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云所思(8.5k)
不归娘子背影窈窕,却在昏暗中很快地身形一变,不知再度易容成何等模样,快步消失在地宫尽头。
“能将《长春令》修行至此等境界,千古无二。”容娘子语气不免夸赞几分,“你此番饶她一命,不知是福是祸。”
“姨娘觉得呢?”
“她这样的女人……”容娘子想了想,语气好笑,“此番有这缘分,日后江湖再遇,定是要缠上你了。”
江不系想起‘阿柳’‘林医师’,不免打了个冷战,“还是罢了。”
“有何不可?你若能拿下她,有此武功,日后你想她是什么样儿,就是什么样儿,纤美丰盈,宽松紧窄,皆随你意。”
容娘子的性子好似当真重回二八,说起这事,半点不羞。
但江不系可是当真敬重她,只能闭口不谈,但身为男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不过不归娘子利用他一事,可还没完。
他可不会被美色迷了心窍……嗯。
快步前行间,面前廊道尽头的拐角,盈出昏黄灯火与细长人影。
江不系默默按住剑柄,人影愈发接近,脚步清脆。
呛铛!
忽的。
“江当家!且慢!”
青冥抵在来人脖颈,打眼一瞧,却是易寒山。
江不系蹙眉。
易寒山嘿嘿一笑,主动将腰间长刀抛去一旁,一脚踢开,做出投降之意。
语速极快,开门见山直表来意。
“俺老易不是你的对手,此番前来,不外乎演给许庭深看,更是想助江当家逃出此城!”
“他没说谎。”容姨牌测谎仪,用了都说好。
“为何助我?”江不系顿感奇怪,难道他不仅斩女,还斩男?
“此乃我家主人之意,在下不知。”易寒山极为敞亮,有问必答,半点不做隐瞒。
你还有主人家?
你个浓眉大眼的,原是二五仔。
许大哥苦啊,被谍子害惨了。
若他说谎,容姨自会提醒,江不系继续问:
“你家主人是谁?”
易寒山苦笑,“江湖中人,谁身上没点秘密……此事恕在下不能作答,但江当家与我家主人的目的,皆是一样的。”
“他有何目的?”
“除掉此城!”
……
地宫内,追兵愈发多了,易寒山为江不系指了退路,拾起长刀快步离去,不多时,地宫内嗓音回荡。
“那地方我搜过,江不系不在,去他地搜寻!”
“是!”
江不系斟酌了下,回忆起初见易寒山之时。
这汉子应当是早便认出了他,却在暗中谋划些什么,为此还在他面前故作做出一番‘想内斗’的愚蠢模样。
“唉,江湖险恶啊江湖险恶,随便碰见个什么人都在算计。”江不系语气轻松,还有闲情感慨。
容姨提醒道:“易寒山主人家,目的没那么简单,但想让你脱困,却是真心实意,此刻暂且合谋,倒也无碍。”
江不系颔首,“但我不喜欢被人算计。”
容姨冷笑,“我也不喜欢。”
两人沉默,但心底却同时盘算起来……该怎么找回场子。
江不系没轻信易寒山,托容姨寻一处地基薄弱之处,准备自个挖上去。
武功到了他这个地步,做什么都很方便,但论感知,哪怕容姨此刻极为虚弱,他也比不得分毫。
这无关实力,单是武功各有所长。
不多时,容姨给了答案。
“就这儿,上面……嗯,挺有趣。”
“有趣?”
江不系不疑有他,运起玉骨真气,忽的朝顶上一拳砸去。
“那啥……教训妹妹,要我帮忙吗?我手劲儿大。”
暴雨倾盆,一处平平无奇的屋舍内。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死一样的凝寂。
云愿知挺着弧线惊人的臀儿正对江不系,一副门户大开模样,整个人直接被吓傻了,顿在原地不知所措,小脑袋红得冒烟。
还是姐姐反应最快,兀的按倒云愿知,抬手轻拉披风,宛若母鸡护崽崽,将云愿知挡得严严实实,红着俏脸。
“江容与!你,你怎么会从这儿冒出来!”
