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我们做到了！
门再一次被推开。
尼克松气冲冲冲了进来。
他完全没有电视上从容不迫的政治家风度。
“总统先生，请你冷静.……”
基辛格在后面小跑着，霍尔德曼的嘴巴也一直在动，试图平复总统的情绪。
“别碰我！”尼克松甩开基辛格的手，径直冲向位于大厅中央的控制台。
在他身后，霍尔德曼一脸尴尬地对周围目瞪口呆的特勤局关注人员和工程师们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但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恐慌——他从未见过老板这样失态。
尼克松冲上了指挥台。
他站在林燃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
尼克松抬起手，又放下。
手和林燃一样，撑在控制台的桌面上。
“教授，我想说，你这个该死的、傲慢的、自以为是的混蛋！”
林燃没有后退半步。
他手里端着克兰兹刚送来的威士忌。
他淡淡地看着对方：“总统先生，如果你对我不满，认为我的决定是错的，你可以把我换掉。”
现场从未如此安静过。
哪怕是对林燃有意见的NASA雇员，都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哦我的上帝……”
“如果你是来看遥测数据的，那边的屏幕更清晰。”
“去他妈的数据！”
尼克松猛地一挥手，将林燃桌上的一摞文件狠狠扫落在地。
纸张在空中飞舞，像是白色的葬礼。
“你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吗？！”尼克松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们已经站在了金矿的门口！那也许是圣杯，也许是通往上帝卧室的钥匙，总之不管是什么，它的价值都难以估量。”
尼克松指着大屏幕上正在撤退的漫游车光点：
“你让奥尔德林像个被吓破胆的小偷一样逃跑了！”
“我们花了数十亿美元，我们每年给NASA的拨款是百亿美元的规模。
几百亿！不是为了让你上去看一眼然后转身就跑的！”
面对总统唾沫横飞的指责，林燃解释道：“它还有可能是毒药，是潘多拉魔盒中会毁灭人类的病毒，总统先生。”
“我在起飞前，我在白宫给你汇报工作时候，我们这次的目标仅仅只是找到它的位置，确定它的存在，仅此而已。”
“可从来都不包括，让巴兹把那玩意给带回地球。”
“而且你不会看数据吗？现场的辐射浓度已经超过了我们测量仪器的上限。”
“如果你刚才的命令被执行了，巴兹已经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我们的漫游车，月球南极唯一的载具，也会因为电路板被粒子流烧毁而趴窝。”
“我可以承受代价！”尼克松双手重重地拍在控制台上，身体前倾：“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只要收益足够大！”
林燃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呈现出防御性的姿态：
“问题是还有可能有病毒，外星病毒，会毁灭人类的病毒，难道也要让巴兹带回来吗？”
“总统先生，我不懂政治。”
“物理学告诉我们，死人带不回样本。”
“生物学告诉我们，来自外星的未知微生物可能对地球的生态造成翻天覆地的影响。”
“我不能让巴兹冒风险，同样的，我也不能让地球冒风险。”
尼克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林燃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在这个领域毫无还手之力。
他大致是气急败坏了。
因为奥尔德林选择听教授的，而不是听总统的。
“总统先生。”
一直站在旁边的基辛格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教授的话虽然难听，但从长远来看，是有道理的。
只要奥尔德林上校还活着，只要他还带着相机的胶卷，我们就有了证据。有了证据，我们就可以申请更多的预算，建造更强的飞船，下次哪怕是用机器人，我们也能把它弄回来。”
霍尔德曼也赶紧附和：“是啊，老板。如果奥尔德林死在这次行动中，明天的头条就全是尼克松害死了英雄。这对中期选举不利。”
听到选举这两个字，尼克松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疯狂的赌徒消失了，精明的政客重新回到了这具躯体里。
“照片。”
尼克松转过身，背对着林燃，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要所有照片。”
“当然。”林燃淡淡道，“那是属于你的战利品。”
尼克松没有再说话。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在工程师注视下，大步走出了控制大厅。
“总统先生，我想提醒一句，这里发生的一切会传遍全美，在这次行动结束后，我会递上辞职信，抱歉，我无法继续在NASA工作下去了，我无法为一位不信任我的总统提供工作。”
尼克松脚步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反而是基辛格和霍尔德曼扭头望向林燃，基辛格甚至用嘴型在提醒对方不要这么做。
