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李观鱼的剑阵
屠狗翁狠狠瞪着楚留香:“本来我不会这么容易中招。但你先前居然不闪不避,用身体挡下我的钩镰枪,我在那一瞬间的愣神,被你抓住破绽,以身作饵。楚留香,你好得很,好得很。”
楚留香冷傲地表示:“一个人若不能对自己狠一点,那做什么也不能成功。”
杜渔婆噶声道:“但你现在受了伤,胡铁花也被我们制住,就你旁边那人,未必能拦得住我们夫妻两人。”
南宫连城耸耸肩:“这是楚留香和胡铁花自己惹出来的事,和我可没半点关系。”
“好啊,现在连你朋友都不帮你的忙。”屠狗翁双眼圆瞪道,“你受了伤,在你那销魂香发作之前,我夫妻两人便能将你拿下,你身上也必然有解药。
楚留香道:“好主意。”
屠狗翁紧握着钩镰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说的虽然凶,其实手也不免有些软了。
楚留香背负着手,居然一点也不惊慌,甚至身后的伤也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这点倒是让屠狗翁都有些佩服他了。至少屠狗翁自己做不到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着一副睥睨模样,仿佛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你们夫妇怎么还不出手,早些杀了我,解药岂非也就能到手了么?”
杜渔婆道:“解药难道不在你身上?”
楚留香道:“我就算说解药就在我身上,或者说,刚刚那就是一盒脂粉,你们也不会相信,不是么?”
杜渔婆恨恨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楚留香指向一棵树:“你们放了胡铁花,然后你们转过身,闭起眼,在这数一千个数,我会将解读的法子写在这树下。你们切记要数到‘一千’时才能睁眼,也决不能数错,数错一次就要从头再数,否则出现别的后果,我可概不负责。”
杜渔婆沉默半晌:“我们怎知你不会说谎耍诈?”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们第二个选择就是一枪把我攮死。”
“……”
这对夫妇实在太过恩爱,杜渔婆也实不愿用屠狗翁的性命冒险。加上楚留香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们也只能放了胡铁花,任由三人离开。
“一、二、三……”从‘一’数到‘一千’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尤其他们这时候心情烦躁,稍微不注意就要数错。
更何况,他们现在都已经放了胡铁花,手上已没了筹码,能赌的就只有楚留香这个小偷的人品。如果数错了,楚留香故意不给解药,那他们也一点办法也没有。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两夫妻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也从没觉得简单的数数会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幸好,他们做到了。等到数到一千的时候,两夫妻猛地睁开眼,转过身,向南宫连城所指的那树飞掠而去。
地上果然有树枝画出的痕迹。
只有四个字。
——正是胭脂。
字迹并不工整,歪歪斜斜,每个字都仿佛是在对两人无声的嘲笑。两夫妻都呆住了,然后屠狗翁拿起钩镰枪使劲往地上的字戳去,一边戳还在一边骂,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这四个字和他有杀父之仇一般。
半晌后,屠狗翁转身向拥翠山庄而去。
杜渔婆拉住了他:“你要做什么?”
屠狗翁咬牙道:“那小子如此戏耍我,若不给他给教训,我寝食难安。”
杜渔婆道:“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对付楚留香么?”屠狗翁看向她,就听杜渔婆道:“那只因我们昔年受了李观鱼的恩,所以要将楚留香捉住,送到拥翠山庄去。现在咱们已经出过手,报了李观鱼的恩,这事已经和咱们没关系了,犯不着再蹚浑水。”
“可那小子……”
杜渔婆道:“咱们先算计别人,结果被别人算计,那自然也无话可说。而且咱们本身非但没有受伤,你还刺了楚留香一枪,说来咱们还是赚了,你又有什么好生气的?若是楚留香不在这树下留这四个字,而是留一瓶毒药,你说你是服用还是不服用?”
