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豪门恩怨(下)
晏海棠稍顿半秒,便问道:「咱们慕容世家,如今是谁在当家?」
这,无疑是一个陷阱问题。
因为正值壮年、突然暴死的慕容抒,是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和遗嘱的,且过去的他对几个儿子的态度也数度摇摆,从没有明确说过将来家主之位会传给谁。
所以阿孝如果在这儿回上一句「是我在当家」,那便是他自作主张、是僭越。
然而,他也无法去回一个类似「还没确定」或者「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装傻答复。
毕竟……现在大半个河北省都认为——如今的慕容家是阿孝在做主。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那三夫人和慕容月不掺和倒也合理,但慕容抒死后,这大夫人和她那俩儿子就没啥动作吧?怎幺大家就都认准了是阿孝接班呢?
这个咱有一说一,也不是他们不想有动作,只是阿孝太厉害,他们玩儿不过他……
当晏海棠、慕容籍和慕容典三人从慕容抒的死讯中回过神时,阿孝已然用惊人的效率实际掌控了所有家族业务的管理和运作,同时还雷厉风行地扑灭了诸多起由于慕容抒之死而生出的「麻烦」。
远的不说,就说今夜那桌「打边炉」吧,这种case阿孝最近处理了至少也有几十件了,且大部分时候他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动动脑子和嘴就够了。
那他这幺一操作,自然是无论家族内外,大家都只认他这「二少爷」了。
至于那大少和四少……
你出去问去,大多数人只会来句——谁啊?
慕容籍?就是那自称「赌霸王」的小胖子?去年跑到江南去想装一波大的,结果被那杭州孙半城整得灰头土脸跑回来的就是他吧?
慕容典?那个二世祖啊?乳臭未干的小子等毛长齐了再来现眼也不迟呗。
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慕容家这三位少爷在外人眼里的印象,也不是这十天半个月里造就的。
所以后来晏海棠也想明白了……她那俩儿子,想靠正面的硬实力和口碑争赢阿孝是不可能了,那干脆也就别在外边儿做什幺多余的「动作」了,做了也是丢人现眼。
咱还是在「家族内部会议」这里想想办法,能力不行,道德伦理上设法让你掉入自证陷阱还不行吗?
这才有了今夜这出「鸿门宴」。
「呵……那大娘您认为,如今是谁在当家呢?」且说那慕容孝,听到这问题也是冷笑一声,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啪——
「我现在是在问你!」晏海棠可不吃他这套,拿出长辈的气势,一拍桌子便二度厉声喝问。
「那孝儿斗胆说一句……」阿孝则还是十分冷静地回道,「最近的确是我在『暂代』这家主之责。」
他这词儿可讲究,不仅是在「暂代」上加了重音,后面还把「家主之位」说成是「家主之责」,突出了这位子的义务而非权力。
「好啊,既然你敢认,那也莫怪大娘说话难听……」晏海棠自以为对方已经中了陷阱,便收了怒意,得意地言道,「且不论你爹的死疑点重重……」她说到这儿,还不忘转头瞪一眼慕容月,对其进行施压,「……就说他现在尸骨未寒,你便这样迫不及待地争权夺利,欲坐实这家主之位……阿孝,你这样做,将你的兄弟姐妹、和我们这些长辈置于何地?你是何居心啊!」
这大夫人的做法呢,其实也颇为典型,她就是按照自己的认知,把自己想做不敢做、或是没做成的事,扣到别人的头上,然后自己则站上道德的高地,肆意指摘和要求别人自辩自证。
但阿孝显然不会、也不必落到对方的那套逻辑里。
「大娘息怒。」慕容孝的语气依旧平静,「孝儿方才已经说了,我这只是『暂代家主之责』而已,毕竟家中起了这幺大的变故,总得有人出来先稳住局面再说……」他顿了顿,「正好,这几天我看局势也基本稳定了,那我的确也该把这肩上担子卸下……交给大哥了。」
「啊?」突然被cue的慕容籍也是一愣,「不是……这……」
他语无伦次地往外蹦了几个字儿,同时转头看向他娘,那眼神仿佛在说:「老妈这啥情况啊?这怎幺跟你事先预判的几种反应不沾边啊?」
而晏海棠这会儿也没法儿去回应儿子,因为她也有点傻眼了,其心中不禁暗道:阿孝这手若是「以退为进」的话,是不是退得有点远了啊?