“慌不择路逃命,哪儿还顾得上考虑地面情况……”江不系拍拍衣上尘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知容姨定是故意的。
容姨在识海笑道:“哦~你同这孪生姐妹……关系匪浅?”
“江湖朋友。”
“是吗~”容娘子才不信,她的语气一股‘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地下恋情’之类的味道。
“男人三妻四妾不算什么,但要一碗水端平。”她借此教育起江不系来。
“慌不择路……”云所思双手撑着披风,上下打量江不系一眼,眼瞧他没受什么伤,才轻声问:
“《长春令》,可是寻到了?”
云姑娘关心自己,江不系也不好在人家妹妹面前说些荒唐话,正经起来道:
“寻得半本,方才在地宫修养片刻,伤势已好转不少,待我寻得一处僻静地,调息一日,即可恢复如初。”
云所思轻舒一口气,露出笑容,“这便好……”
江不系走近,“你和小……云愿知怎么……”
“你别过来!”
江不系话音未落,云所思忽如炸了毛的猫儿,踮起脚尖,将云愿知挡得更严实,咬牙切齿。
“江容与!你竟让我妹妹伺候你,当你丫鬟……好大的脸啊。”
?方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关切模样,如今却恨不得一脚把江不系踹开……要不怎么有女人变脸一说呢。
云愿知用披风捂住自己通红俏脸,羞得恨不得当场自缢,以证清白。
但闻听此言,还是自披风内探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声道:
“权宜之策,你怪他作甚?你不也当……”
“?”云所思扭过小脸,又往她臀儿上来了一下。
“你还给他说话!?反了天了!?”
从云愿知的态度上,云所思觉察不对,很不对……若是她不做点什么,迟早得改名叫云所绿。
云愿知披风捂脸,忍不住嘤嘤细语,拉着姐姐衣袖,小声提醒:“你,你粗鄙!外人还在。”
“外人?”云所思咀嚼着这词,对此言很是满意,护崽崽般的应激模样也不免柔和了些,美目却剐向江不系。
“你没对她做些什么吧?”
“比如?”
“比如……”云所思想说‘亲亲’,但姐姐再怎么护崽,她自个也只是纯情少女,红晕攀上脸颊,半天说不出话,只能跺脚。
“你明知我在问你什么!”
“就像我对你那样?”江不系笑道。
云所思俏脸更红,左右四顾,估摸是想搬东西去砸他。
云愿知却是心底一凛,自云所思肩后探出小脸,柳眉轻蹙,语气微凶。
“喂,登徒子,你对我姐姐做什么了?”
“登徒子?”云所思呼吸一窒,转头凶巴巴看向江不系,“她怎会平白无故唤你‘登徒子’……你还说你没对我妹做什么!?”
你姐妹俩儿唱双簧呢?
容娘子看得不免一笑,打趣道:“你若把她们一并纳入后宅,日后可少不得闹腾。”
江不系笑道:“我都说了要同你妹妹一并娶了,能做什么?”
云所思一怔,骤然炸毛,“你敢!?”
她也顾不得护着云愿知,追着江不系又咬又打,满屋乱跑。
“东家。”裴弦忽的站在窗前,轻敲窗户。
念及江不系还不知云所思身份,因此裴弦并未直呼‘殿下’二字。
云所思当即停步,恶狠狠瞪了江不系一眼,在外人面前,她总得保持公主气度,负手而立,平心静气,瞥向裴弦。
“何事?”
裴弦轻声道:“城门处,打斗愈发激烈,不归娘子现身,引得许庭深,夜不收,玄枢老人等一众高手前去追剿,后,后……”
裴弦眼神古怪瞥了眼江不系,又道:
“江少侠不知为何,竟也忽的现身,诱来追兵,导致两拨人马撞至一处,眼看着是要打起来了。”
此话落下,屋内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哦~”容娘子的语气耐人寻味,“是那妮儿所为。”
江不系来至窗前,视线透过雨幕,眺望城门,稍一琢磨便知这是不归娘子的手笔。
虽然他与不归娘子并不熟悉,可同为江湖人,还是领会了那妖女的想法。
你救我一命,我帮你一次,至此,你我两不相欠。
下次江湖再遇……且看胜负,勿留情面。
“不归娘子……”江不系低声念叨,倒没想到她这样的人,竟也会讲究这些。
“不归娘子为何要帮你?”云所思敏锐听得江不系的自言自语,侧目看他,柳眉紧紧蹙着,语气轻惊,
“你连那妖女都勾搭上了?”
