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无花和石棺
看着无花刹那狰狞的面容，南宫连城只有一句话：“你看，你急了，你又急。”
无花长长呼出一口气，面容恢复平淡：“一个从未接触过男人的女孩子，总是禁不起诱惑的，她自觉死的很甘心，你们又何苦为她可惜？”
楚留香凝注着他，叹息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无论多卑鄙，多可恶的话，你竟都能用最温柔，最文雅的语调说出来。”
南宫连城笑道：“以后无花说这句话，就会更温柔，更文雅了。”
楚留香道：“为什么？”
南宫连城道：“因为他嗓子会变得更尖细，说话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故意翘兰花指。对了，说不定他以后不会喜欢女孩子，反而会喜欢男人，楚香帅你可要小心一些了，说不定你这款就很讨他的喜欢。”
楚留香悄无声息的划开了和无花的距离。
无花看向南宫连城，终于忍不住道：“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南宫连城挺起胸膛，义正言辞道：“作为南宫世家的子弟，我和天下所有的恶人、奸人都有仇。”
无花：“……”
楚留香：“……”
好片刻后，无花才看向楚留香：“现在你们虽然确认我是幕后真凶，但并没有确凿证据，我那愚蠢的弟弟，到死也没有指认我，不是么？”
楚留香道：“你认为南宫灵很愚蠢？”
无花道：“当真愚不可及，如果不是他为了弄银子，让秋灵素送出那四封信，那他已能安稳地坐在丐帮帮主的宝座上了。”
楚留香道：“他虽没指认你，但现在我们只需要去找天峰大师，双方核证一番，你做的事自然就无所遁形了。”
无花道：“其实可以不用那么麻烦。”
楚留香道：“哦？”
“只要你答应我做两件事，我现在就能认罪伏法，还能将你所有疑惑解开。”无花道：“而且这两件事，绝不会让你为难，你要是不想做，只当我从未提出就是了。”
楚留香不禁挑了挑眉：“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这种事，只要不是蠢笨如猪，那便不会拒绝。”无花道：“现在你有什么想要问的？”
楚留香道：“你花费这么多心血，盗取‘天一神水’正是为了任老帮主和天峰大师，只因他们都不是你轻易能杀死的，何况你还要他们死的不着痕迹。”
无花道：“你说得正确已极。”
楚留香道：“在那石梁上，阻止我们见任夫人的，自然是你。在快意堂杀死‘天强星’宋刚，以忍术遁入大明湖的，自然也是你。”
无花道：“不错。”
楚留香叹息道：“本来我早就该怀疑你了，只是你当时在我心中，是那连琴声都不愿沾染血腥的‘妙僧’无花，我也实在想象不到你易容杀人，不择手段的模样。”
无花微笑道：“你不必难过，每个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雾仿佛浓了，楚留香道：“这些我都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我始终不能了解的是，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要争夺权力？这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令尊天枫十四郎未死前留下的遗言，要你这样做的？”
“父亲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我们投入丐帮和少林门下，他要的就是我们长大后，先接天下第一大派和第一大帮的门户，然后称雄中原。我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嘱咐这件事，或许这本也是他一心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无花沉默了良久：“其实丐帮这边的事本可以等一等，任慈已完全信任南宫灵，他本可以等任慈任命他为帮主，这样也不用花银子去笼络人心了。但有人希望任慈和秋灵素多受些折磨，所以南宫灵不得不先对任慈动手……”
楚留香眉头一挑：“谁？”
无花道：“这个人，对你来说并不难猜。”
楚留香稍一思考，便道：“石观音。”
无花点点头。
除了石观音，还有谁能命令他们呢。
楚留香忍不住道：“可石观音为什么要让南宫灵这么做？”
这次无花却摇了摇头。
南宫连城道：“或许我能猜到一二。”
两人望了过来，南宫连城道：“石观音最不能忍受的，便是世上有比她更美丽的人，所以她就要毁去秋灵素的容貌，再令秋灵素生不如死，痛苦终生，谁知任老帮主竟对秋灵素一往情深，非但没有因为她容貌被毁而改变，甚至还让她做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夫人。”
“石观音要毁掉的人，任老帮主偏偏救了她，石观音自然不能忍受。”
无花忍不住道：“那她二十年前，就该杀了任帮主。”
