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和石观音的初交手
马车上,姬冰雁取来了一副地图。
他策划着接下来的路线,这路线自然是要避开沙漠之王札木合的势力。接着姬冰雁又表示,黑珍珠的那一匹黑马,也必须要寄存下来。那匹马太招摇,太惹眼了,带着很容易引起注意。
之后姬冰雁一番长篇大论的分析,俨然将黑珍珠当做此行大沙漠的头号大敌。
南宫连城忍不住道:“三位,我和黑珍珠也有过数面之缘,她瞧来并不像坏人,或许她就只是想和楚留香开个玩笑。”
楚留香苦笑道:“可毕竟容容、甜儿、红袖都被她掳走了,总不能容容她们也是心甘情愿跟她走的。她们若是心甘情愿跟你走我倒还相信,但黑珍珠和她们素昧平生,她们凭什么那么相信黑珍珠。”
南宫连城道:“或许那三位姑娘也想要见识下大沙漠的风光,也或许是她们平日都待在船上,每天都盼着你回来,这次却想要让楚兄你也着急着急。”
可惜,他这说法显然说服不了楚留香、姬冰雁,就连胡铁花也一副老江湖的姿态,拍了拍南宫连城的肩膀:“你出江湖才半年多,不知人心险恶,还是要多看多听,别一不小心就遭了道。”
南宫连城耸耸肩,不多说。
这一趟大沙漠之行,姬冰雁还另外带了两个人。
一人是个黑塔般的大汉,唤做‘石驼’,他一张脸就仿佛风干的橘子皮,凸凸凹凹,没有一点光滑之处。一双眼睛灰蒙蒙的,连眼白和眼珠也分不清。他手里提着一丈长的鞭子,似乎和畜生有特殊的沟通手段,一个人就将十多匹牲口照顾得服服帖帖。一匹跟着一匹,没有乱叫乱跑的,整齐得如同久经训练。
另一人名为小潘,虽已经有四十来岁了,但天生长着一张娃娃脸,长江南北,天下各地的方言,他都能说得流利自然。
车马昼夜不停的赶路。
沙漠,这一天他们终于到了沙漠。
姬冰雁以比买酒更贵的价钱,买了十几羊皮袋清水,然后又以比卖猪更便宜的价格,将几匹已露疲态的马卖掉,烧毁了大车。这是他心爱之物,既然带不走,那就毁去,绝不可能留在别人手里。
沙漠里的太阳果然又狠又毒,像是要把整个沙漠都燃烧起来。太阳晒得胡铁花连酒都不想喝,只盼着太阳快些下山。
然后胡铁花发现,南宫连城这家伙分明是戴着个又闷又沉的铜面具,但还是那副闲适自在的模样,看来就仿佛是来大沙漠里郊游的一般,这让他简直有些佩服南宫连城。
“胡兄,你心还是太焦躁了,心静自然凉……”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南宫连城将水注入铜面具的夹层中,这是他在来大沙漠前就将面具重新打造过的。
他又运转明玉功,将水化作玄冰,然后才将面具覆在脸上。
对了,南宫连城还穿了一件‘冰蝉丝衣’,这算南宫家的一件珍藏,在他来大沙漠前,还回了南宫家一趟,主要是向亲人朋友报平安,取这‘冰蝉丝衣’只是顺手为之。
当胡铁花知道南宫连城的准备后,羡慕得牙痒痒,恨不得将面具和冰蝉丝衣抢过来,套自己身上。
沙漠里一丝风也没有,就算有风吹过,这风也不会让人有半分清凉的感觉。就在胡铁花忍不住要跳到驼峰上狂吼起来时,沙漠忽然传来一声呻吟。
这呻吟是从左面一堆沙丘后传来的,胡铁花立刻跳下骆驼:“有人就在那边,好像还快死了,不是被晒死就是快要渴死,咱们瞧瞧去。”
姬冰雁冷冷道:“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瞧的。”
胡铁花道:“不管你去不去救人,我总是要非去不可的。”
左面沙丘并不大,转过沙丘,就瞧见两个人。胡铁花果然没猜错,这两人赤、裸着,手腕,脚踝都被人用牛皮绑着。不但快要晒死,也快要渴死了,皮肤和嘴唇都干裂了,眼珠眼白也分不清,看来灰蒙蒙的,就和石驼相似。显然石驼眼睛也和这两人一样,是生生被晒瞎的。
胡铁花要冲过去救人,南宫连城道:“咱们才到大沙漠不久,就有人需要咱们施救,怎么看像是陷阱。”
胡铁花道:“这两人非但受了伤,而且手无寸铁,还被晒成这样,全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可疑的地方。”
南宫连城道:“正因如此,他们才可疑。”
姬冰雁冷冷开口:“为何这么说?”