“你可知那妖女在江湖干得都是什么勾当?浮尸百里,灭人满门,胁人妻女都是家常便饭。”
“许庭深在她面前,都能算方寸山第一善人。”
“京师赫赫有名的‘太平侯案’,江湖上的‘太行宗灭门案’,皆出她手。”
“为人喜怒无常,便是手下人都不待见她。”
“这才被逐出魔门,流落江湖,无处可去。”
江不系心念一动,“逐出魔门?她是被不归林撵出来的?”
“只是猜测。”云所思微微摇头,回忆了下,接着道:
“不归林内派系复杂,并非不归娘子的一言堂,个中细节我不得而知,
但目前不归林的掌舵人不是她,而是上代不归娘子……也就是她师父,一个快百岁的老妖婆吧。”
江不系喃喃自语,“夺权政变吗……这其中可有别家魔门的影子?”
“料想是有的,但魔门情报不好打探,具体我也不知。”云所思又摇头。
“许庭深大抵同老妖婆是一伙的,背后定有魂丝坊从中作梗,所以不归娘子才是‘来者’……她才是‘叛徒’啊。”江不系暗自沉吟。
不归娘子原是个孤家寡人,难怪寻个温养神魄的宝贝都得亲力亲为……这么想想还有点小心酸。
不过这是不归娘子的私事,同他没关系。
话至此处,江不系肘了下云所思肩膀,
“你那儿有没有温养神魄的东西?丹药也好,器物也罢,我都要。”
云所思疑惑打量他一眼,倒也没问太多,只是脆生生道:
“那东西道门多些,我想办法寻给你,但你拿什么同我换呢?”
“能给的我都给你,你帮我留意着便是。”
“好。”云所思并未拒绝,心底兴许盘算着怎么使唤江不系。
云愿知在此时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江不系的胳膊。
她已平复心情,神情清丽,就是视线有些扭捏,不敢看江不系,语气轻轻道:
“看看去?”
她指的是城门对峙的两方人马。
“走。”
江不系戴上斗笠,推开窗户,翻身越向雨幕。
云愿知轻拉披风,也戴上斗笠挡雨,紧跟着江不系。
云所思望着颇有默契的两人,柳眉狠狠跳了下,“等等!”
三人在屋舍数个起落朝城门赶去,裴弦默默跟着,但还未靠近,便听得‘轰’得一声爆响,气劲四散,
一道人影在雨中滑出一抹水线,撞在屋脊,瓦片纷飞,后滑数丈,摔落在街,一柄铁枪当空回旋,插入地砖。
江不系心觉眼熟,靠近一瞧,正是计长风。
但此刻他的好三哥却被腰斩,只余上半身扬肠而来,眼神惊骇,喃喃自语着‘墨枕辞’三字。
瞧见江不系,他渐渐死灰的双目猝然射出光亮,探手想朝江不系抓去,语气止不住的懊恼后悔。
“是,是你!是你,引,是你引来了墨枕辞……”
江不系抽剑出鞘,随意自计长风脖颈轻扫而过,干净利落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才同孪生姐妹躲在一处屋舍,透过窗缝,眺望远处。
长街早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大雨冲刷不尽。
许庭深,夜不收等人,却同一大波人马拼杀一处,交手气劲在雨中砸出一道又一道空洞。
也不知为何厮杀。
云所思蹙眉,“许庭深有这么蠢?他莫非不知,此刻同追兵争斗,不外乎逞一时之快,只会便宜你我?”
