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汗流浃背的无花
无花和南宫灵都是石观音的儿子。
昔年华山派和黄山世家结怨,发生惨斗,血战连绵,双方死伤不知多少,黄山世家终于败落下去。
石观音原是黄山世家的李琦姑娘,也是黄山世家唯一遗孤,她死里逃生,却无法在中原立足,于是东渡扶桑。在那里,她遇着了对她一往情深的天枫十四郎,还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但等她学到了一身神秘的武功后,她就抛弃了他们,重回中土,杀‘华山七剑’,报了黄山世家的血海深仇。
然后,李琦姑娘便又神秘地失踪了,江湖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
而天枫十四郎携子赴中原寻妻未果,将长子无花托付少林天峰大师,次子南宫灵交予丐帮任慈,并以挑战两位掌门的方式赴死。
此时听到南宫连城的话,哪怕无花城府城府极深,也不由面色微沉。
“咦,怎么张兄不见了?”南宫连城已飘掠到小舟上。
楚留香咳嗽两声,待南宫连城将目光望过来才道:“南宫兄,在下便是张啸林了。”
南宫连城摸了摸下巴,仔细打量楚留香:“张兄你这是改头换面了啊,现在这张脸是你的易容么?一看就知是小白脸,完全和你采参大商的身份不符,还是先前那张脸更有男儿风采。”
楚留香拱了拱手,苦笑着道出自己的身份:“南宫兄,我的确就是楚留香,先前伪装成张啸林也是事出有因……”
南宫连城似乎怔了怔,拊掌道:“楚香帅不愧是天下第一盗贼,先前说起谎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佩服,佩服。”
这阴阳怪气的,楚留香也只能摸鼻子了。
南宫连城道:“不过楚香帅在海上毕竟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也只能大人有大量了。”
楚留香只有继续摸鼻子。
无花面上已恢复了温润如玉之态:“楚兄,怎不替我介绍下这位朋友?”
楚留香道:“这位就是南宫世家的南宫连城,江湖人称‘壁落星河’,无花大师你也在江南一带讲过经,说过法,想来也听过南宫兄的大名。先前楚某说的四个能看破楚某易容的人中,其中一位就是南宫兄了。”
无花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南宫公子,无花有礼了。”
南宫连城忽然道:“错了。”
楚留香一怔:“错了?”
难道这位不是南宫世家的公子?
“更准确地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南宫连城指了指自己的铜面具:“戴着面具,我现在便是铜先生。取下面具,才是南宫世家的南宫连城,所以我如果有什么话,得罪了你们,你们也只管找铜先生的麻烦,和南宫连城无关。”
两人:“……”
南宫连城又将目光看向无花:“刚才弹琴的是无花大师?”
无花道:“正是小僧。”
南宫连城道:“怎没有瞧见无花大师的琴?”
无花大师叹息道:“先前楚兄提起一点红的名字,便让我的七弦琴沾了血腥之气,已发不出空灵之音,不得已沉湖。”
南宫连城道:“这么说湖水就很干净么?”
无花道:“人能脏水,水不脏人,奔流来去,其质无尘。”
楚留香叹了口气:“难怪你要做和尚,像你这样的人,若是不出家,在凡俗尘世中只怕就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南宫连城忽然快速道:“一点红,一点红,一点红,一点红……”他竟将‘一点红’三个字念了十七八遍。
楚留香疑惑道:“南宫兄你这是做什么?”
“哦,我就是好奇。”南宫连城道:“无花大师提起一点红的名字,那七弦琴就沾染了血腥气。现在我念了这么多次一点红,僧衣是不是也沾染了血腥气,你是不是也要把他拿去洗一洗。你不但听我说了十七八遍一点红,而且先前你自己还念了这个名字,你人是不是也要跳下湖去洗洗血腥气。”
无花:“……”
这位号称辩才无双的大师,几次张开嘴,居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船也沾染了血腥气,不过船板被湖水一荡,说不定就把血腥气洗去了。待会下了船,大师你就将船板带去,其余的留给我,怎样?还能卖几十两银子,这等阿堵物,你一定看不上的。”
无花:“……”
南宫连城又似想到了什么:“楚香帅和无花大师是朋友?”