屠狗翁挠了挠头:“你这么一说,反倒是我要承那小偷的人情了。”
“不管承不承人情,反正这件事也和咱们没关系了。”
……
另一边,南宫连城三人继续上路。
胡铁花想起南宫连城留下‘正是胭脂’那四个字,就想大笑三声。屠狗翁那家伙瞧见这几个字,绝对会气得暴跳如雷。
他又看了看‘楚留香’。
不久前他亲自给这位楚香帅洒金疮药,缠绷带。
胡铁花都有些可怜这楚香帅了。
和帅一帆交手,身上被划出十数道剑伤。和屠狗翁交手,背后又被捅了一枪。待会进了拥翠山庄,不知还要遭些什么罪。不过转念一想,这些陷阱都是李玉涵夫妇自己设下,他这纯粹就是自作自受,否则现在受伤的就是老臭虫。
这样一想,胡铁花瞬间就不觉得他可怜了。
……
穿过花木掩映的回廊,前面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大院。
四面飞檐错落,屋宇依山势抬升,越往里走地势越高,四下全是深深浅浅的翠色,远山太湖隐隐可从楼宇的间隙中望见。厅堂幽静,三五垂髫童子,正在等待迎客。
南宫连城、楚留香、胡铁花就是他们的客人。
‘李玉涵’和柳无眉正含笑揖客。
柳无眉道:“我们走着走着,忽然瞧不见你们了,暮色深重,找又找不着,可真是把人急得要命。”
李玉涵道:“小弟正想派人去寻三位,想不到三位居然已经来了,真是叫人欢喜。”
胡铁花看着对面的‘李玉涵’,心头也对楚留香佩服得很。要不是他知道楚留香和李玉涵调换了身份,他绝对会把眼前这李玉涵当真。南宫连城道:“我等贪恋山色,迷了路途,不想竟害得贤伉俪如此着急,真是罪过。”
李玉涵笑道:“虎丘月色,正是别有一番情趣,若非三位这样的雅人,只怕也是无法领略的。”
柳无眉向衣衫染血的楚留香瞧了瞧,嘴角的笑意浮起又压下:“香帅这怎么受伤了?天下又有谁能伤到楚香帅?”
胡铁花忍不住道:“我们在虎丘睡了一大觉,做了几个梦,梦里有几个人想要来取我们的性命,楚留香就是在那时受的伤,有趣的是这些人竟然说是你们找去的。”
柳无眉笑道:“那真是有趣得很,只可惜我们并没有做这样的梦,否则大家一齐在梦中相遇,岂非有趣得很。”
在柳无眉夫妇的引领下,青衣童子将前面一重竹帘掀起,一阵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香烟缭绕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老人面容清癯,只是看来似乎很憔悴,很疲倦,目光更是说不出的呆滞,看来已全无生气。
他整个人似乎只剩下一具躯壳,没有灵魂,没有生趣,或者也只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但在他前面,却有一柄光彩夺目的宝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旁边的剑鞘上虽缀满了珍贵的宝石,但在剑光映照下,竟失去了颜色。
老人吃吃地瞧着这柄剑,动也不动,他生命的光彩,似乎只能靠着这柄剑才能延续。
李玉涵、柳无眉齐齐向这老人躬身行礼,李玉涵道:“涵儿的两位好友,不远千里来见你老人家一面,所以孩儿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胡铁花眼睛瞪大,虽然先前心里就有了猜测,但现在才确定,这人竟然就是昔年天下第一名剑李观鱼李老前辈。
李玉涵道:“这三位朋友,南宫兄你自然是知道的,另外两位也是你老人家时常提起的,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楚香帅,这位就是与楚香帅齐名的花蝴蝶。”
老人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但目中仍是一片痴迷茫然之色。
李玉涵回头叹息道:“家父近年来耳目有些失聪,不周之处,还望几位恕罪。”