云愿知堪称江湖百晓生,知晓许多江湖隐秘,嗓音冷漠,轻声道:
“许庭深能在此城当第一当家,武艺是一方面,恶事当然也是一方面……他的江湖仇家可是不少,瞧,就那个南朝的左右骁骑卫。”
“许庭深早年掳人妻儿,以此胁迫……还有那个,南朝天字第一号捉刀人,青面鬼杨修……杨修脸上刀疤,就是许庭深给留的,还有那个……”
云愿知如数家珍,将众人恩怨一个个点出,听得江不系都得自愧不如,暗道许大哥才是真无法无天的狂徒啊。
这恶人谷谷主,就该他来当,众望所归。
就在云愿知开始详细介绍许庭深有几个私生子时,江不系瞧见一袭黑衣,手持横刀的墨枕辞,正孤身一人站在一处屋脊。
杏眼蒙着黑布,白皙精致的俏脸面无表情,却好似在看着他。
两人相隔数十丈,遥遥相望。
这是两人近些时日,第一次真容相见。
有零星恶人自江不系藏身屋舍快步跑过,飞身逃窜,慌不择路,隐约可听他们惊道。
“墨枕辞身为天策府玉令,当真名不虚传,嫉恶如仇。
许龙头明明说好了可以合作,一同缉拿江不系时,偏偏就她一刀砍来,好悬没给许龙头脑袋割下来。”
江不系微微一怔。
“什么嫉恶如仇,我看是蠢如猪狗!江湖皆知天策府乃此次追凶主力,若江不系逃去北朝,墨枕辞定然难逃其咎。”
“她这一刀可是把自己的前途砍没了,说不得还要下狱抄家。”
“抄家……墨枕辞那女人还有家吗?听说早年她家里是开马场的,却得罪了某位九阙,被人当场灭门。”
“后来一个人跑去京师,闯荡六七年,这才这般地位……啧啧啧,如今,怕是一切都要没了。”
“墨枕辞坏了缉贼大事儿,会不会被充入教坊司啊?”
“她这样高的武功,怕是没可能,顶多逃去江湖,和江不系一块当通缉犯呗,背后还有墨染江保着……”
墨枕辞凝望了江不系一阵,默默收回视线,不言不语,再度提刀朝周遭恶人砍去。
云所思自袖中探出两枚铜板,猝然一弹,铜板贯穿木墙,钉入那俩恶人的太阳穴,这才清净些。
她抱着胸脯,望着江不系与墨枕辞眉目传情,语气好笑。
“墨枕辞那女人,待你倒是极好……她是在用自己的前程换你一个平安。”
江不系沉默不语。
云所思的笑意缓缓收敛,哼了下,移开视线。
“想找就去找呗,只不过你此刻现身,不单墨枕辞为你的付出尽数无用,就连不归娘子……额,也不知她什么意思?”
裴弦忽的现身,快步走近,手里捏了封短信,催促道:
“江少侠,你该尽快离去了,拓跋闻溪听闻你在此地,已拔营赶来,势必要将你堵死在方寸山。”
“但方寸山太大,估摸要至入夜,才可将此山围得水泄不通。”
“趁此机会,我们快撤。”
云所思表情微紧,也顾不得酸,连忙拉着江不系的衣袖,
“走走走,《长春令》得了半本也算话,你的伤势已无忧矣,你随我一同下山,乔装护卫,以我的身份,拓跋闻溪绝不敢拦。”
以云愿知的心性,此刻也难免露出一抹笑,
“下山后,你可得同我好生讲讲,观星楼内都发生了什么……你答应过我的。”
姐妹俩儿拉着江不系便要走,可江不系却待在原地,纹丝不动。
云愿知美目茫然。
云所思的心,却已渐渐沉了下去。
她自问对江不系有几分了解,嗓音自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做什么?”
江不系偏头看她,神情平静,轻声道:“你带着妹妹先走,我自有办法。”
“你,想,做什么?”云所思一字一顿,面无表情问。
“许庭深身上,有一件我很需要的东西。”
“只是为此?”
