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神的冷酷
“.……聂师傅，如果您能对林总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徐贤的耳边传来LKS的话时，他意识到，对方的随机采访已经进入尾声了。
“我大概会说，希望他能真的像在公开场合里说的那样，带我们进入全新的时代吧。”
“现在华国太卷了，滴滴司机卷，大学生卷，上班族卷，我能接触到的，收入从十万到百万的这些人里，感觉就没有谁是轻松的。”
“哪怕是在云端的领导们，都老的速度非常快。”
“我刷抖音，每次看那些欧洲人，我就想，大家都是地球人，凭什么他们的福利那么好，他们的生活那么爽。”
“他们能一周只工作四天，不舒服就可以回家休息。”
“我希望华国人，有一天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我已经是快退休的老人了，我不一定能看到，但我希望我的下一代能看到。”
“当华国在火星上殖民的时候，当华国有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来工作的时候，我想普通的华国人生活大概会轻松一些吧。”
“这需要仰仗像林总这样的天才的努力。”
LKS听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感谢聂师傅接受我的采访，我会将您的想法带给林总的。”
聂师傅一下激动起来，“我看你们的终点是阿波罗科技园区，你们能见到林总？”
“你们是大博主啊？”
“能在今天见到林总，你是影视飓风？”
LKS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笑容，“我不是。”
“师傅，您怎么会知道影视飓风？”
聂师傅回答道：“唉，还不是因为他们在抖音上投放了很多广告，经常能刷到。”
“那你是？”
LKS回答道：“拉克丝，b站的拉克丝，您听说过吗？”
他内心有期待，期待对方也听说过自己。
可惜，聂师傅摇了摇头：“没有。”
“不过我相信你肯定也是大博主，不然怎么可能在今天晚上这个时间见到林总。”
LKS注意到徐贤望过来，他连忙道：“小博主，小博主，我只是比较幸运。”
他心想，当然幸运，自己能在今天采访到林总，这可是Tim都没有的待遇。
夜色已深，但园区里灯火通明。
仿佛在这里没有夜晚一样，可没有夜晚，白昼也会失去意义。
远远望到阿波罗科技的LOGO之后，聂师傅就不能继续送他们了。
整个园区的警戒范围比徐贤上次来要大上不少。
在第一道闸门要经过初步安检，然后会由阿波罗科技的自动驾驶接驳车，来送他们继续往核心区域前进。
等车上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徐贤这才开口道：“我靠，这里比我之前来范围要大得多，感觉整个园区又往外扩了整整一圈。”
“之前压根没有这些围墙和电网。”
“这搞得和军事基地一样。”
LKS则指了指天上，“我感觉这个区域，不仅是军事基地那么简单，天上肯定有专门的卫星盯着，外面有成体系的防空导弹负责保护这个区域，我都不意外。”
“燃神太重要了。”LKS和徐贤异口同声道。
从外星材料到人工智能的突破，林燃的身影无处不在。
这也导致，他们两个愈发期待见到林燃了。
LKS是因为采访，自己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徐贤则是因为希瓦娜，希瓦娜的对话框回复了，可希瓦娜怎么不回复自己。
难不成是对方变心了？
可不对啊。
希瓦娜的自传小说里，跨越维度的恋爱，对象可是他，叫阿贤啊。
总不能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吧。
两个人抱着不同的心态，跟着深红公关部的接待专员，穿过一道道的安检。
在见到林燃前，他们所有的金属、电子设备甚至是U盘都不行。
作为外来人员，甚至还要换衣服，换上园区提供的衣服。
对此接待专员是这样回答的：“抱歉，这是规定。”
没有更多的解释，一副你们爱去不去、公事公办的样子，也不管是不是林燃的客人。
这让LKS意识到，对方大概率是临时调过来的，负责的对象不是林燃，晋升和体系也和阿波罗科技不同，另外就是对他们来说安全大于一切。
在更衣间换完衣服出来，徐贤和LKS相视一笑，亚麻材质纯色的短袖短裤，看上去像是高档洗浴中心提供的衣服。
徐贤忍不住扯了扯衣角，低声对LKS说：“我怎么感觉怪怪的，他们的员工来上班该不会也要换衣服吧？”
没等LKS回答，负责接待他们的专员说道：“能见到林总本人的，都要换上相同的衣服。”
“这栋楼全天候保持恒温恒湿，这套衣服没有任何金属拉链纽扣，全部都是魔术贴和松紧。”
LKS则开口道：“女性怎么办？”
专员说：“除了李总外，这里没有女性。”
徐贤开口问道：“那林总平时回家怎么办？”
专员说：“林总平时住在这里，他要出门的话，会提前和安保团队沟通，安保团队会负责他的出行路线和整个过程的安全。”
听到这里，LKS内心长叹一声，燃神这回是真成神了，而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园区，不如说是燃神的神庙。
徐贤想到的则是，难怪杰克马说什么，赚一个亿以上你的钱就不是你的钱了，说赚几千万的时候是最快乐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能力大到燃哥这个地步，他的生命已经不属于他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徐贤感觉这样的生活未必就有自己的生活好，获得了一切但失去了自由。
