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淮水
扶祸眼中的绿色缓缓散去。
江北行走的李木池停下身形,双眼阴沉:
‘杜青说了多少真话?’
北嘉不可信,难道杜青就一定可信了?
‘北嘉本该是支持集木被证出来的。而杜青……’
他沉下心来,想到:
‘集木成道,才能让他谋取最大利益。在此之后,杜青恐怕不会介意落井下石,参与围杀集木新君。’
‘而北嘉却要反过来。祂因为杜青,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不希望我能成。但我真成了的话,祂又要反过来帮我。’
‘龙属就算与释修有勾结,但至少目前是支持我的。【殷巷】之时,东方烈云做得不算难看。’
只从目前龙属做的事情来看,【北嘉】龙君并不能算作反对集木的一派。
‘北嘉呈现出目前这样的姿态,是因为杜青。’
李木池眼中幽光流转:
‘隋观邀功的几个点是有问题的。自玄谙真君开始明阳大局,阳瞝本就处于受限的状态。【见阳环】引出明阳,是玄谙真君与太元真君的交易。’
【明阳帝君将受其诛】是青玄衍华那位执渡金仙交给【太元】真君的事,而金羽宗至今还挂着【执渡】留下的符箓。
【阳瞝】同样在图谋明阳,明阳现在关键的棋子又在望月湖上,那么拦住【阳瞝】的会是【太元】真君。
‘阳瞝带来的困难本质是玄谙真君出手解决的。问题是【摩都】,杜青与祂谈了什么?’
李木池思维如电,瞬息意识到:
‘杜青与摩都的谈判点应该在苏栖梧身上。杜青说只需一个契机,说明此事还有后续。’
这是比较简单的推导。【摩都】杀的是【太祝】,【太祝】可是杜青的师兄,岂会交心而谈?
以杜青的性格,也是绝对不会将各种关键信息暴露出去的。
而另外比较有意思的是隋观提到的太越、灴鸾以及江判。
‘太越、灴鸾都还好说,如果不计入【广教相】与【界主】的话,拦住一手之数的法相对祂们来说太轻松了。’
法相分为三步,今释绝大多数法相都是第一步的法相,实力也就与神丹结璘相仿。
这两位哪怕只是为了试探一二释修,随便出出手,都足以拦住四五个法相——这种事完全不需要杜青主动去谈。
‘江判在杜青的判断中竟然是拦住汤判么?阴司内部似乎矛盾不小,这个汤判在天素推演里面就恨不得早日将我杀了。’
‘杨判呢?如今阴司出世的三人是杨金新地位最高,祂似乎是相对来说抱有善意的一方。’
按照杜青当初的判断,阴司不会阻拦集木果位被证出,没想到搞半天是江汤二人配平。
‘看杜青的样子,江判应该是老苏认识的人……’
李木池对当年江氏的人还算了解,琢磨道:
‘江星纪气象磋磨,命数有损,不像是能走到判官的样子。天武真君一脉单传,同族之中没有太优秀的……江彦载的儿子江鸼天资不错,隐居在嘉江;孙子比江星纪都略有不如,曾孙就是江星纪……’
哪怕判官不算正经金丹,却也是金丹一级,不是阿猫阿狗就能成就的。
‘所以江判是老苏的侄子,江鸼……他自幼拜在嘉江李氏,如果还活着的话怎会令宁李……’
李木池思绪一断,有些感慨:
‘阴冥不理红尘世,江氏如今都不见得有多少后裔。更遑论在风口浪尖上的宁李了。’
判官这东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从江氏王族到阴司判官定然是一个极长与极为复杂的过程。
‘所以……除了还没谈成的摩都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杜青发力解决的!而且还因为杜青带来了北嘉这样的半个隐性威胁!’
李木池只觉得一阵酸,暗道:
‘渌水道子的身份是放在扶祸身上的。杜青哪怕将【兴雨宫】中那段关键的记忆给了我,在帮扶集木新君的力度上难道就能超过北嘉?’
