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原一点红,无花
又过了两天,南宫连城盘腿坐在床榻上,徐徐吐出一口气。
“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已可准备动身了。”南宫连城睁开眼,心里盘算着,打定主意今天离开船,前往济南。
正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南宫连城喊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宋甜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在瞧见南宫连城依旧带着那死眉死脸的面具后,眼中不由露出失望之意。
“南宫公子,午饭我就放这里了。”
“多谢。”
放下食盒后,宋甜儿没有离开,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南宫连城道:“甜儿姑娘,你有什么事么?”
宋甜儿道:“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南宫连城颔首道:“不错,我今天便打算离开了,多谢这两日的款待。”
宋甜儿道:“这些天都是我做饭,我的手艺怎样?”
南宫连城道:“甜儿姑娘的厨艺,已能和楚香帅的轻功并驾齐驱了。不说天下第一,也差不了多少。”
“嘻嘻。”宋甜儿笑靥如花:“所以我请你吃了几天的饭,你是不是答谢我?”
南宫连城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璧来:“这算是我身上最值钱的物品了,甜儿姑娘若不嫌弃……”
“不用不用,”宋甜儿连忙摆手:“对于一个厨子来说,客人在吃了我的菜后,能对我露出个满意的微笑,就是最好的答谢。”
南宫连城道:“其实每次我品尝甜儿姑娘手艺时,都是面带微笑。”
宋甜儿双眼发亮道:“可我没有瞧见,不然你现在补我一个?”
南宫连城叹息一声:“甜儿姑娘可知道石观音?”
宋甜儿想了想:“好像听红袖姐说过,那是十几二十年前一个横行天下的女魔头,武功奇高,手段酷烈,说不定还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一个女人。”
南宫连城道:“那的确是天下最可怕的一个女人,她有一门很奇特的武功,唤做‘男人见不得’。”
宋甜儿疑惑道:“男人见不得?好古怪的名字?”
南宫连城道:“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石观音是很美的女人,美得令人无法呼吸。而她的招式看来就像是一个风华绝代的舞姬,在心情最愉快的时候,随着最优美的乐声翩翩起舞。无论是谁,见了如此美妙的舞姿,纵然不意乱情迷,心里也会觉得愉快极了,也就在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取了你性命。而这武功,显然对男人的效果最大,所以叫‘男人见不得’。”
宋甜儿呆呆地点了点头,旋即反应过来:“可这和我们先前说的,又有什么关系?”
南宫连城道:“说一句自夸的话,石观音的武功被称为男人见不得,那我若笑起来,便是女人见不得。我若对你笑了,你对我芳心暗许,岂不是在挖楚香帅的墙角。”
宋甜儿顿时脸一红:“呸,你这人也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随便笑笑就能让女人对你意乱情迷么?”
南宫连城耸了耸肩,这本是个很普通的动作,但他做来,纵然带着面具,也给人一种别样洒脱之意:“所以这件事,还是以后等楚留香吧。如果他说你只是妹妹,那今天便兑现我的诺言。”
宋甜儿叉着腰道:“呸,我才不信。”
“哦,你不信么?”南宫连城取下面具,一双星辰般灿烂、桃花般多情的双眼凝注在宋甜儿脸上,宋甜儿顿时面若火烧。
就在南宫连城嘴角将要翘起,本就俊美的面庞忽然更添一丝神魔般的魅力时,宋甜儿忽然就转过头,大步奔出房间:“你、你、你吃完了记得把食盒送出来。”
“就说了女人见不得嘛。”南宫连城重新将面具覆在脸上。
……
两天后。
济南城。
当南宫连城来到济南城时,已经入夜。
他正打算探听朱砂门地址,忽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在济南城干燥的晚风中凌空飞掠,就像是一根线上系着的两个风筝。