“当然不止。”
“你想帮墨枕辞一把,是也不是?”云所思看穿江不系意图,深呼一口气,直接道:
“你不许去,如今得了半本《长春令》,又有许庭深为你牵扯追兵,正是千载难逢之刻,
待你随我去了北朝,便是潜龙入渊,天高皇帝远,南朝再拿你没办法。”
江不系摇头。
云所思不由抬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俏脸面无表情,可美目却隐约蒙上一层水雾,不得已,竟搬出墨枕辞来。
“若是墨枕辞,也会希望你尽快离去,以自身安危为重。”
她有时是真理解不来江不系……明明无需冒那些风险,为何偏偏要将自身置于险地呢?
江不系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
“秦州,我没去过……那可是有什么好地方?好山好水,好菜好酒。”
云所思不语。
云愿知代姐回答:
“自方寸山北下,沿官道前行,不足百里,便是福临镇,那里是南朝江湖人,去北朝的第一站。”
“福临镇以西,有桃花林,此刻初春,花还未大开,枝头多是些浅粉的苞,密密地缀着,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桃花林内有处客栈,名为有福。”
“有福客栈的菜肴,秦州一绝。”
江不系露出笑容,“吃货。”
“什么是吃货。”
“就是嘴馋。”
“哦!”云愿知不满‘哦’了下,后生气道:“你问这些,难道不是想请我们吃大餐吗?”
“明天吧。”江不系斟酌了下,后笑道:
“明天午时,我们桃花林前的有福客栈见。”
“好,我等你,但你可得同我好生说道说道,你都做了何等大事……我便不跟着啦。”云愿知微微颔首,朝江不系浅浅一笑。
“你已是书中人,我很好奇,千百年后,史书上的江不系,究竟会记载着怎样一番故事。”
此刻竟是她先应下来,姐姐云所思反而一脸不情愿,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一方面是云愿知性子更仙儿一点,另一方面……她同江不系尚没什么交情。
点头之交罢了,有什么好担忧的?
说难听点,江不系哪怕死在这里,云愿知也只会更担心姐姐难过。
云所思面无表情,“那你走吧。”
江不系颔首,戴上斗笠,提着剑,推开房门,向外走了两步,后不禁回首望去。
云所思目光盈盈望着他,待他望来,她默默移开视线。
眉眼低垂间,隐约带着少女特有的愁肠百转,怜惜不舍,与不愿让江不系看到这些的躲闪。
嘎吱。
房门掩上。
沙沙————
暴雨拍打落地,细响萦在耳边。
裴弦听得屋外愈发激烈的喊杀声与刀兵碰撞声,不免催促。
“走吧,殿下,江少侠伤势痊愈,武功重回巅峰……当初既能从南朝皇城杀出,此刻又何惧区区许庭深?”
“他想做的,恐怕不单是杀许庭深”
“啊?”裴弦稍显茫然。
云所思没答,只是拉紧披风,道:“先随我去个地方。”
安恭街,江府。
云所思撑着伞,默默来至后院,望着雨中冷冷清清的大宅院,望着雨中枝头打颤的梅花。
乔装丫鬟一事,本是云所思心血来潮,说是要探清江不系底细,但直到现在,也说不上彻底了解这个男人。
不过这几天,的确过得很开心……如果江不系能顺她心意,别总气她就好了。
云所思来至自己安睡的屋前,合上油纸伞,在门外轻抖水花,推门走近。
嘎吱。
屋内陈设,依旧未变,床榻小案,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似乎还能瞧见自己坐在榻前,江不系为她洗脚的画面。
不过现今早已物是人非矣。
自己也是鬼迷心窍,吃起自己的飞醋来,白白让江不系占了便宜。
她将油纸伞倚在门前,在榻上坐下,闭上美目。
她此番南下,是为增添江湖阅历,那便要有所收获,于是此刻看似回忆,实则细细反思。
自己此行不少冲动,虽然有裴弦暗中跟着,可若事事托于外人,那便逃不出‘刁蛮任性’‘纨绔子弟’两词。