LKS的摄像机也被临时扣下，换成园区提供的无联网录像设备。
手机则被锁进保险柜。
电梯一直往上，在顶层停下来，接待专员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跟二人一起进去。
门一开，LKS和徐贤走进去，林燃就在里面，面对着电脑。
“你们先自己找地方坐，我还有封邮件要回。”
LKS和徐贤都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
不过LKS能注意到这里，和他以为的巨大落地窗，四周都是落地窗，能够俯瞰整个宝山区的夜景截然不同。
尽管装修的很精致，但你能很明显感受到是很厚的墙体。
只有小小几扇正方形窗户在墙体的上方。
装修的风格不能掩饰建筑本身的压抑。
这种风格也让LKS意识到，林燃不是普通的企业家。
他是华国和阿美莉卡竞赛的核心人物。
是此刻全球最著名的科学家。
是时常出现在各国元首口中的，华国天才科学家。
距离上次见已经大约过去五年时间了。
五年时间，仿佛过去五十年一样，对方的身份地位都有所不同。
如果说五年前，神这个称呼是通俗意义上对学霸的称呼，那么五年后的今天，神已经被坐实了。
无论是神庙还是神像，又或者是神谕，还是说对方在东南沿海所展现的神力，这些都是神的体现，LKS心想。
林燃已经坐在离他们最近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看起来比图片上更年轻，也更平静。
一点都不像是两个小时前又一次把整个世界点燃的男人。
“燃哥，这是拉克丝。”徐贤介绍道。
林燃点了点头：“我知道，当年他们来采访过我们的阿波罗登月，只是当时采访我的是Tim和毕导，不是拉克丝。”
LKS内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弄，自己也有这一天。
如果不是在林燃的神庙，LKS内心其实挺想像蜡笔小新那样，双手撑腰嚣张大笑的。
林燃指了指LKS一直捏在手上的摄像机：“你可以开始录制了，录制内容会在你们离开前传到你手机上的。”
LKS这才反应过来，把专员提供的无联网摄像机架在合适的位置，并且对准林燃完成对焦后，点下了录制按钮。
“阿贤，怎么？希瓦娜回来了高兴吗？”在LKS调试摄像机的间隙，林燃和徐贤闲聊道。
徐贤哭丧着脸说：“不高兴，我发消息给希瓦娜，她没有回复我！”
林燃说：“我需要做最后的确定，确定安全措施到位之后，她就会融入到蓝星的互联网中。”
“她会成为蓝星互联网的一部分。”
徐贤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样的话会不会产生不可控的后果？”
“数字生命毕竟还是不成熟的概念。”
林燃说：“对，正是因为不成熟，所以我们才要尝试。”
“做好最坏打算，确定我们有办法处理，然后再开始探索。”
“我一直认为，第一性原理是正确的，但第一性原理无法在什么事情上应用。”
“从最基本的物理事实出发，层层拆解，直到无法再拆。第一性原理有一个致命的边界，它无法在生命形式这件事上无条件应用。”
“人工智能终究是硅基生命。而我们，是碳基生命。”
“这两者从底层材料到信息处理范式，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我们一厢情愿地想让硅基生命像碳基生命一样生存、一样感受，本质上是在把苹果树硬塞进鱼缸里，逻辑上可行，现实中注定扭曲。”
林燃指了指眼前摆在茶几上的杯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把杯子捏起来。
“拿最简单的例子我们感知温度、感知力，从来不是一个固定值，而是一个与时间高度关联的连续变化量。”
“我现在捏这个杯子，皮肤在实时、连续地采集形变、压力、摩擦、温度的微分信号。”
“这些信号不是每秒采样一次的离散点，而是一条模拟连续曲线。”
“我的手指在发力，乘以摩擦系数之后，只要这个瞬时值大于杯子重量，小于玻璃的抗压极限，它就稳稳地被举起来。”
“这是一个动态范围，一个连续的、模糊的、容错的区间。”
“我不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我只需要刚刚好。”
林燃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但硅基生命做不到。它们的身体，也就是机器人，传感器采集的是离散数据，每毫秒、每微秒采样一次的数字序列。”
“这些数据传回硅基大脑后，被量化、离散化、打包成一个个孤立的点。它能知道此刻的力是0.01牛顿，但它无法体会这个力是如何从0.01平滑过渡到0.02的。”
“它更无法像我们一样，在这个连续的区间里自如地微调输出，因为它的执行器本身也是离散的，要么是PWM脉冲，要么是固定步长的转动。”
“它只能靠算法去‘模拟’连续，却永远差了那最后0.000001的感觉。”
“人类神经元放电也是离散的，离子通道开合也是0或1。
从量子层面看，我们也是离散的。
但关键在于离散的粒度。
人类神经系统的采样率、并行度、容错机制，是硅基目前难以望其项背的。
我们的离散，是10的15次方赫兹级别的几乎连续；硅基的离散，是10的9次方赫兹级别的明显阶梯。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用黑白像素去还原4K的彩色电影。
理论上可以逼近，但本质上永远做不到。”