‘届时就算有培养金丹的功绩,只怕也是【北嘉】吃得更多……杜青应该还有一轮投资,有待观察。’
考虑完这些真君之间的博弈后,李木池将目光落回自己身上。
现在想这么多,都不如想办法继承道阳真君的东西——记忆,命数,修为。
在原本计划中,是再等玉真道行彻底拔高后继承命数,或者修为。
李木池继承记忆的最大难点,不在于能不能记忆金丹级的知识。
而是如何在广阔的记忆中保持自我认知。
他在继承记忆方面有且只有继承苏栖梧记忆这一次经历。
苏栖梧几百年的人生以及两小段以金性存活的经历,信息总量是李木池毕生经历的十倍有余。
结果是李木池消化苏栖梧的记忆足足用了三天。
李木池成功在三天的消化理解后,保持住了清晰的自我认知,随后才在魂魄中压制了苏栖梧的记忆。
尽管如此,在此后某些细微的习惯上,李木池依旧受到了苏栖梧的影响。
盖因为玄鉴世界记忆的根本不在于大脑,也不是魂魄,而是真灵。
【七星】继承记忆是直接作用在真灵上的,而紫府并没有在真灵层面细微处理记忆的能耐。
尽管李木池的自我认知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并在魂魄层面保持着作为李木池的纯粹性。
但在真灵中,依旧涵盖着苏栖梧的记忆。从这个角度看,把李木池看作是苏栖梧转世,并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问题在学习了来自【玄谙】真君的操控金性的‘小法诀’后,是很容易解决的。
——从【七星】中继承苏栖梧的金性,再借助金性的力量,在真灵层面封印或者删除苏栖梧的记忆就好了。
得益于【七星】的庇护,在李木池见识【混一金丹妙法】以前,其他真君就已经不能观察、探索李木池真灵深处的记忆。
李木池对此自有体会,也并不担心:
‘苏栖梧的金性继承后,这金性便是我的一部分,可以对自己动手。’
所以继承其他人的记忆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其一,在记忆混合的时候,保持自我认知;其二,在后续有处理非自我记忆的能力。
‘以【道阳】真君千年金丹的记忆量级,继承之后,我想要保持自我认知是基本不可能的。’
李木池盘算着提前取出【道阳】真君记忆的可行性,嘴唇微抿:
‘祂的记忆总量估计是我的上万倍,就我这紫府级别的脑子根本处理不过来,醒过来的大概率是【道阳】真君蒋清。’
‘我得考虑新的解决办法,在自我认识是“道阳”的基础上,借助外力强行剥离祂的记忆。这种办法原来是没有的,但【北嘉】与【玄谙】两位真君给我提供了思路。’
他心中反复完善着方案,心道:
‘金性是最重要的手段。我可以将这道金性提前放入【殷池三世棺】中,给灵器设置好自动镇压本体,并处理记忆的指令。’
‘而醒过来的“道阳真君”不能有任何掌控【殷池三世棺】的可能。’
‘原本计划等道行臻极,继承道阳真君的力量后再寻找办法继承祂的记忆。如今可以提前一些了,这件事可以尽量早一些办。’
在此之前,李木池需要集齐香火。
……
三溪勾连,淮水复现。
暮色从远处漫上来,河面染上一层胭脂色,紧接着是绛紫,再接着化作满眼的溶溶的银。
月光之下,李木池静静地站在河岸,水声在夜色中轻了。
衣裙飘飘的女子踏着长波而来,疏云琼月,一身上下法光流淌,步摇晶莹剔透,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真人驾着彩光落下,身后跟着两人,一个俊美的青年,衣着奇异,不似海内风格;另一人少年模样,怀中抱着一柄细剑。
李木池望过来,两眼微亮,拱手道:
“见过几位道友。”
女子见过礼,话却不多。
一旁的少年笑嘻嘻道:
“秋池道友安好?”
说着,他指向旁边的青年,介绍道:
“这位是濮羽真人,蓬莱【蕖海宗】的宗主。”
“安好……白道友近来可好?”