南宫连城道：“只因石观音发现了天枫十四郎的安排，知道他把儿子托付给了任慈。她当然也觉得天枫十四郎这个方法很好，所以让任慈将南宫灵抚养长大。但她又不能让任慈安度晚年，所以才给你们兄弟下这样的命令，让任慈在痛苦、愧疚中死去。”
楚留香听了后，长长叹息一声：“女人啊女人。”
无花也叹了一声：“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太聪明了些。”
南宫连城道：“哦？”
无花道：“你让她十数年的等待付诸流水，你认为她会放过你么？她折磨人的手段，绝对比你想象的要丰富。”
南宫连城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就算她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她。”
无花看向楚留香：“楚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楚留香摇了摇头。
无花缓缓道：“楚留香，许多人都说，你是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我却不甚服气，之前我都是以东瀛武功和你交手，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堂堂正正比一比。”
南宫连城笑道：“我和你结怨最多，你应该和我比吧？难道是不敢么？”
无花冷哼一声，再次看向楚留香：“你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楚留香沉吟了片刻，终于点点头：“我虽不愿和你交手，但这只怕也别无选择。”
两人不再说话。
他们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了。
一阵风吹来，吹得他们的衣衫、头发俱都飞起，他们的眼神仍然安详而从容，但彼此间已充满了杀机。
一道霹雳忽然炸开，这霹雳并非天上惊雷，而是无花击出的双拳。他这一拳当真有霹雳雷霆之势，拳风呼啸。若非亲眼所见，只怕谁也难以相信，这温文儒雅的无花，竟也能发出如此刚猛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一转，左掌斜斩无花脉门，这一掌看来平淡无奇，和无花那一拳的声势简直无法相比。但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掌，却能将无花的拳势化解。
无花身形展动，一声霹雳还未停歇，他已击出四拳，无一拳不是降龙伏虎的刚猛招式，无一拳不是少林神拳最精华、最刚猛的部分。但楚留香却一一化开。
南宫连城负手瞧着两人交手，这两人非但是年轻俊彦，而且是天下有数的高手。就算是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如果不熟悉两人实力的人，或许会认为‘妙僧’无花和‘香帅’楚留香相差无几，甚至楚留香还要弱上一筹，毕竟无花可是少林寺最杰出的弟子，学了不知多少少林绝学。
甚至如果有其他旁观者站在这里，也会认为楚留香处于下风。
但现在观战的是南宫连城，他对于两人的交手，可谓洞若观火。
无花时而出拳，拳风激荡。时而化掌，掌影飘飞，时而弹出一缕缕劲风，疾打楚留香各处要穴。在七八个呼吸的时间里，他就施展出了‘少林神拳’、‘风萍掌’、‘弹指神通’三种功夫，这三种功夫或刚猛，或诡变，或尖锐，走的路子绝不相同，但却都是当今武林中最负盛名、最具威力的武功。
楚留香似乎被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手之力。
实际上，任由无花何等精妙绝招，也统统被楚留香轻易化解。而且楚留香所用的招式，却都是江湖中最普通、最平凡，江湖中不知几千几万人能使出的招式。
只是这些招式由楚留香施来，每一招都精妙绝伦，而且比别的人至少要快上三倍，每个动作都发挥了它不可思议的威力。
南宫连城点头，楚留香对于招式的运用，已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羚羊挂角，不落痕迹。而无花招式虽然精妙，但却还拘泥于窠臼之中。
砰！两道人影一错而分。
无花在喘息着，左手软绵绵的垂下，他被楚留香击了一掌。
他看着对面仍自风轻云淡的楚留香，静静呆了半晌，终于垂下头，缓缓道：“很好，今日我总算证实，我的确不是你对手。”
楚留香叹了口气：“你虽已输了，但无论如何，你输的的确很有风度。”
无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若胜了，会更有风度，只可惜这件事已永远没机会证实了。”
楚留香又沉默了半晌：“你为何不逃？今天你不约见我和南宫兄，你可以远逃到沙漠中，去找石观音，这样你至少能保住性命。”
无花冷笑道：“逃，为什么要逃？对我这样的人，无论多么大的胜利，都不会令我欢喜得冲晕头脑，无论多么大的失败，也不能令我像野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跑。”