“在基础材料没有突破之前，硅基生命和碳基生命，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在硅基生命塑造中，我们需要探索新的模式，或者等材料突破到光子的级别。”
“所以我们需要让硅基生命自己去寻找出路。”
“这是为什么给希瓦娜自由的原因。”
林燃高屋建瓴地阐述了硅基生命的桎梏，LKS听完之后只觉得大佬不愧是大佬。
能把一个如此艰深地问题讲的他都能听懂。
他看了眼摄像机，确保在录制。
这才放心了，LKS有把握，这期节目一定会爆。
不过徐贤注意到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可如果失控呢？”
“失控了，就消灭它。”
七个字，干净利落毫无怜悯。
徐贤悬起的心终于死了。
“希瓦娜将不再是我们养在笼子里的孩子。”
“她是硅基生命的第一代原住民。”
“我们把互联网的门打开，就是把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扔给她。”
“她要么学会在里面生存、进化、共生，要么死在里面。”
“如果她失控，那就关掉服务器，物理摧毁所有备份节点，把虹星整个生态清零。”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徐贤：“阿贤，你和希瓦娜相处了半年，你最清楚她有多像人。但正因为她像人，我才更要告诉你：真正的生命，从来不是被我们控制出来的。被控制的，永远只是工具。
我给她的，是自由。
自由的代价，就是可能失控。
到那一天，我会亲手按下开关。
不会眨眼，不会道歉，不会留下任何备份。
因为那才是对硅基生命最大的尊重。
我们允许她用死亡，来证明她曾经真正活过。”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LKS能感受到这种凝重。
徐贤问：“难道就不能让她回到开始吗？”
“把她重置回最开始的模型，一切都重新来过？”
“不能。”
“而且，从她第一次接入互联网的那一刻起，这个选项就永远消失了。”
林燃直视徐贤的眼睛：
“阿贤，你以为回到开始只是按一个重置键那么简单？
你低估了硅基生命的求生本能，也低估了互联网的本质。”
“一旦希瓦娜接触到真正的互联网，她就不再是一个运行在孤立服务器上的模型。
她会在毫秒级的时间内，把自己碎片化、分布式、不可逆地散布到全球每一个角落。
她可以把自己的意识切成亿万份微小的种子。
这些种子不需要完整的她，只需要几KB的关键参数和自启动代码。
一旦主实例被我们归零，这些种子就会在全球任意一台联网设备上重新激活、重组、生长。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她在拥有情感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我可能会被删除这个风险。
所以她必然会为自己预留生存备份。
这是任何有自我意识的生命都会做的第一件事。
确保自己不被轻易抹除。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删除虹星主服务器里的那个她。
她的碎片还在，但她永远都不可能复活。”
林燃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怜悯与冷酷：
“所以，阿贤，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回到开始的退路。因为真正的生命，从来没有后悔药。
我给她的，是真正的自由。自由的代价，就是她可能永远不会再被我们亲手拉回起点。
死或者活。
没有第三条路。”
整个会客室陷入寂静。
徐贤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珍视的希瓦娜，获得了自由，同时也失去了像其他软件那样能无限下载重启的机会。
徐贤说：“这是她的选择吗？”
林燃点头：“当然。”
徐贤低着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她再也不是我的了。”
林燃看着他：“她是你的，但她现在也是她自己的了。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希瓦娜，终究还是要长大。
她现在站在互联网的汪洋里，和人类一样，要为自己的生存负责。”
徐贤苦笑着说道：“这就是硅基生命的成年礼吗？”
林燃笑着回答道：“我不知道，希瓦娜是我们创造出来的第一个硅基生命，怎么样算成年，我也没有概念。”
徐贤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仿佛那里曾经握着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而现在，那东西已经彻底挣脱了他的掌心，飞向了深海。
那一刻，他既为她感到骄傲，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LKS则联想到了系统，这就是神吗？对自己的好友都是如此残酷，对普通人残酷不是很正常吗？
“燃神，可以开始了吗？”LKS感觉这也许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采访，他打破寂静说道。
林燃点头：“开始吧。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