淮南训古之道……”
这龙云口齿清晰,语速甚快,一个时辰便念了足有六万余字。
‘紫府不能记忆,我却可以。’
李木池神思一动,不由想到【玄谙】将这段记忆给自己看的举动:
‘祂认为我能记住这东西?’
……
东方游早已在不知何等的力量下半昏半醒,一幅迷离的样子。
东方合云则在念完仙诀后紧紧闭上双眼。
不一会儿,这位一丝不苟的青年的面孔上出现恐怖的裂纹,瞳孔猛然化作冰冷残忍的竖瞳。
“玄谙道友。”
【东方合云】道:
“集木果位与合水果位的关联比道友想象中的还要重要。东方靖哪怕在死后,依旧留下【归流处】、【诸合还】、【谶在兹】、【广准圣】数道意象,为的就是令合水归一。”
“太古末年,祂已经看到了三玄不和的种子,更看清了某些人的野心。祂笃信我等在未来的大世中活不了多久……而祂的回归不会太晚。”
【东方合云】两只竖瞳露出残忍与不满,冷哼一声道:
“他算不住青玄,没想到那位仙人会给我等一一赐名。【渎禀】会被杀死,但东方未明,东方在室不会。但东方靖在陨落前锁死了合水的道胎之路。”
“我等要突破道胎,至少需要将两道余位收回果位。即便另辟蹊径,以太阴成道,也要一头撞死在【谶在兹】之上。”
“而这两道法子,都会成为祂夺舍回归的方式。”
‘还能这么玩儿,直接夺舍复活。羽蛇好像也有各种复活后手,道胎这一级的修士实在是太难死了。【殷君】不会也是……’
李木池听得头皮发麻,不由想道:
‘好在是长庚仙君亲自出手。’
李木池分心之际,听【东方合云】继续道:
“东方日居比祂想象中的要聪明,早早地看透了这一点。于是他向【策元】臣服,请教借【太阳】突破之法。”
“不过水德与木德大不相同……”
【东方合云】面上露出可惜之色:
“火德与木德摄在少阳之下,东君以太阳之尊夺走了火德,这才给了【策元】机会。直到太古末年,通玄首徒离世,少笪移位未成,【策元】这才借着时机使集木偏移少阳,承在太阳之下。”
祂缓缓笑道:
“幸运的是,东方日居遇上了那位魔君。【掩】是属于祂的功绩,保持着收位的贪婪,又使集木偏向正位。”
“东方日居极力推动【蜮】夺走府水浩瀚,过程中不止是合水入了坎,坎水一样也汇入了合水。”
“东方日居入主合水,的确将自己的余位并入了果位。”
【东方合云】面上的笑容剧烈地波动起来,眼底闪过极其浓郁的阴沉。
“他杀了【邪】,掩盖了【邪】所有的痕迹,包括余位,以此突破了道胎。”
青年嘴角裂开,神经质地笑出声来:
“东方靖小瞧了后来人……”
“【邪】的余位被东方日居吃了个干净,却没有被合水吞噬,还留着一道架子可用……”
祂缓缓道:
“如今我要突破道胎,就只能也去用【掩】,但我手中并没有祂的尊书。玄谙道友,我们不若作一个交易。”
“我可以帮你们放出太祝……摩都、阳瞝,本尊可以一并拦下。只求太越将【殷】的尊书从【蜃镜天】取出。”
祂的声音宏大,细听却只觉寻常,甚至有着隐忍乞求之感:
“只要将【龙衔】送到【太祝】手中,以【衡祝】的能耐,【太祝】走脱生死并不难。”
‘这道符箓竟然真能救出太祝。’
李木池也就思维发散的时候想了想救一下太祝,没有任何执行的动力,暗自琢磨道:
‘玄谙真君岂不是会与北嘉达成合作?不对……’
【东方合云】态度骤变,冰冷道:
“【蜃镜天】不日便会显世。上元证道之前我不会妄动,倘若玉真被摸清以后,我还看不到太越的态度。”
“本尊会将这道集木与庆云阳一并抓至殷洲。”
……
金性中的记忆结束,李木池嘴唇一抿,不做过多评价:
‘看来这证道时间很难继续拖了。’