李木池回了邺桧一句,对濮羽真人笑道:
“原来是蓬莱仙客,师尊提过道友几次,甚是念想。”
濮羽真人出身蓬莱仙岛,往祖上数,道统是三玄外的【初伏】仙君所留。
这宗门名义上在东海合天海中的蕖海一带,却很是缥缈难寻,除了金丹势力以外,基本没有紫府能够找到。
说得更准确些,就是金丹真君未必能找上门去。昔年古魏国派出一批崔氏子弟,便是为了大海捞针寻找蓬莱之人,可见那位威服四宇的魏帝亦不能践蓬莱之土。
近古以来,蓬莱隐约与外界有了些交流的迹象,东方游的牧海因此特意改动为【蕖海】,足见龙属的重视。
元素与濮羽乃是好友,原著里宁婉突破紫府用的灵物【岁冬寒炁】就是与此人交换而来。
几位真人各自见了礼,上渺真人率先开口道:
“淮江水患,这两年劳烦道友了。”
距离东方游陨落已经过去两年。
李木池笑呵呵道:
“除这水患亦是在下的气象。如今三溪汇通,短短两年民生安息,还要感谢当初贵宗数位真人出手相救。”
【北嘉】龙君可不会爱惜凡人,如果没有修越宗的紫府出手相救,可就不止是百万人死去了。
同样有异动的济水,这两年消息逐渐传来,可是死了足足七八百万凡俗。
浪费如此多的血气生魂,惹得释修大为恼火!
两人客气一阵,女子黛眉舒缓,温声道:
“我太阳道统【蜃镜天】将接近现世。上一次事发突然,几家争得很不好看,本来应该尽数取出的玉盒也只有一两道见了踪迹。”
“这两年长怀通了信过来,想问一问青池是否有意暂摒前嫌,将各自祖师之物迎回道统。”
【太阳道统】主要传承自重明六子,各自传承分别在修越、长怀、剑门、紫烟、衡祝、青池。
如今只有修越、青池、长怀三家还有金丹显世。而长怀那位真君早早就弃了太阳之名,独居在吴国,自号【长怀道统】。
因此长怀山要说‘摒弃前嫌’。
‘他们还有个蛋的祖师之物,那枚碎片早就被陆江仙吃了。’
李木池对长怀山没什么好意,嫌弃地笑了笑:
“渌语天那位并不着急。如果长怀山愿意出信物的话,倒是不错。”
“这是自然,平阌已经取出太益大人的腰牌。”
上渺迟疑一阵,低声道:
“平阌怕你家剑仙在洞天里有为难他家嫡系。庆濯天资颇高,长怀山已经有将其当做下一位道子培养的打算。”
“因此希望秋池能抬一抬手。”
李木池手中有太阴灵器在诸家已经不是秘密。
他要是派李尺泾穿着太阴羽衣进去,当真是想杀谁就杀谁,而且还找不到凶手。
‘庆氏清高孤傲,可不是这种低头性子。’
李木池观察着上渺真人的神情,轻声道:
“我家泾儿向往上元真人已久,不若与前辈弟子年懿一并同行。贵宗应有些手段可令两人汇合。”
筑基进入【蜃镜天】,初始位置是随机的。
“这是自然。”
女子眉眼一舒,笑道:
“年懿景仰剑仙已久,正该交流一二。此外,此行不止长怀山会带上真君信物,年懿也会带上一枚旧令,方便打开。”
‘果然是找个借口带话。【蜃镜天】确实是天下最隐秘的地方之一了。’
李木池暗自揣度修越宗的用意:
‘按照原本的轨迹只有长怀山带了东西。如今看来修越宗是在上渺口中的“旧令”里头藏了东西。’
上渺见一切顺利,拱手告辞道:
“宗内还有些许琐事,告辞了。”
……
“喏!”
白子羽见上渺远去,随手抛出一道灵书,道:
“这【都山点灵书】我不白拿。道友所求的香火已经凑齐,如若是我来使用,足以唤出一尊不惧生死的山灵,能够与紫府中期相斗。”
“到你们其他道统手里,可就难咯。能与两道神通的紫府散修斗一斗都是烧高香。”
白子羽虽说动作潇洒,双眼却很是舍不得,在这灵宝上留恋万分。
李木池手中点出一丝灵光,将灵宝内的香火一一收拢,满意地笑道:
“我还需要算计你一个小小的紫府中期不成?香火数量已经超出预期了。这灵宝就是赠与你又何妨?”
李木池先前委托宁婉将【苍山点灵书】送了过去,哪知白子羽拒不接受。
最终只好约定借用三十年,白子羽打算自己手头宽裕了再出手交换。
纵使如此,邺桧得了大好处,原本计划还要多试两次的都卫神通【西天塬】,竟然在专研灵宝后,半是运气、半是实力的直接修成了。
邺桧如今不过一百五十多岁,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已经步入三神通!