楚留香颔首道:“正是。”
南宫连城道:“我还以为你们是生死仇敌,先前无花大师正是要借琴声挑动一点红,借一点红手杀人。”
楚留香主动道:“这却是南宫兄想多了,无花大师和我是至交好友,怎会做出这种事,先前不过是巧合罢了。”
无花压下心头一丝不安,镇定看向楚留香道:“有四人看出你的易容,还有一人是谁?”
楚留香苦笑道:“还有一人也认出我,我却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轻功不凡,暗器毒辣,而且还学会了忍术。”
无花微微动容道:“忍术?”
楚留香道:“你素来渊博,可了解这忍术?”
无花缓缓道:“忍术一流,传自伊贺,纵然在东瀛本土上,也可算一种极神秘的武功。‘忍术’二字,听来虽然玄妙,其实也不过是轻功、暗器、迷药以及易容的混合而已。只不过东瀛人最擅模仿,又有一种莫名的殉道精神,学会了我邦之物,不但将其据为己有,而且还渲染得近乎神话。”
楚留香道:“我只问你,这忍术是否流入中土?有没有人学会?”
无花沉吟道:“据说二十年前,有一位叫伊贺的忍者在闽南一带住了三年。”
楚留香皱眉道:“闽南……难道是陈、林两家的人?”
南宫连城道:“其实在十数年前,还有个叫天枫十四郎的人也来过中土。这人的武功很高,不过关于他的资料却是极少,我南宫世家也没记载多少。”
无花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楚留香道:“哦,南宫兄对东瀛人也有了解?”
南宫连城道:“我南宫世家世居江南,有时候也做海上生意,免不了有所接触。东瀛倭寇,一群狼子野心之辈,他们东瀛狭窄,天灾频繁,素来对地大物博的中原有觊觎之心。而且这些人各个都狼心狗肺,你救了他性命,他说不定还要转过头咬你一口。香帅遇到了,千万不要大意。”
楚留香点了点头。
南宫连城又道:“而且这群东瀛倭寇最擅伪装,他们出手狠辣无情,可实际上说不定却用一个慈悲为怀,光风霁月的形象做伪装。”
无花面上如清风朗月,实际心跳得厉害,若非南宫连城说话时始终没看向他,他只怕都以为对方已经看破了他的行藏。
他忽然呵呵笑了笑:“如此良夜,我们却只谈些俗事,也不怕辜负了清风明月?”
楚留香笑道:“我本是俗人,尤其是此刻,除了这些俗事外,别的事我全无兴趣。”
他忽然站起身子,大笑道:“你若要谈禅、下棋,我事后自会寻你,我去做我的俗事去了。”
笑声中,他学着南宫连城此前上船的动作,捡起一块木板,将木板投出,人也飞掠而出,足尖点在木板上,几个起落,就上了岸。
南宫连城呵呵笑道:“看来无花大师是不肯下湖洗去一身血气,也不肯把这船让给我,我也只能离开了。”这里没有多余的木板,他直接掰下一块船板,投掷飞出,人也飘飘而出。
无花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眉头紧皱。
另一边,上了岸的楚留香转头就看到飘摇而来的南宫连城。
“这位南宫少侠的轻功,竟似不比我差多少?都说南宫世家式微,可终究是有百年底蕴,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培养出这么个少年天才,然后重振辉煌。”楚留香心头感叹了一番,又对已飘掠他一丈处的南宫连城道:“不知南宫兄是怎么处置的一点红?”
“我知道这位红兄高傲得很,绝不愿别人瞧见他狼狈的一幕,所以把他放得有点远。”南宫连城指了指一株高树,楚留香顺着看去,就见树桠间有一团人影。
“这……”
楚留香迟疑了片刻,虽然可能会摔下来,但只要一点红昏迷的时候不翻来覆去,应该没危险吧?
南宫连城道:“楚香帅,你是在调查那五具尸体的案子?”