特勤局的特别工作人员们紧接着离开了控制中心，控制中心只剩下NASA的雇员们。
现场一片寂静，尽管他们才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但在此刻，所有人内心都只有迷茫和空虚。
他们不知道要往何方，不知道NASA会走向何处。
这次固然是在沙克尔顿陨石坑降落成功了，也做了测绘和数据采集。
越是这样，才越理解这次降落的难度，以及未来的不可复制。
更不理解，在降落过程中，教授的指挥是怎么做的。
这还只是当下立刻就能想到的困难。
至于其他的，更是不胜枚举。
别说普通工程师，哪怕是飞行主管，从60年代初一直干到了七十年代的飞行主管克兰兹，此时都只觉得世界要完了。
外星人在月球，我们还在吵架。
“好了，大家各司其职。”林燃鼓掌道，试图激发起众人的士气。
但哪怕是林燃本人，在此刻都没有办法把NASA的雇员们从刚才的情绪中给拉出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之中。
此时遥远月球上的奥尔德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在返回登月舱的路上一路狂飙。
尼克松回到地下掩体，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面无表情，但站在尼克松身边的基辛格很清楚，这是面具，这是伪装。
这是总统先生在面临自己无法处理局面下，做出的一种防御姿态。
林燃的以退为进，彻底将尼克松推到了绝境。
尼克松毫无办法，无计可施。
他曾经签署过无数法令的手，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试图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但试了三次都没有打开。
站在一旁的基辛格将一切都收入眼中。
“总统先生……”
基辛格快步走上前，帮他打开了烟盒，并点燃了打火机。
尼克松深吸了一口，由于吸得太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亨利。”
“你看到了吗？告诉我，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总统先生。”基辛格表情同样难看。
基辛格更不希望林燃离开NASA。
“亨利，你是个战略家，你比我聪明，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教授要辞职，民众的质疑会如同山呼海啸般席卷整个华盛顿，这会是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
“在这场风暴中，一不留神就会被炸个粉身碎骨。”
“我该怎么收场？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如果不受控制。”
尼克松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不是搞砸了？”
基辛格没有立刻回答，老实讲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统先生。”
“你没有搞砸，这是好事。”基辛格幽幽道。
本来还在低头看着地板的尼克松抬起头看了基辛格一眼，眼神中满是狐疑。
这也能是好事？
“亨利，你也想削弱教授在华盛顿的影响力？”尼克松是疑问句，在他看来，两人是盟友才对。
都是德裔，都和犹太群体关系密切。
“关于教授的辞职，”基辛格摇了摇头，“他不会走的。刚才那只是他在极度压力下的应激反应，也是一种谈判策略。像他那样的人，看到了外星文明的影子，你就算用枪指着他，他也不会离开NASA。”
“但前提是你不再刺激他。”
“更好的是去道歉。”
尼克松下意识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基辛格停顿片刻后，“那就压下不发，冷处理。”
“我们不接受他的辞职，但也不公开拒绝。我们就当那句话没发生过。”
“这是什么意思？”尼克松皱起眉头。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基辛格接着说到：
“你不需要亲自去和他谈。这种活，交给我，或者交给霍尔德曼去办。”
“我会私下告诉教授：总统非常生气，总统本来要接受辞职的，但我拼死拦下来了。因为总统虽然讨厌你的态度，但他尊重你的才华，为了和外星文明对抗，总统愿意做出巨大的个人牺牲，也就是忍受你的存在。”
尼克松的眼睛亮了。
这套说辞完美地迎合了他的心理需求。
“这听起来很高明。”尼克松终于放松了下来，旋即他又皱起了眉头：“还有更要命的事，那就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很快会跟随媒体记者传遍全球，我们该怎么办？”
“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和他的争吵，我下令让奥尔德林去送死，以及他为了保护宇航员而怒斥我。”
“如果不受控制，明天早上《华盛顿邮报》的头条就会是《牺牲英雄的暴君尼克松》。到时候教授再递交辞职信，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道德原则而对抗强权的殉道者”