南宫连城道:“他们简直就是完美的受害者,既缺水又乏力,全身还不着衣服,让我们可清晰看出他们全身上下都没地方藏暗器……他们简直就像是在告诉别人,快过来救我,我们绝不可能害你们。但越是这样,岂非越应该警惕,很明显就是别人设下的陷阱。”
姬冰雁露出思忖之色,胡铁花道:“胡说八道,你简直比死公鸡还要多疑。”说完就冲了出去。
楚留香也微笑道:“他们就算有什么歹毒心思,凭咱们四人的本事,还有谁杀得了我们?”
姬冰雁冷着脸,没有说话。
胡铁花和楚留香用毛毡将两人包裹起来,又用丝巾沾了水,让他们轻轻吸吮。
然后,这两人才开始颤抖,呻吟着道:“水……水……”
胡铁花叹了口气,柔声道:“朋友,你放心吧,这里水多得很,你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垂死的人茫然张开眼睛,还是呻吟着道:“水……”
“水来了,水来了。”南宫连城拿着一海碗大步走了过来。
胡铁花哈哈大笑道:“南宫兄,你这人虽然嘴上说有陷阱,不想救人。但现在看来,比谁都要热心……”
他话还没说完,语声就停顿了。只因他看见南宫连城手里的海碗不是清水,而是一碗灰绿色、粘稠的东西,上面还漂浮着白色和绿色颗粒,仔细看去,分明是被切的稀碎的折耳根、苦瓜。胡铁花走南闯北,什么东西没吃过,什么东西没喝过,这时候居然也忍不住后退了退。
楚留香迟疑道:“南宫兄,这是……豆汁?”
南宫连城眼睛一亮:“不愧是楚香帅,这正是北京豆汁,清热解暑,我还加了苦瓜、折耳根等清凉解毒的东西切碎了在里面。喝了这碗豆汁,保证他们生龙活虎。”
说完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就将这豆汁灌在其中一个将死之人嘴里。
那人在嗅到豆汁的味道时,眉头就是一皱,等豆汁进入他嘴里,原本茫然的双眼在一刹那就恢复了清明,瞳孔巨震,脸色扭曲,身子也抖得厉害。
下一刻,这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突然如兔子般跳了起来。
他果然一喝就生龙活虎。
他一下就抓向自己头发,似乎从头发中抓出了什么东西,对准南宫连城。
另一人没想到自己的同伴居然这么贸然出手,但也反应极快的从头发后抓住一个东西。
“咦,你头发里居然还藏了东西么?”南宫连城动作却更快,双臂一晃,竟将两人手里的东西抓到手中,手指随意按动机扩,就见嗖嗖嗖射出十几道乌光,射在地上,这赫然是以机簧弩筒射出的暗器。
那两人一怔,然后如箭矢般飞了出去。
胡铁花的怒火瞬间爆炸,怎不明白这两人是想要暗算他们,怒叱道:“兔崽子,你想要逃!”
他追上其中一人,如骑马般骑在那人身上,不停地掴他的脸:“我救了你,你居然想要害老子,为什么?!为什么?!”
这人没有回答,已永远不能回答,胡铁花将他从地上揪起时,他脖子已像稻草般折成了两段。
另一人被楚留香擒下,却像是全不怕死一般大叫道:“你杀了我吧,我在鬼门关上等着你们,反正你们也活不长。”
楚留香道:“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说出,背后指使你们的人叫什么名字。”
胡铁花已抢过来道:“是不是札木合的儿子叫你们来的?”
这人冷笑道:“札木合?札木合是什么东西?替他老人家提鞋都不配。我会在鬼门关上等着你们,等着你们……”他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渐渐涣散。
楚留香动容道:“不好,这人嘴里藏着用来自尽的毒药。”
等胡铁花再提起他时,这人已不能呼吸了。
南宫连城和姬冰雁这时走过来,胡铁花讪讪道:“他们的暗器藏在头发里,这点我现在也想到了。但他们明明已晒得皮焦肉绽,半死不活,又怎会有力气动手呢?”