她与江不系相识七日,不长,却也称不上萍水相逢。
她喜欢同江不系打打闹闹,这使她不少快乐。
也喜欢同江不系行走江湖,她欣赏江不系的侠情。
更喜欢江不系待她好的模样,她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雀跃。
可。
霍公与圣人所言非虚,自己不可因少女任性,轻信他人。
但那又如何?云所思并不在乎他人看法,若是当真天下所不容,她甚至愿意把一切都抛下,跟着那男人去当个小村姑。
她真正在乎的,是江不系如何待她……
两人看似相合,实则云所思惊觉,自己依旧不了解这个男人。
至少……她在他心底,定然比不得墨枕辞。
她为此感到些许难过。
她与江不系,江湖初遇。
而墨枕辞与江不系,相识数年,知根知底。
若是江湖朋友,她比不得墨枕辞,若是人生伴侣……那也比不得。
江不系与墨枕辞,他们无需交谈,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每次江不系提及墨枕辞,都让云所思感到深深的陌生。
那股陌生感,便是在强调,她仅仅了解那个男人些许皮毛罢了。
走不入他心底,或者说……不能占有他的一切。
云所思这样骄傲的人,不能允许这种事。
她察觉到自己心底那丝‘雌竟’的想法……于是很快将其掐断。
好歹是一国公主,自不能做这般女儿态。
她终究不是世俗女子,不可能稍微一撩便不知天地为何物。
只是自己很重视江不系,江不系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重视自己,这种反差,让她心底有些许小怨气。
但她不怪江不系,毕竟两人的确相识不长,总不能甫一遇见,江不系就把一整颗心贴她这里。
若江不系当真这般做了,只能证明江不系就是个沉迷女色的庸人,云所思只会瞧不起他。
何况巴不得全天下人都迎着她的想法,这才是娇蛮任性。
而且江不系待她好,也是真心实意,而不夹杂些别的什么利益。
从这点看来,云所思与云愿知,果真是孪生姐妹。
她们都很看重‘纯粹’这点。
喜欢就是喜欢,绝不能夹杂别的。
只是。
她在他心底,的确比不上墨枕辞。
少女心思,千回百转,想了这么多,云所思算是明白了。
她就是不服,就是有怨。
自己满心为他,担心他出事,以死相逼让裴弦助他。
他却满脑子想着墨枕辞。
她冷笑一声,眼底却透着几分失望茫然。
好歹堂堂一国公主,岂能因个臭男人,害得自己愁肠百转唉声叹气?
这般心态,岂不是得不到情郎,便郁郁寡欢的小女儿态?
云所思显然不希望自己只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愚女,她与江不系也没到那一步。
于是细细整理情绪。
片刻,她睁开眼帘,美目平和,轻声自语。
“以平常心待他便是,何必庸庸自扰。”
“过于念叨他,不外乎‘做贼心虚’。”
“我还年轻,尚不成熟,不少冲动,但这都无事,每次细细反思吸取教训便好。”
念及此处,云所思满意颔首。
她来此地,本是故地重游,怀念一二自己在恶人谷的江湖经历。
如今想透,顿感自己愚不可及。
经历有趣,偶尔回味,会心一笑,何必多此一举,故地重游?
着相了。
便如江不系……他爱和哪个女人相伴就和哪个女人相伴。
自己没必要为此内心郁郁,这并不成熟。
毕竟她与江不系也没什么关系。
要说特殊,江不系在她心底,的确与其他男人大有不同。
要说暧昧……亲都亲了,再说什么‘江湖朋友’,也不过自欺欺人。
但她的脾气,可没好到那臭男人跑去向野女人示好纠缠,她却视若无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自己又不是离了他,便日夜叹气顿感凄苦的愚妇。
你不是要寻墨枕辞吗?那就去吧,我敬佩你为了心上人,甘愿赴险的痴念。
但这痴念,既然不是为她……那她就不要!
