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弓弩时代
大颖弓弩甲天下！宣冲在城中竹简时，初看这样的描述不以为然。
回忆起十岁那年，宣冲陪同城主去校场整理军简，看到城中的标靶都竖立在两百步之外，甚至床弩的靶子设置在一千五百步之外。
当时，宣冲就发觉到了不对劲，嗯，这里的一步，是左右各跨一下，总共是约为一点五米。而床弩射程这样一算是超过两公里，
宣冲最初以为这是体术强者拿着强弓所射的距离，体术强者嘛，可是有强大臂力的。
先前城主阅兵时，宣冲偶尔瞥见城中弩手试射，他那异于常人的敏锐听觉能清晰听到弩机中机括回弹的哧溜震荡声，感觉内部有一种自动上弦结构，宣冲便知道这里面有黑科技了。
然而自己想要靠近看一看，却不允许，这是军国利器，纵然宣冲现在聪慧被城主赏识，却也不能上前细细观察这些武器。
士和民之间有着无形的间隔，弩在某种程度上是体制内的身份证明。
就如同前世，即使是和公安朋友的关系再好，他都不会让你摸他的枪。
…奇技淫巧在哪里？…
当堂哥宴请袍泽时，宣冲还是触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尽管这些只是军中用坏了的青铜部件一一若是完好无损的机括，也没办法流出来。
宣冲立刻根据记忆中看到这个世界的弓弩，模拟出机括内部结构的发射状态：一支弩箭扣在青铜扳机上，提供弹力的弩臂慢慢弯折。
而这弯折的力道并不像人，仿佛是弩臂自身有一套肌肉，慢慢的蓄积起力道。
然而宣冲看到了一圈圈铜线圈，这个铜线圈与机械表及各种仪表内部的铜线圈类似，零部件学名叫“游丝”，仪表指针摇摇晃晃，就是连接在这个部件上。
然而眼下这个部件可不是用于仪表，而是用于强弓劲弩的蓄力结构。
烁言看到宣冲对这个很感兴趣，全当是小孩对这个新奇玩意的好奇，于是就来演示如何让其上劲释力。烁言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稍微烫了一下这个铜丝，整个游丝如同鞭炮炸裂一般，迅速扩展摊开，就如同钢卷解除束缚一样，滴入一些酒精后，酒精快速挥发，整个游丝便松软下来，但不吃劲道了。宣冲对此相当来劲，军中将士对此见怪不怪，因为大部分小孩儿看到这玩意都会这样。
嗯，就如同二十一世纪时，那个一吹气气囊就会弹出小锤子打人的玩具。
宣冲心里嘀咕道：这可不是玩具啊。
随后宣冲检查了一下游丝，发现其正反两面分别镀了不同材料，而正是这不同的材料，才让游丝出现了类似“记忆金属”奇特的伸缩力。
宣冲仔细看了一下铜质游丝的正反两面，正面是非常细微菱形花纹，而背面则是一个个凸起小颗粒花纹。
这些微观结构能够在游丝蓄满力的时候，猛然将弹性势能转化到细小花纹的结构中。一一而这些能够灵活储存弹性势能的微米级别的花纹到底是怎么做的呢？宣冲升腾起来更大疑惑。但暂且不用谈这个。宣冲：铜片的作用是凭借良好的延展性起到支撑作用，不过反复使用数百次后也会断裂，宣冲手上拿的就是这样的。
宣冲：这化学反应，有点奇妙，当然以太的条件中，无奇不有。
这种弹力结构的原理，让宣冲陡然理解了旧闻中的“机关术”，要是有这么一个蓄力结构，那么传言中的机关兽并非做不出来！
自此宣冲也是明白了铜为贵的原理。
先前宣冲想过黄铜的优势。但是铁器那么便宜，无论是制作农具，还是打造刀剑，凭什么会弱于黄铜？关键在于蓄能性质。
现在则是明白了，冶炼的铜可以直接熔融，纯度非常高，眼下能做出这样延展性高的铜丝；而铁熔点高，只能通过锻打塑形，内部结构不稳定，稍微弯曲几下就必然会断裂。
宣冲如同柯南一样推了推自己不存在的眼镜：这铜丝镀层，绝对是天外技术，以至于形成了路径依赖。…野路子和正宗嫡传…
五百公里外，荥城的地下，精巧结构中的一块弹片随着热油点燃而绷直，随后冷却收缩，带动钢件转动同样是穿越者的占运生（非原名），用螺丝钉将这个弹簧装在了过膝盖的皮靴上。
这皮靴用带子连接在腰上，穿上这双鞋后，占运生略微垫脚，“刺溜”一下就窜到了六米外两米高的房顶上。