姬冰雁缓缓俯下身,提起那人的头发抖了抖,立刻就有一张皮,奇迹般褪下来,露出里面平滑的肌肤。
胡铁花怔了半晌,苦笑道:“好高明的易容术,而且手法简直不在老臭虫之下,沙漠里也有这样的高手,真是想不到。”
南宫连城走到胡铁花面前,一副老江湖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出江湖才二十多年,不知人心险恶,还是要多看多听多学,别一不小心就遭了道。”
胡铁花脸顿时似被火烧过,这话他似乎不久前才对南宫连城说过。
楚留香也摸着鼻子,苦笑着,这次简直连他也遭了道。
一行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了下,瞧那人说话的语气,想来并不是黑珍珠派出的人,否则也不会对札木合口出不逊。那么多半就是石观音派来的。
第二天,南宫连城等人继续上路。
这一路当然不可能风平浪静,他们先是发现了几匹飞奔的健马,在沙漠中狂奔。不过健马很快力竭倒地,而健马上滚下四个中原武士打扮的人。他们劲装佩刀,身手看来都不弱。而这四人神情惶恐,眼前本来什么都没有,他们却一齐拔出腰刀,疯狂般舞了起来,将一生本领使出。
但他们砍杀的,却只是空中的尘沙。
姬冰雁认出这是彭家的‘五虎断门刀’,这几人似乎都是彭家镖局的人。
还没等他们去营救,就有一只苍鹰疾飞而下,在马上空打了个盘旋,又流星般俯冲而下,双翼一束,从马背上衔起了个箱子,再次飞起,很快就消失不见。显然是有人将这彭家高手逼到绝路,然后再驱使这鹰来调走宝物。
那狂舞着的四人因为力竭,一个个都倒了下去,终于在最后一人时,胡铁花冲了出去,将水喂到那人嘴里,可那人却只是喊着:“恶魔、成千上万的恶魔……杀!杀!”
那人从胡铁花怀里跳出去,但很快又倒下去,彻底不能动了。
众人猜测,他们或许是中了某种致幻的毒药,就仿佛成千上万的恶魔向他们攻击,他们拼命地逃走,等逃不了时,就拼命抵抗,直到将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南宫连城和楚留香率先察觉有人向这边靠了过来,众人为避免多生是非,躲在了旁边的沙丘中。很快就有二十来个黑衣人出现,他们将那四人的尸体和马匹仔仔细细地搜索一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足足小半个时辰后,其中一个黑衣人发出一声欢喜的惊呼声:“找到了,极乐之星。”
那人将其中一具尸体的衣服挑开,注意到尸体肩上的凸起之处,用刀划开后,死尸肩头竟有光芒一闪。
接着一粒鸽蛋般大小,光华闪烁的宝石,就从死尸肩头绽开的皮肉中,落在了黑衣人的手里。天上繁星虽多,但这一颗极乐之星的光华,却足以令天星俱为之失色。
黑衣人欢呼狂笑着,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又打马而去。
楚留香斟酌道:“这些人,和先前驱使老鹰掠走彭家镖局红货的人是一路的。只是那红货里,有一件极宝贝的东西不在箱子里,也就是那极乐之星,所以他们才亲自过来检查这些尸体。”
胡铁花道:“你们刚干嘛拦着我?彭家家主彭云为人不错,和我还有些交情,我怎么也要替他后人报仇,或者把那几人抓起来,交给彭云处理。”
姬冰雁冷冷道:“这二十几个黑衣人,不过是受人驱使罢了,也只是别人手里的刀,难道你就不想找到那把刀的主人?”