胡铁花虽然对李玉涵夫妇很有怨言,但却是在不忍心面对这位几乎油尽灯枯的前天下第一剑客,他生怕自己流露出的悲怜之情刺痛了这位前辈:“晚辈等也不敢再打扰前辈,还是告退吧。”
不过李玉涵却拦下了他们,“家父终年寂寞,难得有三位这等年轻俊彦拜访,几位既然来了,何不多坐片刻。”
将几人安定下来后,柳无眉又说了李观鱼钻研剑法数十年,发现几件很有趣的事情。
第一件事说起了魔教的‘万妙无方,摄魂大九式’和武当派‘两仪剑法’的区别。那‘摄魂大九式’精妙并不在‘两仪剑法’之下,但论威名却远不如‘两仪剑法’,便因为那剑法太玄妙繁复,难以参透,纵然人学了这剑法,也不过是半吊子水平。
南宫连城微笑不说话,暗道‘这里就有一位将‘摄魂大九式’修炼到登峰造极的绝代剑客。’
说起第二件事,武林中著名的战役,有许多是以弱胜强的。而近年来最轰动,牵扯最大的一件,毫无意外就是昔年魔教教主独孤残和中原大侠铁中棠决战雁荡山,那时铁中棠年龄未满三十,大家都认为他不是独孤残的对手,但最后两人决战三天三夜,铁中棠最后以小天星掌力,震碎独孤残心脉。
胡铁花听得眉飞色舞,对铁中棠大为钦佩。嗯,这大概和他们同为铁血大旗门传人有关。
至于第三件事,则是武林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一门称得上天下无敌、战无不胜的剑阵。像全真的‘北斗七星阵’、武当的‘八卦剑阵’虽都名动江湖,但至今仍没有一个高手是死在剑阵之下。
照理来说,剑阵是数人联手,配合巧妙,威力倍增,为何反而不如单独和人交手来得有效?
不过李观鱼前辈解开了这个迷惑。
因为剑阵虽然厉害,但若其中一人功力不如其他人,就很容易成为剑阵的破绽。对手若找到弱点进攻,阵法就无法推动,多人联手,反而不如一个人动手有效。
所以一个完美的剑阵,必须要功力相当,且必须都是高手的人推动。
而真正的绝顶高手,是不屑于参加任何剑阵的,他们和人交手,都是单打独斗,怎么可能和别人联手迎敌?
这些年来,李观鱼创出了一套剑阵,需要六位同样功力高深的高手成阵,自认为天下绝没有人能破解这一套剑法。
而现在,拥翠山庄已经将那六位高手请来了,现在就想请楚留香试阵。
前面的一大堆话,都是柳无眉所说。现在李玉涵向楚留香拱了拱手道:“家父的毕生心愿,便是试一试这剑阵的威力,还请楚香帅成全。”
楚留香冷冷地表示:“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李玉涵淡淡道:“没有。”
南宫连城道:“帅一帆前辈就是那六个用剑高手之一吧?”
柳无眉点头。
胡铁花听到这里已经呆了,跳脚道:“你居然要他和六个帅一帆那样的剑客交手,你们的目的果然是为了取楚留香的性命。”
柳无眉笑而不语。
胡铁花后背沁出冷汗,一个帅一帆已经够棘手了,而像帅一帆这样的高手居然一下就冒出来六个,六个人还要施展李观鱼潜心钻研的绝代剑阵。
就算轻功天下第一的楚留香,那也是凶多吉少。
旋即胡铁花一声冷笑,古怪地瞧了柳无眉一眼。幸好现在李玉涵和楚留香做了调换,无论这剑阵多厉害,那最后受伤的也只是李玉涵。
下一刻,侧面竹帘卷起,六个人鱼贯而入。
这六个人俱是身穿黑衣,黑巾蒙面,显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但他们步履轻盈,气度森严,行动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摄人气势,虽然别人瞧不出他们的身份,但谁也不敢对他们稍有轻视之心。
胡铁花根据这六人掌中的宝剑和大概轮廓,勉强认出其中一人是帅一帆,而另外五人的气度却也绝不在帅一帆之下。
“好个拥翠山庄,这样的高手,别人找一个都难,他们一下居然就请了六个。”胡铁花喃喃自语:“这下楚留香可就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