“咦,好高明的轻功。”前面那人的轻功已算天下顶尖,宛如风中飘絮,可后面那人的轻功居然更快,在南宫连城遇到的人中,几乎没有人能比得上。
前面那人若不是随时转折,亦或头也不回地打出暗器,稍阻脚程,只怕已经被追上了,可纵然如此,两人的距离也在不断拉近。
“楚留香!”看着后面那人高绝的轻功,南宫连城一下就想到了天下第一的楚香帅,于是他也施展轻功,遥遥跟在两人身后。
片刻后,三人便已飞掠出城。远处烟水朦胧,已到了大明湖。这月下的大明湖,看来实有另一种动人风情。
后面那人道:“朋友你还是留步吧,我保证不伤你毫发,但若想跃下水,就不免自讨苦吃。”
那人夜枭般一笑:“楚留香,我终于认出你是谁了。”
话声中,突然一股奇异的紫色烟雾将他身影吞没,也吞没了楚留香的身影。
那烟雾沉重得就像是有形之物,楚留香非但眼睛被迷,身形在迷雾中也施展不开。等他屏住呼吸,冲出烟雾,到湖边时,那人影已不见了,只有湖水上一朵涟漪,正在袅袅消散。
楚留香看着那逐渐消散的涟漪,喃喃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东瀛武士神秘的‘忍术’?这人既擅长‘忍术’,又有这样的轻功,我竟还查不出他身份。”
“楚兄,你在海上救了我,可惜当晚你便离开了,我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终于有缘得见香帅风采。”这时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一身青衫,身形颀长,只是面上带着个冷沉沉的面具。
“楚留香?阁下说的可是盗帅?”楚留香当然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微笑拱了拱手:“在下是张啸林。关外大参药商,近来在济南做生意。”
楚留香到了济南城后,就以药商的身份进入朱砂门的销金窟‘快意堂’,并以输三十万两银子的代价,和号称‘粉面孟尝’的朱砂门掌门弟子冷秋魂攀上关系。
从冷秋魂处得知,西门千世接到一封信后便消失匿迹。而那封信现在由‘立地追魂’杨松保管,只是等他们到杨松的府邸后,杨松已经被人五等分了。之后天星帮弟子沈珊姑夜探快意堂,天星帮帮主左又铮神秘失踪,失踪前也收到了一份信,他留下的消息里提到要来找朱砂门,而天星帮弟子也就和朱砂门起了冲突。
左又铮的那封信虽然被毁,但信里的内容天星帮二师兄宋刚却看过。
就在楚留香迫宋刚说出信里的内容时,宋刚就被人杀了。
之后楚留香追着那人,来到了大明湖,那人施展忍术消失不见,然后他就看到了南宫连城。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看似浑然天成的面具,似乎被眼前这人随随便便就看穿了。
南宫连城笑道:“天下这样的轻功,除了楚香帅,在下也找不出别的人。”
楚留香苦笑道:“可我的确不是楚留香。”
南宫连城道:“说谎的是小狗。”
楚留香:“……”
就在这时,突然一人冷冷道:“楚留香,拔出你腰间的剑来。”
声音嘶哑而奇特,一条人影,自湖中淡淡水雾中走了过来。月光下,这人一身黑衣,一张脸竟像是死人一般,但一双小眼睛,却是尖锐明亮。此人正是人称‘中原第一快剑’的一点红,以杀人为业。
一点红此前受天星帮所托,和楚留香曾有过交手,但楚留香始终避而不战,他想要和楚留香酣畅淋漓地斗上一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你怎么始终跟着我?”
一点红冷冷道:“只为了要将我的剑,刺入你的咽喉。”
楚留香道:“我得罪了你?”
一点红摇头道:“并没有。”
楚留香道:“那是为什么?”
一点红冷冷道:“能与楚留香一决生死,乃我生平一大快事。”
楚留香摇了摇头,背负双手:“只可惜,我和你一点动手的兴趣也没有。”
一点红斥道:“你不动手也不行。”
接着,一点红拔剑向楚留香刺过去,果然剑走偏锋,剑出如电。但楚留香动也不动,一点红剑光在楚留香咽喉半寸前停下。一点红咬牙看着楚留香:“你……”
楚留香却始终从容,把这剑视若无物。
南宫连城道:“这位朋友,你真不是楚香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虽然身份被看出来,又被一点红喝破,但为了面子,还是苦笑道:“我的确不是楚留香,不知你们怎么会认为我会是哪位名满天下的香帅。”
南宫连城对中原一点红道:“其实,你要他交手,也未必要要刺他,刺你自己也一样。”
一点红一怔,忽然仰天长笑:“好。”笑声凄厉,他竟回过身来,一剑刺向自己咽喉。
楚留香大惊,劈手去夺长剑。一点红手腕闪动,剑尖始终不离他咽喉方寸之间。