胡铁花道:“不错。”
南宫连城道:“这些人身上没有水,而且是徒步而来,那就表明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说不定他们背后那人,也正在他们住的地方等消息。”
胡铁花道:“不错。”
楚留香道:“所以他们得到‘极乐之星’后,就要急着回去报功,我们只要跟着他们,自然而然就能找到那幕后之人。”
胡铁花已拍掌大笑道:“不错。”
南宫连城拍了拍胡铁花的肩膀:“小胡啊,你出江湖才二十多年,还是要多看多听多学,不要冲动,不要意气用事。”
胡铁花嘴角抽抽,咬牙切齿道:“好啊,你们三个都聪明,都是老江湖,行了吧。”
……
这里有几间十分陈旧的木屋,木屋有几扇窗子没有关,屋子里早已有灯光,想来屋子里一直都有人留守着。
南宫连城他们在十丈外的三棵枯树后停下来,那些黑衣大汉欢呼狂笑着走进去。
但一走进屋子,他们的笑声就停顿了。
从开着的窗子里,可以瞧见他们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恭敬,一个个低垂着头,连说话都不敢。
“我倒要看看,那幕后的是什么人?”胡铁花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也就在这时,木屋中忽然又一阵低迷的乐声传出,婉转销魂,欲仙欲死。
乐声乍起,那些垂手肃立的大汉,身上突然起了一阵扭曲,像是要随着这销魂的节奏起舞。但骤然间,他们全都倒了下去。
“不好。”楚留香首先反应过来,他向木屋飞掠过去,胡铁花自然也紧跟在身后,等他们进入屋子的时候,这屋子里已没有一个人。
严格来说,这屋子里已没有一个活人。方才那二十几条黑衣大汉,此刻已全都倒毙在地上。他们身子扭曲着,但脸上却带着欢愉的神采,他们死得非但毫无痛苦反而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胡铁花怔了片刻:“疯了,这些人疯了。”
残破的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却供着个很大的神龛,使得这屋子看来更诡秘。
楚留香叹息道:“想必是背后那人已猜出他们的行踪,被我们跟住了,为了怕我们再跟踪下去,所以用了一种很特殊的方法杀死他们。”
看着地上一具具尸体,虽然身处沙漠,空气却依旧燥热无比。但楚留香他们的心却很冷,仿佛沉入到了冰窖之中,被一种诡秘的恐惧包裹。
片刻后,他们决定四人两两一组,搜查这几间破屋子。
南宫连城和胡铁花是一组,楚留香和姬冰雁去搜另外两个房间。
风吹起神龛前的黄幔,神龛里是一尊石头做的观音菩萨。
南宫连城瞧了瞧那观音菩萨,忽然道:“最近我们遭遇的事情,只怕都是石观音所为。除了她,谁能制出那么狠毒的计谋,谁能让人笑着赴死,谁能培养出这么多死士?”
胡铁花也忍不住说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人都是很复杂的,我也不好说出她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我可以说一说她的一些事迹,让你自己来判断下。”
南宫连城摇了摇头:“昔年华山剑派和黄山世家一场决战,黄山世家只逃出一位李姑娘,她死里逃生,无法在中原立足,于是东渡扶桑。在那里,她遇到了对她一见钟情的天枫十四郎,她为天枫十四郎生下两个孩子,等她学了一身神秘武功后,就抛弃了他们,重返中土,杀了华山七剑,报了血海深仇。”
“然后,这位李姑娘就再无踪影,而江湖就出现了个女魔头石观音。”
“天枫十四郎虽然是个倭人,但对石观音的确是一往情深,远赴中原寻人。最后为了野心和两个孩子的前途,甘愿赴死。至于石观音,和她上过床的男人就不知有多少。”
胡铁花摇头:“嗯,这妇人,倒是不检点得很,不守妇道。”
南宫连城道:“她对自己的容貌很看重,不得别人比她更美,我和秋灵素就是受害者。她给我和秋灵素的选择,不是让我们自毁容貌,便是死。“
胡铁花摇了摇头:“这女人嫉妒成性,动辄害人,我看她根本一点都不美,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又有多漂亮?灵魂更肮脏得很。”
“老胡你这算是一针见血。”南宫连城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地说:“我见过石观音,她虽不如秋灵素,但的确是个极美丽的女人,她有很多面首,说不定还很喜欢老胡你这种很有男子气概的人。你现在骂她脏,可真要是见到她,说不定立刻就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为了和她上床不顾一切。”
胡铁花拍了拍自己胸口:“她再漂亮,但也太狠毒,太肮脏了,在我眼里也不过一堆烂肉,就是脱光了衣服,我都懒得看她一眼。”这句话说完,胡铁花突然觉得炎热的沙漠中升起一丝凉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他不由打了个机灵。左右四顾,却找不到原因。
南宫连城道:“以后真见到了她,只怕你就要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因你就算不被她美色所诱,但那女人的武功也高得可怕。”
胡铁花扬起拳头:“嘿嘿,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能挡得住我老胡三拳两脚,我不把她揍成猪头才怪……”
话还没说完,寒气忽然越来越重。胡铁花下意识地一转身,却见神龛中那石做的观音菩萨居然活了过来,石头肌肤迅速变得晶莹玉润,充满弹性张力,一双眼眸更仿佛灵动若秋水。
那观音菩萨唇角轻启,发出一道惑人心神的轻吟声。
长袖忽然飞起,如出岫之云,飞扬活动,在一霎眼间,莹白如玉的手掌向胡铁花拍了过来。
这一拍在胡铁花看来很缓慢,姿势曼妙动人,让人瞧见不由心神松懈、心生愉悦。可却连丝毫反应也来不及,这一掌就已到了他胸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