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广教
明月清幽。
见濮羽远去,李木池不由摇头:
‘蓬莱这道统倒是诡异。【混一仙壁】按说应是他家的东西,却不知为何会传之【月华元府】。’
‘莫非疑似仙君转世的府主便是当年招惹【初伏】的那位仙君,或是其传人?’
却说当年遂古之时,蓬莱有数位仙人,其中一人名曰【初伏】,修行已超越道胎,乃是一尊仙君。
祂游历九洲,在古晋国遇见了另一位仙君,两人因道统之争闹了些不愉快。一番争执过后,那人竟然尾随【初伏】仙君入了蓬莱,将整个洞天的秘境统统偷看了。
初伏仙君因此与那人大打出手,引得好几位仙君围观。后来两位仙君化敌为友,那人便赠了一块记载仙术的天碑放在海中。
这人名讳不知,只道是同修太阴太阳,擅避灾躲劫、长生不老之术。初伏仙君便热衷于在各类藏书之处架上放一枚龟甲讽之。
洞天秘境不设日月的由来也正在于此,乃是少有人知晓的秘闻。从原著来看,那日月同修之人大概率便是陆江仙的前身,青玄主的一道马甲。
这龟甲涉及两位仙君因果,极有可能是一道强力的法宝。
类似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
有道是:【二吕曾居金锁前】。二吕本是通玄宫的首批弟子,被其师尊须相仙人引荐给青玄洞华,长塘玄君。
长塘将【金桥锁】交予二吕参悟。这东西当时还算不上法宝,只是洞华青阶之上、闭锁道宫之门、玄念桥前的金锁而已。
时间飘然而过,【金桥锁】如今在杜青手中已是一道擅封镇困锁的法宝,颇具威名。
‘金桥锁,杜青如果要背刺的话,这些有消息的法宝都得充分考虑。’
李木池长舒一口气,想道:
‘香火也充足了,抓一点妖物就可以开搞了,让我想想……谁比较合适。’
香火收集的速度远超李木池原本的预期,比预计中快了足足一倍。
究其根本还是在淮水复现。
这水患一次性消除了两岸十分之一的人口,苦难是信仰的温床,【淮江龙王】这一神号在江淮之地广为流传,借之收集的香火纯得很。
李木池持着东方游的金性梳理水脉,自然而然地白嫖了这一批香火。
……
孔雀海。
孔雀海的海水独特,远远望去,五光十色,绚丽万分。
一旦走近了,倒是不觉有多稀奇。浓褐色、紫铜色、绿紫色交织,说到底都是海底矿物奇多所制。
李木池身上以白玉为羽,一身仙气地落在海面上。
他估摸了目标,暗道:
‘孔雀一族血脉高贵,是鵧乌大圣与其次女孔雀交媾所得的并火后裔。这并火一脉自古作恶多端,多为兜玄敲打。’
‘正因如此,用来炼制祭药正合适。只可惜把息婆钓出来杀了的计划泡汤了。’
如今这个节点敢大张旗鼓对【大赐铜彩寺】动手的并不多。【息婆】已是新的慈悲量力,最近又大为得罪了龙属,极有可能无动于衷。
……
今释七相各有归化灵兽、增广释土之责,唤作灵山。这最有名的便是原是大欲道,后被慈悲道夺走的【大赐彩铜寺】。
再往后是大慕法界的【无垠妙虚洞】、善乐道的【伏念天涯端】,最后则是衰败已久的忿怒道的【戴角披毛殿】、空无道的【莫妄玄机庙】。
李木池越过重重灵阵之时,【大赐铜彩寺】正举行着一次盛大的庙会。
接连三声磬响,宁静祥和之间声传百里。
铜铸山门如双翼舒展开来,柔和的雾气从门中涌出,裹着浓烈的檀香和一股甜腥味。台阶上黑压压的人头一齐伏下去,磕得咚咚响。
门内青金色光中,站着两个僧侣。
年轻的一个披着五色袈裟,面白如剥壳熟蛋,眉心一点朱砂,一副端庄慈祥又娇媚诱人的模样。这女子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足印处生出一簇青金色菌子,荣发与枯萎不断轮回。
年长的那个立于女人身后半步,身材高大,是个大肚子的中年和尚,光溜溜的头顶上点着六道戒疤,手里头转着一串骨白色的念珠,珠子大小如人指节。
妇人在金阶最上方落定了,侧首对身旁之人笑道:
“羽广师兄,看来今日开庙只有你我二人。”
羽广师兄抬起眉来,嘴角一咧:
“息婆大人近来神通大进,寺主和羽羟都有机会跟进一步成就金莲不退转地,自然眼巴巴地往燕国跑。”
“听闻燕人骨气高,心血纯,最是可口。师妹倒不必为他两忧心。”
说着,羽广展开双臂,五色袈裟“哗”地铺开,如孔雀抖开尾屏。
满山的人头攒动,纷纷赞美起来。
“人生来有罪。”
羽色说。
“有罪——”
台下如潮水回应。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形模糊起来。两个巨大的影子立起,有颈,有喙,尾羽铺天盖地。山雾被熊熊的并火烧成五色。
一众信徒仓皇伏地,不敢再看。
煌煌的金身传出巨响:
“育子有成,功德圆满者,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人……皆入寺参拜。”
铜柱立在大雄宝殿正前,五色绸缎系在上面,风一吹,像无数翅膀在拍。
大孔雀的血口之前,一个个沙弥翻着铜册,念出一个个名字。被念到的人便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往血口之中跑去。
这【大赐铜彩寺】治下幅员辽阔,虽不及海内紫府势力动辄数百万人口,在这偏远之地却也养得起百万之众。
寺中怜愍们有着一年三度的庙会为惯例,每次要吃掉万许失去或者生育能力低下的信众。平日些许小的节庆,亦各有名目,所食之人滋味各不相同。
这庙会赶来的信众往往由手下的僧众筛查,入了寺庙还得有法师施法再查一次。
东海龙属压迫甚重,人口血气金贵着。生育能力尚可,因为一些外力失了生育之能的信众,要由法师专门用【孔雀送子盆】治好了赶回去,继续生子积累功德。
上首的沙弥看似小小的一个,却是一只法师境界的孔雀化形而来。
这法师将下一人唤出,冷声道:
“下一个,王翠翠。罪孽太重,去饮了送子水,明年再来罢。”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冲出来。
这妇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可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双膝“咚”地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大人!”