南宫连城听得暗自撇嘴，这无花果然是个装货。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自然要成全你。
楚留香叹了口气：“既然你已承认自己的失败，跟我走吧。”
无花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楚留香道：“交给丐帮，交给札木合、左又铮他们的传人，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他们才是能裁决你的人。”
无花狂笑道：“不，楚留香，无论如何，你也休想让人来裁决我，也休想让人来碰我一根手指。”
忽然霹雳一声闪电炸开，声震天地。
无花的身子竟缓缓倒了下去，楚留香赶紧去扶着他，却见他这张温文俊美的脸此刻已变得铁青而可怕。
楚留香大骇道：“无花，你……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想要以死来逃避你的责罚么？”
无花勉强一笑道：“我这并不是逃避，我只不过是不屑于在那些卑贱的人面前低头而已。”他眼中又出现那种辉煌的色彩：“无论我做错什么事，我总是高贵的人，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高贵得多，楚留香，这点你认么？”
楚留香还没说话，南宫连城便做出呕吐状：“呕，你还高雅，天下间只怕还没有比你更龌龊的人了，卑鄙无耻，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暗箭伤人……你们一家四口，都一个德行，你更算是最虚伪的一个了。”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还是先前服的毒太凶猛，无花猛地咳嗽起来，嘴角竟溢出一丝血来。
楚留香苦笑道：“南宫兄，人死为大，无花现在已是将死之人，还望你莫要咄咄逼人。”
“你果然是我好朋友，我这一生，最不幸也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和你做朋友。”无花的气息渐渐衰弱起来：“你知晓我素来厌弃烟火尘浊，佛家说色身是皮囊，可我执念难消，只求干干净净埋入黄土，被草木泥土慢慢消解，不染烟火焦气。不必讲究排场，荒山浅埋、不留坟冢最好。”
“这就是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我知道你一定会满足我这个遗愿，对么……”
他眼睛渐渐阖上，他已永远听不到楚留香的回答，他面容又恢复了安详与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楚留香仰头，神情无限落寞。
短短两日，他两个知己好友身死，甚至可说是他送走了这两位朋友。纵然这是为了武林的公理与正义，但心中也免不了生出几分唏嘘。
南宫连城道：“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尸体？”
楚留香面色惨白：“送到莆田少林寺去吧，那里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南宫连城却是眼睛一转，微笑道：“还是把他和南宫灵葬在一起吧，他们生前毕竟是兄弟，死后也有个照应。而且你送去少林寺，岂非明着告诉他们，你们少林寺出了个大奸大恶之辈，而且还被我正法了，这不是得罪人么？”
楚留香犹豫了片刻：“也对，你有何提议？”
南宫连城道：“其实我对无花伏法这件事，已有预料，所以我也让人准备了一口棺材。现在那棺材大概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今天天色已晚，咱们明天把他送去吧。”
“好。”楚留香对此并没有想太多。
第二天，两人雇了一辆马车，来到了济南城外一座小山前。
这里有个小土包，是南宫灵埋骨所在。而此时在小土包旁边，又已修建了一座看来颇为气派的墓穴。这墓穴看来如同天然巨石，连成一片。旁边还有几个壮汉，似乎是棺材铺的人，一副仿佛大理石做成的石棺就在墓前，很沉，很气派。
楚留香摸了摸，只觉甚是坚固。心头也放心了，他原本其实有些担心的，一担心南宫连城不喜无花，所谓的墓穴不过是草席裹尸，二担心普通的墓地，被无花的仇家寻到，会直接开棺鞭尸。
南宫连城拍了拍石棺，微笑道：“木做的棺材容易腐烂，还可能被蛇虫钻进去，现在无花就不用担心这些了。等将尸身放进去后，还会用石灰砂浆等将缝隙彻底封死。”
楚留香向南宫连城拱了拱手：“南宫兄，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有心了。”
南宫连城点头：“我的确有心了。”
他开始招呼人将无花放入石棺，然后送进墓室中。
半个小时后，墓穴被合上。
无花兄，你要是还能破棺而出，我就佩服你，以后再也不敢和你作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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