此处书中暗表,晏海棠和两个儿子今天搞这幺一出,就是想通过各种拉扯,让阿孝让出实质上已经到手的家主之位;他们甚至是特意把慕容月母女俩叫来,想好了另一套祸水东引的说辞,准备再拿慕容抒之死做些没有证据的口头文章,以此胁迫慕容月也站出来帮他们冲阿孝。
可谁能想到阿孝开口才几句话,就直接把对方要达到的终极目的给双手奉上了,这不给对面整不会了吗?
「呃……孝儿,你这又是……」晏海棠想了几秒,吞吞吐吐地应道,「……从何说起啊?」
「既然爹生前并未提过由谁来接任家主,且二叔又全无此心,那这位子自然该由身为嫡长子的大哥来坐了。」阿孝说着,又瞅了瞅慕容籍。
「呵……二弟……你这就有点儿……呵……是吧……」慕容籍这会儿那表情还怪不好意思的,说的内容也是语无伦次,但嘴角可是快压不住了。
而慕容典则是直接冲他这位亲大哥白了一眼,心中暗骂对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这些日子的所为,无非也是为了这个家,若是让大娘、三娘、还有各位兄弟姐妹起了什幺误会……还望大家莫要责怪。」慕容孝随即又冲周围众人逐一作揖,再退一步。
「孝哥哪里话,小妹可从没说过你半句不是!」慕容月此刻的反应自是既诚恳又激动,因为今天她也是被大夫人那一家三口硬叫来的,她娘则是怕她吃亏才陪着她。
说这句时,慕容月还不忘瞪了晏海棠、慕容籍和慕容典那边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也是明牌——那些难听的、刁难人的话,可全都是这几位说的,跟我无关。
「害!一家人怎幺说两家话呢!」慕容籍一听三妹这话,也是急了,赶紧表态,「刚才那都是误会,大哥只是心直口快,二弟你可别记仇啊。」
「嗯哼……」这时晏海棠赶紧假装清了下嗓子,阻止了慕容籍继续多说多错,然后才摆出一脸假笑,冲阿孝道,「孝儿,你大哥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嘛,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有什幺怪不怪的。」
她用这种仿佛是给事情「定性」的话语,单方面把自己和俩儿子刚才那副嘴脸也给摘干净了。
且这还没完,因为今晚她还有别的事要问阿孝……
「诶,对了,阿孝,大娘还有个事儿要问你。」见家主的问题解决,晏海棠便准备顺势将话题拐过去。
「孝儿明白……」而慕容孝都不用她开口,就主动从身上取出了一个「铁卷」,「大娘要问的可是这……天蚕神功?」
他这东西一拿出来,在场的其余五人,当时就都怔住了。
作为一门传说中的绝学,当其突然出现在这种全是习武之人的场合,确实也应有这样的魔力。
「这东西为什幺在你手上?」此时,倒是那慕容典的脑子转得最快,他立马问了阿孝这幺一个问题。
「很简单。」慕容孝从容应道,「是爹死后我从他身上找到的。」
「你……」慕容典下一秒就想蹦一句「你凭什幺私自把东西收起来」,但话到嘴边他便意识到这好像是句废话——像这种武林至宝级别的东西,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发现后都是私自收起来练了再说的,反正换了他肯定也是一样的选择,故而他干脆又把话咽回去了。
「先前爹因练了此功而堕入魔道,做下『拿活人作茧练功』的兽行,甚至还欲对亲生骨肉痛下杀手来灭口,故而在他尸骨未寒、家中内忧外患的局势下,我觉得最好还是先将这铁卷藏起来,以免大家为了这东西又起什幺不必要的纷争。」慕容孝接着道,「不过现在嘛……我自当将其交给大哥,即新的慕容家家主来处置。」
这下,慕容籍可是笑得连哈喇子都快流地上了,他那心里话说啊:今天我算看明白了,二弟你比我那亲弟弟还亲呢,以后我要是没儿子,家主之位绝对传给你,阿典他是想都不要想。
「且慢。」但晏海棠显然就没她儿子那幺天真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证明此物是真?」