星光下,剑光闪动,人影起落。两个人动手,一个人是为了杀自己,另一个却是为了救人,这样的动手,倒真是空前绝后。
南宫连城呵呵笑道:“看来关外危险重重啊,一个大商,居然有这种功夫。嗯,一点红,其实你可以抽冷子刺他一剑,他这时候所有心神都在你手腕上,你要是抽冷子突然刺他一剑,说不得就能刺中。”
一点红眼睛一亮,但没有像南宫连城说的那样,抽冷子给楚留香一剑,而是每一剑刺出,都会提醒一声:“小心,我要出剑了。”然后一剑就向楚留香刺过去。
楚留香苦笑,现在他倒是险象环生,他不但要阻止一点红自杀,还随时小心一点红刺向自己。
突听‘铮’的一声,湖上竟然响起一阵琴声,琴声叮咚,妙韵天成,但琴声中却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恨之意。琴声响起,天地间更似充满了一种苍凉肃杀之意。
这声音别人听了还不觉有什么,但中原一点红却是身世凄苦,心胸偏激。此刻被琴声一激,只觉鲜血奔腾,不能自已,突然仰天长啸,不顾一切的向楚留香刺了过去。
琴声越急,他刺得也就越快。
迅疾的剑光,在楚留香面前织成一道光幕,这疯狂的剑光,几乎不能被人所遏制。
南宫连城笑道:“我欠楚香帅一个人情,若是楚香帅遇险,我一定帮他化解。”
楚留香却是突然大声道:“一点红,你敢不敢随我下水?”他凌空一个翻身,跃入湖水中。
一点红毫不迟疑,紧跟着跃下。
水里和岸上完全不同,一点红剑速与先前差了一筹不止。而楚留香到了水里,却宛如蛟龙回到大海,身子如游鱼般一闪一扭,便捏住了一点红的手腕,点住了他穴道。
南宫连城拊掌道:“楚兄常年在长白山一带生活,水性竟然如此之好,真令人意外。”
心头也暗自惊叹,以后决不能和楚留香在水里交手,这家伙水里简直和陆地上没两样。而别人入了水里,十成功力只怕一半都发挥不出来。你说你当什么飞贼,当海贼不好么?下一个海贼王就是你啊。
不过真要打起来,楚留香往水里跳也没关系,他跳他的,我就在旁边钓鱼就是了,总不信这家伙能一直潜水?实在不行就往水里添点料。
“南宫兄,帮我照看下一点红。”听到南宫连城的阴阳怪气,楚留香面皮讪讪,早知道刚开始就该第一时间承认身份的。他又是一个猛扎,跃入水中,向琴声传来的方向游去。
烟水迷蒙中,湖中竟泛着一叶孤舟。
孤舟上盘膝坐着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正在抚琴。星月掩映下,只见这僧人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姣好如少女,而神情却温文,风采之潇洒,却也非世上任何人所能比拟。
楚留香瞧了两眼,皱眉苦笑道:“我早该知道,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弹出这样的琴声。”
他潜到舟旁,笑道:“大师心中,难道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么?琴声居然如此凄苦哀婉。”
叮咚一声,琴音骤然停顿。那僧人虽也吃了一惊,但神态仍不失安详,瞧了楚留香一眼道:“原来是楚兄。”
这少年僧人,正是名满天下的妙僧无花。
楚留香一把抹下面上的伪装,抛入湖中。
无花惊讶道:“这种精致的面具可不好找,楚兄这是何苦。”
楚留香摇头道:“包括大师在内,我带着面具已被四人识破,还要来何用?”
无花微笑道:“这面皮很精致,我之所以瞧出,不过是因为楚兄刚从水里出来,面皮上难免有些破绽,有取巧之嫌,却不知另外三人是何许人物?”
楚留香道:“要说第一个,便是天下第一杀手,中原一点红。”
无花眉头一皱,突然将面前的七弦琴沉入水中。
楚留香奇怪道:“此琴总要比我那面具珍贵的多,你又为何要抛入湖中?”
无花叹息道:“你在这里提起那人名字,此琴已沾了血腥气,已发不出空灵之音。”
楚留香哈哈笑道:“那我如果继续说那人你又待如何,总不能你自己也跳入大明湖里洗一洗吧。”
无花却看着他。
楚留香只能打个哈哈道:“不说,不说。”
正在这时,忽然又有一把声音响起:“张兄,我已把中原一点红安排好了。说起来一点红的剑法的确不俗,据说他杀人的时候,仅咽喉处有一点红,所以得了一点红这个名字。不过我看一点红也徒有虚名,真要打起来,远不是张兄你对手。对了,我刚刚还看见有人喝醉了,在湖边呕吐,你可小心一些,别沾染秽物。。”
这一下,把楚留香和无花两个人都整无语了。
接着,一道青色人影已飘了过来:“对了,刚刚弹琴的那人是谁?大半夜的,居然还弹这种凄苦之音,他爹死了还是他娘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