“那样我就完了。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堵住他的嘴？”
“总统先生，你多虑了。”基辛格安抚道：“教授或许懂物理，但他不懂传播学。”
“什么意思？”尼克松不解。
“我们不需要堵他的嘴，我们甚至可以鼓励他说话，只要是在我们设定的框架内。”
“如果传言真的流出去了，我们就启动天才的疲惫这套叙事剧本。”
“我们会通过非官方渠道向媒体透露：教授为了这次任务，已经连续72小时没有合眼了。他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在刚才的控制室里，因为通讯延迟导致的技术分歧，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教授确实和你发生了一些争执，甚至说了些过激的气话。”
“而你，”基辛格看着尼克松：“你作为总统，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像一位长者包容了他，甚至拒绝了他的辞职，强制他去休息。”
“这就把政治丑闻变成了温情故事。”尼克松补充道。
“没错。”基辛格点头，“而且，教授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和你撕破脸的。”
……
当天晚上，尼克松在亨茨维尔的新闻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在发布会上展示了，奥尔德林从月球上拍摄的照片，并以此做了名为《我们做到了》的演讲。
并没有华丽的开场白，只有三个字。
“我们做到了。”（We Did It.）
“今晚，全世界都在等待。我知道你们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我知道有人在质疑，为什么我们没有像阿波罗11号那样进行电视直播？为什么我们要让奥尔德林上校在沉默中从天而降？”
“因为这不是一场表演。这是一次战役。”
“为了在这片未知的、充满险恶的月球南极完成人类历史上最艰难的着陆，我们需要绝对的专注。我们切断了所有干扰，是为了让奥尔德林上校能听清教授的每一个指令；我们放弃了作秀，是为了把所有的电力都留给那些维系生命的仪器。”
“而现在，”尼克松侧过身，脸上露出了笑容，“沉默结束了。”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幕布被拉开。没有什么花哨的投影，只有一张被放大了数倍的、冲印出来的巨幅黑白照片，架在画架上。
全场死寂。
那不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风景照。
几秒钟的窒息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海啸般的喧哗和掌声。
阿美莉卡找到了！
“安静。”
尼克松并没有敲击法槌，他只是平伸双手，用一种近乎布道者的姿态压下了全场的骚动。
他指着那张照片：
“这不是岩石。这不是光影的错觉。”
“这是秩序。”
“在奥尔德林上校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人类不再孤独。我们一直仰望星空，寻找同伴。
而今晚，我们在沙克尔顿陨石坑的阴影里，握住了这只伸向我们的手。”
这时候，一名记者大声喊道：“总统先生！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接触了外星文明？这次任务是否还有其他发现？还有，教授为什么没有出席发布会？”
这是危险的问题。
但尼克松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教授？哦，此时此刻，我们伟大的功臣正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呼呼大睡。”
大厅里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为了确保这次任务的万无一失，为了计算那条极其复杂的轨道，林燃教授已经连续72小时没有合眼了。就在半小时前，我不得不动用总统的行政命令，强制他去休息。”
“在这场伟大的冒险中，白宫与NASA，我本人与教授，始终保持着亲密无间、高度一致的合作。正是这种坚如磐石的信任，正是这种领袖与科学家之间的完美默契，才让我们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尼克松狠狠挥拳。
“至于那个物体是什么.……”
尼克松转过身，深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就像是在凝视未来：
“这正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奥尔德林上校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测量和勘察，带回了宝贵的数据。但为了保护这处遗迹，也为了宇航员的安全，我们没有贸然移动它。”
“它是神秘的。但它是我们发现的。”
“虽然没有直播，但历史会记住这一刻的沉默。”
“因为在这个夜晚，我们做到了。阿美莉卡做到了。”
“上帝保佑奥尔德林。上帝保佑教授。上帝保佑美利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