王翠翠枯瘦的躯体竟有几分力气,撕心裂肺地喊道:
“贱妇已经生养十三子,功德圆满!我该入释土!该我了!该我了!”
法师佯装翻了翻册子,搜魂读心后,抬眉道:
“当真是个能生养的。十三子,十四不甚好听……就当讨个吉利,去罢。”
这沙弥抬了抬下巴。
“噫!翠娘要享福去了!”
女人却等不及,与此前的信众别无二致,疯了一般往金身血口之中跑去,口中不清不楚地叫唤着:
“乐土…乐土!弟子来了!弟子来了!”
法师低着眉,淡然开口:
“下一个。”
人群中走出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白玉光泽烁烁,羽衣色泽比横在山门中的孔雀还要漂亮。
李木池轻声道:
“两位道友,在下的功德可曾圆满了?”
攒动的人群不知何时已是寂寂无声。
方才法师神情一变,嘴巴微张,口中竟飞出一只恶蝗,吱吱呀呀地鸣叫着……显然不能作答。
下一瞬,赤红的并火凝聚在道人眼前。
火焰之中率先冒出两只锃亮的脑袋,两个怜愍化出人形以头抢地,不约而同地拜道:
“拜见护世谛大人。”
“我?”
李木池鼻音轻扬,冷笑道:
“你家护世谛在这儿?”
“这……”
羽广怜愍隐约觉着身后汗水津津,口水直咽,暗道:
‘这杀星怎地找上门来了,定是雀鲤鱼与息婆前不久与此人在北方结怨!’
李木池的问题实在不好作答。若说是功德圆满,按照慈悲道的道理是要入肚中乐土的。
若说不功德不圆满……天下岂有功德不圆满的护世谛?
羽广口中说不出第二个字,脑子正飞快转着,身旁的羽色却开口了。
羽色怜愍容貌姣好,柔柔地哀求道:
“不知护世谛大人有何要求,吩咐与小人即可。莫说是这一山血气,就是晚辈一身法躯与了大真人又有何妨?”
“大人是天一般的人物,何必与我等小小怜愍一般见识。”
说着这怜愍身上便有灵光闪烁,行念退走,当真要抛弃形体。
今释怜愍分作三层,到了第二步的发慧座便能做到灵念不退,纵使有各种意外法躯受斩,灵念也总有机会走脱,回归释土。
但这东西被集木一道的【妄诞林】,或者三巫二祝中的大多数神通天克。
“当我是傻子呢?”
李木池伸手一捏,将女子的种种动作打断来,戏谑道:
“你的主子是慕容夏?”
说着,道人侧眸望向一旁跪着的羽广,笑道:
“这人的主子是息婆,过不来,所以不敢动。”
“自在不退转地……”
说罢,李木池将羽色往地上一扔,看着柔弱的法躯竟然叫整座寺庙一震。
他轻声道:
“本座给你机会,让他过来!”
一如古代神君随时可降临于从属之身。释修脱胎于兜玄大道,法相亦会此术,名唤【自在不退转地】。
【宝华经】有言:【一切化行所在,皆随化往】。
严格来说,这手段不需要法相也有机会做到,其中要义在于成为一处【不退转地】的主人。
慕容夏不止是证道九世,上次现身,已经有了一分法相的影子,李木池怀疑这双面人前面那个是有超出慈悲道释土量力权限的。
所以如今的量力才会是息婆。
李木池等了三息,正有些失望之际,羽色俏丽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这怜愍嘴唇微微颤动,光洁的面孔迅速衰老,脱下一层又一层的假皮,紧接着法躯如同碎裂的镜子,纷纷地散落。未曾剥离的骨与血中并火熄灭,昏暗的牝光笼罩而上。
天地寂静。
大雀展翅,无形的宝土浮现在天际,彩光通天彻地,双面十四臂的金身虚影端坐俯瞰着李木池,阵阵梵声徘徊。
“凡人……”
牝相恢弘,源源不断的圆满之意向李木池压来,慈悲祥和的声响环绕在【大赐彩铜寺】之上:
“你要见本座。”
“呵。”
李木池抬起下巴:
“是你要见我。”
李木池把玩着手指,冷笑道:
“诸位似乎很着急?”