青年抬眉,望向银辉中的玄谙真君。
祂冲李木池笑了笑,嘴唇紧闭,道:
“当年【长庚】斩杀【殷】,的确是恭华的修士率先进入殷墟。但据我所知,【恭华】手中根本就没有完整的【殷君尊书】。就是【盈昃】还活着,也不可能拿得出来。”
“【殷】的确留下过众多法门,符阵器傀,百艺具通,仙魔神巫,四道皆精,参破阴阳五现,坐观虚实变化,种种传承足以重新立下一道昆仑山。”
玄谙真君声音徐徐,有些不解道:
“【殷】万事都要藏三分。北嘉会奢求祂留下完整的传承,真是怪事。”
李木池敏锐地捕捉到玄谙的态度,轻声道:
“龙君就是那个时代过来的,应该更清楚魔君很可能从未留下过传承。”
“兴许是被太越骗了。【执悖】这道统也不干净。”
玄谙顺着话头道:
“这些修士就喜欢避重就轻。北嘉说的不能全信。”
‘淮河对应的【均星】还没变,从原著番外里面的内容看,东方在室和东方填业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淮水上动作。’
李木池觉得北嘉陈述的内容多少是有些可信度的:
‘六成应该有吧……’
玄谙继续道:
“他在集木果位上有所图谋是真的。只要目标一致便是同道,最后口头上的威胁不值一提。”
“抓住这一点,便能肯定祂会在你证道之时出手相助。他给的符箓也确实能够帮你抵挡一阵,而且没什么后手。”
玄谙现在根本出不了望月湖,对【太越】的态度更是拿捏不准,因此并不奢求太早将太祝救出来。
祂将符箓与合水金性都归还给李木池,低声道:
“这符箓炼化的确需要特殊的法门。但在我元府面前却不值一提。”
玄谙别的兴许不行,符阵两道的知识却是直接上承青玄主。
整个世界数万年仙道发展,所有符箓阵法都有青玄的影子,玄谙有太多手段拿捏眼前的符箓了。
说句不客气的,放在一千多年前,玄谙甚至可以借助这道符箓假冒自己是【柘桑】金位上的真君!
祂指尖聚出一点司天银光,给符箓中的龙首点了一下眼睛,道:
“玄明未定,大衍司行。”
那木质的螭龙之首果真亮起,在司天光辉的牵引下,一缕幽光顿时自符箓飞向李木池的气海。
玄谙轻笑一声道:
“这一点【柘桑易集训木性】极有意思。【柘桑】先后追随人皇与三代集木之主,最善折节变化,同时有些神道的威能。君意说你在外界收集香火。你手上那两道灵宝在如今效用已经不高,浪费了极多,正巧能借之牵引。”
“若引之进入升阳,不要贸然调用太多力量,只恐多借他玄,锁了道途。但假易出一道【更木】神通,用上几个时辰还是可以的。”
“操控这点灵光的法门你且记着。”
在玄谙看来,眼下的李木池再借一道【天下易】出来,能斗得过他的紫府已经是屈指可数。
‘?’
李木池感受着气海中的灵光,暗道:
‘司天一道的真君真有操作。’
玄谙也是难得见了新东西,玩了一会儿也就渐渐失去兴趣了。
见李木池拜谢了,祂无聊道:
“北嘉是个擅长隐忍的,在几个龙子里面最不要脸。别看眼下客客气气,抢走【玄沧】功绩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留手。”
“我怀疑他还有些别的谋划,只恐乱了事,你多问问……”
‘玄女。’
祂并没有说最后两个字,而是迟疑一瞬,道:
“兴许杜青更了解他。”
玄沧是合水第五子,东方在室。如今应当还在北方沧州沉睡。
李木池拜道:
“青芜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