“我是承了你的情,却不敢把命给卖了。”
白子羽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愤然,道:
“如今谁不知道北释随时可能打下来。我这【镗刀山】如今被架在火上烤了。”
倘若释修要南下,定然不敢从东侧的【玄真山】经过。如此,诸释便只能往徐国西侧南下,前后经过白乡谷、边燕山,再往后就是【镗刀山】。
这白乡谷、边燕山在大宁时期是有名的仙地,如今却是灵脉破碎,立不住跟脚。
释修要打李木池,【镗刀山】是必须拿下的。依仗这一灵山,南可侵望月,东可乱白邺,可谓是兵家之所必争。
李木池目光一凝,笑道:
“淮水复苏,白江、白海如今也够紫府修行。道友若不介意可将【镗刀山】让出来。白海一带我可以让你入主,此地安稳,少有兵戈。”
少年双眼一眯,轻声道:
“这可不成,我进海内就是来赚人情的。”
“这不就好了。”
李木池被邺桧左右摇摆的态度一逗,乐道:
“既然如此,道友且将这灵宝带回去。此外……我还有一阵要给道友。”
说着手中取出一道银白色的阵盘,郑重道:
“这阵盘在于玄雷,另能引动元磁、霄雷。道友将此物深藏【镗刀山】之中,若哪日仙山果真被释修攻破,便可引动此阵。”
“金气遇地煞而化元磁,海量的元磁接引而出,猝不及防之间足以重创七世八世的摩诃。”
关键时刻有这么一招,自然也方便邺桧逃走。
在李木池看来,释修恨自己入骨,是有可能组织人手提前南下入徐的。不然等自己在淮河布置好阵势,再要南侵可就困难了。
正因如此,李木池这两年都在淮河行走,不止是按照与龙属的约定梳理水患,还有收集香火与暗藏灵阵。
他如今道行惊人,手中也不缺灵物,借着淮水布下一道奇阵,算是早早预备了后手。
邺桧也是抓着这个机会往李木池身上靠,所求的无非也是多谋划些灵物。此前推辞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
灵宝彻底到手,白子羽喜笑颜开地离去了。
唯独濮羽真人留到最后。
蓬莱道统家大业大,又一向不涉红尘求金之事,众人相谈都没有刻意避开这位濮羽真人。
青年也半点不提,只是问了问元素的行踪。
听李木池讲了后,这青年叹息道:
“就说怎地能算出海内有桃花盛开,乃是多子多福之征。接连问了数位好友都不见有什么后辈。”
“原来是宁迢宵与张秋水两位……老来开花。”
李木池奇了,不由道:
“在下亦精通巫卜之术,怎么不见有什么感应?师尊师娘就是有子诞出,也是在金羽仙宗,岂是道友能算着的?”
“道友这就不懂了。”
濮羽嘿嘿笑道:
“我仙岛之中有一龟甲,乃是祖师之物,最助卜算之道。”
“祖师遗留,我等虽不敢妄动,却能在龟甲之侧起卦而算,照样是大有裨益。真君隐藏之事当然不可能算清半点,紫府道友之间的寻常趣事却常能感应一二。”
‘原来初伏仙君遗留……’
李木池自责道:
“小师弟出世,我这作师兄的一无所觉,倒是不甚妥当。”
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石头,交给濮羽。
李木池薄唇微抿,道:
“道友若有意去见师尊,不若将这灵物赠与小师弟。”
这剔透的灵晶之中赫然是清炁一道的顶级灵气,【五浚灵气】。
濮羽伸手一接,眼神一愣,道:
“未免太过奢……”
李木池闻言,只是摇头:
“当年我在外流浪多年,回湖上问询大人的意思。师尊便早早给我准备了突破紫府的资粮。”
“一道用不上的灵气而已,谈什么奢侈不奢侈的。”
【五浚灵气】说着珍贵,实际比【太阴月华】还要低半档,对李木池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未来二十来年也完全用不上,不如早早交给身边能用上的人。
濮羽真人出身的道统极为高贵,也不至于贪墨一道灵气。
他摇头道:
“元素算年纪,最多还有二十来年就要老死了。唐元乌那老家伙尚且在金羽求着一丹续命……”
“清炁一道性命相配,我看不如炼一道延寿的宝丹。”
‘师尊活到上元证道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要是求道而死,师尊延了寿也没啥用。我要是成了,倒是可以接引师尊的真灵,也不必刻意延寿了。’
李木池想了想,只是轻轻摇头。
濮羽自讨了个没趣,匆匆告辞。
——
差一点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