牝水昏暗,始终若有若无地藏匿着整片仙岛,祂的沉默震耳欲聋。
“你既主动接受了空无相的护世谛,又是青芜师弟的行走……”
沉厚的声音在李木池耳边一顿,继续道:
“拜入【旃檀林】,哪怕不是我慈悲道,本座亦能保举道友继承青芜师弟的位置。有【浊祸】在手,你的实力不会弱于本座与【广主】。”
【广主】乃是大慕法界界主的真名。
此刻降临之人赫然不是慕容夏!
‘说得倒是挺好听的。’
李木池笑出声来,冷道:
“修了【浊祸】便成不了世尊。终生止于第二步,慕填大人你甘心么?”
话音落罢,昏暗的天地一阵颤抖,风起云动,四周牝水涌动起来,怒喝响彻:
“大胆小儿,也敢妄谈世尊!”
李木池双眼一眨,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道:
“我以为大人不会有情感。”
“不论是【旃檀林】中坐,还是假借世尊应身,您都不该有半点情绪。”
狂风大作,足足吹了数十息,才渐渐缓和。
祂冷声道:
“【无央空置天】在三十二玄天中亦能排进前十,承载世尊绰绰有余。更何况……”
暗沉沉的光色中,祂的声音嘶哑,似乎在怀念:
“如今没有那位仙人遗留的恶念作祟了。袁瑛与祂相争数百年,不得不提前踏出第三步,袁师弟拿到【浊祸】的时间太晚了。”
随后,这位【广教相】才轻声道:
“如今再无他人阻道,集木之有无也不必我一个外人多说。以【无央空置天】为有,【浊祸】为无,互为映衬。”
“你出身青玄,绝对知道我道祖师的尊贵。祂一具完整的应身,莫说是闰余,就是亏损的集木果位也要多多掂量。”
释修祖师为北世尊,曾与梁治子相谈六日,最终学了【修立青冥】之法,练出三十二具无上应身,便是如今的三十二玄天,其大多碎裂,碎裂后的应身又叫金地。
古释讲究自己修自己的应身,玄天金地只是修行中的参考教材;今释则喜欢削足适履,窃据金地,再考虑培养应身。
自己的应身要是修行不出来,就借助九世摩诃与金地的力量,慢慢养一些皮套应身,取来支使。
而梁治子亦是天地间有数的大能,疑是三玄主之师,曾划分十二炁……没错,如今的十二炁果位,足足十二道都是因祂而生。
‘前倨而后恭,广教相看起来一点不盛气凌人,底气似乎有点不足啊……’
李木池最关注的还是【大至禅天阿阇梨】到底有没有回应,但这东西不好问。
至于入主空无,除非迫不得已,他才不会去。
“若我所记不差,七相皆有玄天作土。【欲界】一日不如一日,【莲善】已经数百年不曾回应,【空无】、【忿怒】通通观虚……”
李木池缓缓道:
“而诸位活跃的大人似乎半点没有踏出第三步的意思。我便常有一个疑问……”
“当年空无相到底是因突破观虚,还是因那位大人插手而死?”
一阵安宁。
“世尊也好,道胎也罢,任何人求道,都如你现在之景。”
“求金,投释,任你如何选择,具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祂冷漠道:
“如今本座不介意你跪而求释。任何集木修士胆敢修行至五法,定会惊动祂。你以为届时江南的小丑还会庇护你?”
“时间不多了,蝼蚁。”
重重异象一哄而散。李木池面不改色地抬起天养瓮。
“轰隆。”
两只怜愍,数十只法师境界的孔雀与上百名低阶僧人尽数随着灰色的光彩沉沦。
这道人瞥了一眼昏迷的信众,开口道:
“我且妄言,尔等不应信仙神,不可信魔释。”
“三日后将有修行之人前来,随其安排散居而去罢。”
【妄诞林】极轻易地扫过整座大道,命神通牵引之下,一个又一个骨瘦如柴的凡人立起身来。
上万人诡异地张口,齐声喃喃道:
“众说纷纭,我等不应信仙神,不可……”
李木池才不管采用和释修相似的手段进行反向洗脑是道德,还是不道德。
他只花了一日,将【大赐彩铜寺】治下海域的所有凡人尽数洗脑。没投释的孔雀倒是都留着,仅是被关起来,通通困在寺中。
最后李木池才给九邱传了一封信。
等元道匆匆赶来,只见寺中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