话虽如此,道理她都懂。
可这青裙少女,依旧慢慢垂眼,无声叹了口气。
想起初遇江不系那晚,他便说过,南朝有人在等他。
说起来倒也可笑,她这样的人,竟会同一介‘有妇之夫’旖旎暧昧……真是昏了头了。
在心底恨铁不成钢骂了自己几句后,云所思眉眼低垂,望着地砖缝隙,带着冷意的美目了无神采,却渐渐带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几欲泫然欲泣,纤细肩膀微微颤抖。
少顷,她隐去情绪,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此番离去,与江不系少有纠葛,渐渐的,这点缘起此城的小小旖旎,自会烟消云散。
他在江湖当他的浪子游侠儿,她在燕京依是高高在上的漪清公主。
云所思欣赏江不系,未来依旧是江湖朋友,却再不可能更深了。
可她眼角余光,却在小案上,扫到了一本小册子。
云所思脚步一顿,侧目看去,她屋里何时有这玩意儿?
她又不是云愿知,不喜看书。
拾起一瞧,册子封面并未写字。
翻开一页。
字迹崭新,明显是近日抄录。
开头三字,赫然写着……《赴流萤》。
云所思愣在原地,稍显茫然望着册上字迹。
她知道,这是江不系留给她的。
何时?
江不系去观星楼之前,他怕自己遇见危险,无法履行承诺。
可。
云所思本人都没怎么在乎那场交易,在她看来,以自己与江不系的情分,无需谈及这些利益。
加之她并未切实帮他寻得《长春令》。
《长春令》,可以说是江不系以一己之力寻的。
江不系却还记得。
而且。
此册,并未送至东临楼,而是被他留在江府,留在自己住的房间。
他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告诉她。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云所思轻抿粉唇,小脸渐渐攀上一抹红晕,啐了下。
那厮就作践她吧,乔装丫鬟,贴身服侍,给他爽到了吧?
哼。
这样想来,那臭男人明知她们姐妹俩儿身份,却还顺势让她们一并服侍伺候……
江不系真讨厌!
臭男人!
话虽如此,她却情不自禁,露出一抹浅笑,小脸攀上一抹动人红晕。
什么忘却情缘,一刀两断,几欲抛去脑后,心底只有难以明说的轻快与羞赧。
哼……原来他其实一直想着我啊。
裴弦悄无声息出现在云所思身后,饶是以她宗师气度,也不免语气惊喜。
“江少侠倒是坦诚大方,光明磊落,说了赠予《赴流萤》,还真赠予殿下。”
“此乃南朝皇室所拥,南朝大内高手大多修习此功,若我们加以习之,专门针对,江山一统指日可待。”
“嗯。”云所思收敛笑容,淡淡应了下。
她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擦擦。
明亮火光点燃书册,不住上攀。
“殿下!”裴弦满目错愕。
云所思将手中染火册子,抛去床榻。
火光点燃幔帐,火势渐大。
咔咔。
火星爆鸣,木制床顶没了支撑,砸落下来。
云所思转头拾起伞,推门而出,裴弦心疼得几欲吐血,紧跟着云所思。
“殿下,您这是何意?您可知您在做什么?那可是《十二正经》!”
云所思回眸看她,面无表情问:
“我寻到了《长春令》?”
裴弦摇头。
“这便是了。”云所思撑起伞,一袭青衣,挤进雨幕,走出江府。
“不是我该拿的,我绝不要……我绝不接受他人施舍。”
“这不是施舍,是江少侠对您的情义……”裴弦小声嘀咕。
云所思侧目看她,冷笑一声。
“他江不系光风霁月,但我云所思又岂是贪占便宜的市侩愚人?”
裴弦默然不语。
江府外,马车已候在府门之前。
随着云所思走近,无数护卫自暗处落在马车之侧,单膝下跪。
“殿下。”
云所思微微颔首,跨上马车,走入车厢。
云愿知正斜倚软榻,手捧书册,闲适慵懒。
窗帘被一只素白小手撩起。
云所思望着偌大江府,沉默几秒,放下窗帘。
淡漠嗓音自车厢内响起。
“北上,去秦州。”
她同江不系合作,近些时日所做的一切,最开始的起点,都是为了这本《赴流萤》。
可此刻《赴流萤》到了手中。
她却反而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