楚留香点点头。
南宫连城道:“不如把事情和我也说一说,或许我能帮你分析一二。”
楚留香迟疑片刻,将自己装作张啸林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南宫连城斟酌道:“天星门的宋刚虽然死了,但天星门其他人未必不知道什么消息。就比如那位叫沈珊姑的女子。”
当时天星门宋刚之所以会被楚留香要挟,说出信里的内容,就是这沈珊姑被劫持了。而且这沈珊姑在左又铮的弟子中排名第三,的确有可能知道更多内幕消息。
楚留香皱眉道:“当时这沈珊姑想要诱惑我,我把她交给了朱砂门的冷秋魂,她在冷秋魂的严刑逼供下,说了许多天星门的事情。纵然她还藏着秘密,但她在酷刑之下,都把这秘密守住了,你真有法子叫她说出来吗?”
南宫连城笑道:“呵呵,明天去试试不就知道么?”
楚留香看着南宫连城:“南宫兄,说起来这件事本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想要插手?”
南宫连城竖起一根手指:“不,这件事和我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你以后就会知道。”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而且楚兄不是救了我一命么?你要查这案子,我当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接着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我南宫世家也为武林正道支柱,这件事背后显然有不小的阴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好吧,他这三个理由,楚留香也找不到任何可反驳之处。
南宫连城道:“听你把这件事说一遍,我已对幕后凶手的身份有了猜测。”
楚留香立刻问道:“谁?”
南宫连城却不说话,只是将目光向大明湖的方向看去。
楚留香悚然道:“无花大师。”
南宫连城道:“那五具尸体飘来的方向,就有他和南宫灵。你追着东瀛忍者到了大明湖,他也到了大明湖,结果他还用七弦琴影响一点红对你出手,这么多疑点,他不是凶手,谁是?”
楚留香眉头紧皱。
他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当然也能看出无花身上的嫌疑,只是无花是他的朋友,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怀疑自己的朋友。
南宫连城伸了个懒腰:“天色已经晚了,济南城最大的客栈在哪?”
楚留香指了个方向:“就在城南的迎宾楼。”
南宫连城道:“好,你等到巳时再来找我,然后我们再去找天星帮的沈珊姑。”
楚留香一怔:“巳时会不会太晚了?”
南宫连城打着哈欠道:“今晚这一顿闹腾,白天自然要补觉,否则对皮肤可不好。”说罢飘摇而去。
楚留香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南宫兄真是让人看不透。
他想了想,旋即展开身法,向快意堂的方向而去。
此前快意堂和天星帮发生火拼,留下了尸体,几条黑衣大汉正在打扫。
楚留香很快见到了冷秋魂,冷秋魂是朱砂门掌门弟子,位高权重,也是这快意堂的主事人。
“在下便是张啸林,为了避人耳目,故意扮成这幅模样。”楚留香低声对冷秋魂说道。
冷秋魂拉着他进了精致的卧室,坐下来,瞧着楚留香笑道:“不想兄弟的易容术,倒也精妙得很。”
接着两人就和天星帮火拼的事交谈了几句,冷秋魂又说起件事:“我杨师叔惨死,所以我早令人查看城里的武林人士。虽然有个名头不小的人物,但想来和我师叔的死没什么关系。”
冷秋魂的师叔就是‘立地追魂’杨松,‘杀手书生’西门千接到了一份书信后消失,其书信交给杨松保管,可惜等楚留香在冷秋魂的带领下找到杨松时,杨松已被人五等分了。
楚留香随口道:“是谁?”
冷秋魂道:“那人装束奇诡,佩剑狭长,乃是海南剑派的人物,看神情还是个高手,想来不是灵鹫子便是天鹰子。”
楚留香跳了起来:“天鹰子,一定是天鹰子,他现在在哪?”
灵鹫子就是死掉的五位高手之一,而天鹰子是灵鹫子的师弟。
想来他也是来济南调查灵鹫子死因的,而他身上,也一定有那封让灵鹫子等高手消失离开的信。
只有找到那封信,才能抽丝剥茧地解决并理清整个案件。
冷秋魂奇道:“兄台为何如此紧张?”
楚留香道:“你先莫问,快说他现在何处?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
冷秋魂道:“他这人向来喜欢享受,所以没在道观挂单,却落脚在城南迎宾楼里。”
“迎宾楼,迎宾楼!!”楚留香眼睛突然瞪大,大步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