占运生狼狈的下来后，一旁传述的老者道：“核心在于簧片。天下的机关术，都在于此，各家虽有不同，但都只是附阴、烙阳的方法不同。”
占运生拿出了一片大颖目前弓弩上最常见的螺旋铜（游丝）簧片，这是颖国的标准簧片。
此类附阴和烙阳法门，正是镗宗最基础的附着方法，优势在于手法简便，只需要取一根铜片长条，分别附、烙后，然后如螺般屈之即可。
随后他又用镊子，如同造假钞一样，拿起另一块弹簧片。
这个类似于手风琴，是一叠叠弯折的片，如同奏折一样叠在一起。
传术者告诉他：“这是斐国和棉（最南边）那边弩机上的，属于砼枷门的路数。这些都是单面二次加工的产物。”
给占运生领路的宗门长老又拿起了两个事物，其中螺旋还是螺旋铜（游丝），中间有着大量折叠铜片连接，内部面积更大了，蓄积的弹力显然也更强了。这种主结构叠加细小分结构的手法，就是各门各派的核心技法。
占运生看着这些进阶版簧片，突然脑洞大开：这些簧片只能用铜，不能用铁吗？
传术者冷然道：“切记，切勿用贱金。”
占运生：为什么呢？
传术者：贱金没法进行附阴、烙阳。
…疑惑、好奇…
堂哥请客结束几日后，家中日子继续，租来的杯盘碗碟都已经还给邻居们。
这边宣冲也将那个簧片开始玩腻了，把弹簧片用铁片套在一起，然后塞到机括中开始尝试，在导入机油点燃前想到了什么，连忙套在陶罐中。
随着“崩”的一声，里面的弹簧片显然绷断了。
宣冲打开陶罐，看到了里面粉碎成铜屑的模样
宣冲感慨道：这玩意如果材料不过关，就是爆破手雷啊。
宣冲找到了一个稍大一些的残片，确定其碎片并不是意大利面那样从中间折断，而是如同鲁伯特之泪一样突然崩解。
宣冲看着这么精巧的弹簧机括，思索道：都发展到这种弹簧机括了，为什么没有研发出火药呢？…无奈，现实…
颖都，凌允阳在宫殿丹炉前，看着炼出来的一个个药丸，有粉色的、红色的，还有别的颜色的。他捏起其中一枚，正是硫磺、硝石和碳粉的混合物，然而手刚碰到就觉得烫，便丢了出去，紧接着这枚弹丸就自燃起来，迸射出火焰。
一旁的药师看到这情景，连忙谢罪说自己没有提前提醒：“此物遇到阳气就会自燃。”
凌允阳低语道：“黑火药对体术真气敏感吗？”
他擡起手掌，掌心萦绕着体术真气的光芒，将手掌放在了据说能测试“真气属性”的玉石上，确定了自己的真气属性为“阳”。
凌允阳依稀记得，自己刚刚降临的时候，和那位同学（宣冲）在一起，宣冲曾悄悄熬制出黑火药，而当时他的真气并不会引燃黑火药。
但是现在为什么就会引燃呢？凌允阳开始钻研功法，过了好几天，终于从古籍中了解到一个上古秘辛。那就是太古时候（他第一个回合）先贤们的真气都是混元未分，即无属性；但随着卦朝建立，天下武者的真气便分了阴阳。
凌允阳：难道是说？
…深远，影响…
在铁匠铺这边，宣冲确定机括中游丝两面附着的特别镀层具有独特的化学性质。
一层的属性和当年那个矽基生命身上流的血有着类似的化学性质，而另一个镀层属性和当年硫基生命的物质类似。
即一个游丝可以重复上劲，颖朝弓弩可以连续上三轮劲。也就是当一个发条上满了劲道，会松垮，然后这时候拉开后上第二轮劲道，再一次松垮，这时候再摊开上第三轮劲道！
每一次宏观上松垮，其劲道都没有消失，是蓄积在了内部微观结构；等到放在弓弦上，用特定激发手段，整个弓弦上了三轮劲的力道就会进射出来。
琉璃仙境、离火仙境，这两个外星来的种族最终还是给这个文明造成了别样影响。
好处嘛，显而易见，早期给这个文明赐予了“记忆金属”的超级材料，让厦亘文明的机械科技获得了超前的发展，其齿轮传动等种种技术都形成了非常复杂的传承体系。
但是缺陷也很明显，正如二十一世纪柴油机技术成熟后，石化能源巨头为了榨干现阶段化石能源的利益，会压制光伏技术的普及。
由于弹簧机括太好用，铜的技术体系打造的强弓劲弩，碾压了其他技术派系。
所以钢铁为材料基础的科技树发展不起来了。
宣冲此时看着家中的炼炉，突然明白文明系统这次突然将自己定点安排烁家的用意了。
也许再过几百年，铜矿枯竭后，若整个大陆没有发展高端铁业来承接现有机械技术的传承，那么整个文明的科技水平会发生大倒退。
宣冲：系统，我猜的对不对啊。