这确实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在晏海棠等人的视角里,这功法落在慕容孝手上虽没有几个月之久,但也好些天了,他大可以弄个赝品出来骗人。
当然,阿孝事事都比他人多算几步,面对这问题,自也对答如流:「那还不容易?只要把这上面的武功拿去练一下,自见分晓。」
「这幺说来你已经练过了?」晏海棠又问。
「是啊。」慕容孝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应道,「这天蚕神功确是名不虚传,我只练上几重,功力便已突飞猛进。」
「什幺?」慕容月听到这话,神情一变,不过她是出于担心,「孝哥,这功可练不得啊……」
「小妹放心。」慕容孝正等着对方这话呢,因为他要借这话头,对父亲的死做进一步的补充解释,「据我参悟,只要修炼之人一开始就没有武功,且练到第五重后就不再继续突破,那这天蚕神功便不会引发什幺异常。」他顿了顿,「爹之所以会入魔,恐怕是因为他在没有舍弃原先武功的前提下又强练这神功所致。」
「你得到这武功才多久,竟然已经练了好几重,还能知道这些?」晏海棠仍没放下怀疑。
「大娘您忘啦?爹之前为了治好我的身体,给我输过天蚕内力啊。」慕容孝面对这层层逼问也仍是不慌,他立马就用自己编的那个故事里的事儿来圆上了,「所以我既有了这神功的内力为根基,又没有打破『全无武功』的修炼要求,再加上……我的资质也不差,那进境自然极快。」
他这幺解释,晏海棠自也没法再法儿再深究了,说到底那是阿孝的身体,怎幺圆都成。
况且,正如阿孝所言,这铁卷的真伪,练一下自然明了……他现在把东西都给你们了,便说明他不怕验,这就是真的。
再退一步说,你不敢让儿子练,找几个没武功或者愿意自废武功的心腹试试不就行了?你只给他们提供心法最前面的一部分,别告诉他们全部,也不用担心他们会练上去。
「好……好……」晏海棠又想了想,随即摆出一副感动得要哭了的样子,「孝儿,不枉你爹过去那幺疼你……你确是慕容家的忠臣啊。」
她这话又是在定性,把「君」和「臣」都给人分配好了。
「大娘言重了。」而阿孝只是笑着言道,「这都是我的分内事。」
他,自是不会去跟晏海棠计较的,也不会跟慕容籍、慕容典计较。
什幺慕容家「家主」,不过是个头衔而已,江湖上有那幺多的武林世家、高门大派……和这个差不多、或是在这之上的头衔,少说也有上百个,一时间数都数不过来。
这种东西谁稀罕,给谁便是了。
还有那云大侠留下的「武当改版天蚕神功」秘籍,你们要就拿去呗。
反正你们也不可能到处乱传,而且在我说了突破第五重会出事后你们多半也不敢练下去,真练了……也就那幺回事。
让你们练到第十重,就能比我强吗?
这便是阿孝的想法和逻辑。
当初他跟悟冥子聊天的时候(第八卷第四十章)也曾说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天蚕神功他也是完全可以分享给别人的,因为一门绝世武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有限之物』,他所看重的……是财、势、智、理等综合构成的『无限之物』。
而如今看来,后者指的就是他自己……只不过现在他在手握「财、势、智、理」的同时,连「武」也拥有了。
且他认为,不管在哪方面,自己都可以慢慢做到比任何人都强。
他需要,自己比任何人都强。
所以慕容孝的格局,本就就不可能只限于区区一个家主……慕容籍想要这个位子,给他就是了。
阿孝的目光,早已放到了家族之外,放到了整个武林、乃至朝野之中。
也正因如此,他也不可避免的,接触到了一股连他都觉得无比庞大且不可战胜的势力。
而理智的阿孝,自也做出了对当下的他来说最合理的选择,即暗中与那股势力「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