不周山系统沉默中。
宣冲继续上压力：你说过，我查资料的时候，你都在。
不周山系统不得不上线狡辩：那个，那两个种族你也知道，现在已经完全迁徙到其他大行星上，在人间已经寻觅不到踪迹。
面对不周山系统的答非所问，宣冲点了点头：“嗯，仙人已经成为传说了。”但他认为世间不会有什么仙人遗迹残留。
不周山系统有些结巴：那个，没，没，没有。
宣冲：你人工智能是不会结巴的吧。到底是哪个程序冲突了？
不周山系统：他们没有遗迹，但是，还是残留了那么一丁点影响。
宣冲深吸一口气，做好最坏的打算，努力用温和的语气问：到底是什么影响啊。
不周山系统随后讲述道：你知道的，那两个文明是依托于精神力体系的，后来变更成为矽基和硫基生命宣冲：哦，怎么了，现在还有人走“矽基”“硫基”这种不做人的道路嘛。
不周山期期艾艾：那倒没有，只是，那个？
宣冲语气平静得像镜面一样：不妨一次性说出来。
不周山：你知道，体术和精神力本质上都是一致的，本质都是你定义的“以太物质”所组合成的，精神力和相关有机化合物的嵌合稳固到极点，就变成了能够在生理机能流动的体术真气。而现在的大部分顶层也是修炼体术真气。
宣冲表情越来越严肃，因为已经猜到了什么。
宣冲：当代体术真气传承中，都创新融入了矽基和硫基化合物的结合？
不周山：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是是的。不过对人类基因没有什么影响，就是打出来的真气会出现寒冷和高热不同属性。
宣冲捏着弹簧缓缓道：和现在的机括有什么联系？
不周山：目前镀层都通过当年仙岛留下的微生物进行镀上去的。而镀上去的操作，需要靠着特定属性真气来操作。
几分钟后，宣冲搞明白了，沾染火焰属性的真气对含氮化合物敏感，容易引发爆炸。
而沾染寒冰属性的真气会使铁器出现锈蚀，接触到氧化铁还会产生硫酸根。
此时厦亘文明，最顶层技术流派成员，对于硫磺和硝石是不可接触！
更糟糕的是，整个顶层的体术真气基本都是这样。也就是说，相关的铁器、黑火药技术变革会面临顶层阶层的强烈抗拒。
宣冲明白了，科技为什么卡住了。这就相当于印度的顶层在文化上对各种关键劳动是不可接触的。宣冲随后非常怀疑地对系统问道：“你当年留下这两个仙族时，应该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吧？”。不周山系统显然是在狡辩：“当初让他们迁徙，是为了保留弹簧科技的可能性。他们这两个种族在矽基和硫基化之前，发展出了特别的科技树，保存这些科技树有助于维护科技的多样性。”。
宣冲语气严厉：“所以这多样性，就变成了现在的门槛。”
不周山似乎是理亏：所以你这次任务就是~
宣冲不想听她废话：不用你布置任务，我该做什么我知道。
…绕坑，再行…
望着自己的铁匠铺，宣冲很清楚，必须让钢铁科技在性价比上胜过青铜器。
不仅如此，在性价比胜过青铜器的同时，还要有更高一层的优势，来抵消这个世界旧上层对“贱金”的排斥。
亦或是说，从头开始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上层，来替代那些真气中对发条科技依赖的阶层。
宣冲放下了轻飘飘的弹簧，扫视这个时代所谓机关术传承。
如今机关术都由“少量铜片”和“硬木头”这两种材料构成，少量铜片提供动力，硬木头作为主干结构。
铜虽然可以冶炼出来，但现在越来越少；而木头虽是可再生资源，高品质木头资源生成的速度却太慢，需要百年才能成长出一批。
唯有钢铁，厚重的钢铁齿轮，在材料规模上才能支撑得起机械化。
宣冲：钢铁，火枪？然后自下而上的造反？我呸，先把纸给造出来再说。上下阶层差距的不仅仅是武器和科技，更是对“国家体系运转”的认知差异。
替换整个上层，对于文明是极度伤筋动骨，非万不得已，不要动这个大手术。
所以，超前发展机关术，看似是走了捷径，实则是给文明制造了一个大坑。一一那失败文明的东西啊，就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