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墨枕辞(2)
明日,黄裙少女枯坐在断树前,等了那少年许久。
自初晨草叶含露,至午后暖阳慵懒。
可他没有来。
她将小脸贴在腿上,不知过了多久,忽的站起身,午风吹动衣裙,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孤身一人去寻秦简之。
墨家马场以西数十里,一片密林,墨枕辞策马来至此处时,忽听‘轰’的一声闷响,树木歪斜呻吟,惊得白马踱步。
墨枕辞微怔,不出片刻,又是‘轰’的一声。
她惊疑不定,闻声而去,尚未入林,耳边忽的传来一道熟悉却讨厌的声线。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慢。”
墨枕辞被吓了一跳,本能侧目望去,那白衣少年,怀中抱剑,坐在一棵巨树的枝干上。
衣上纤尘不染,白衣黑靴,黑发用系带随意束在腰后,一条腿垂下,脸上写满了少年的意气风发。
再一侧目……林间狼藉,坑洼战痕遍布林中,虎形机括歪倒在地,一儒雅男人,面露惊恐,被一柄剑,钉在机括外层。
秦简之……已经死了?
她茫然抬眼,望着白衣少年。
少年眉梢轻挑,长身而起,抱剑站在树杈,语气惊疑不定,“你不是瞎子?”
墨枕辞回过神来,沉默良久,才缓缓抬手,解开布帛。
一双澄澈宛若秋日晴空的美目,炯炯有神望着江不系。
这双眼睛,是如此漂亮……江不系一辈子也忘不掉。
……
“为了练武?”江不系盘腿坐在树上,哑然失笑。
细密树叶,随风飘落,似雪若雨。
墨枕辞一袭黄裙,抱膝坐在树下,白布已重新缠在双目。
她微微颔首,“我的娘亲,乃当今巨子师姐……后来出了意外。”
“我顺理成章,拜入墨染江,但墨染江的武功,看似考究机括之术,实则对真气操纵要求极高……”
江不系知道,墨染江的《十二正经》名为《栖云烟》,最浅显的效用乃是真气外放,以气御物。
听说当代巨子,可以气驭剑,帅得一匹。
墨枕辞解释:
“摒弃视觉,便是尽可能摒弃一切干扰因素,全身心投入‘感知真气’这一层……如此,往后才可如臂使指,这便是真气外放的第一步修行。”
各门各派的武功,修习起来皆有棘手之处……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外如是。
其他墨染江弟子,倒也未必都要扮‘瞎子’……这法子明显是墨枕辞家里人想出来的。
“何不顺道连聋子一块扮了?”
“听不得,见不得……我才不依呢。”
“你扮了多久瞎子?”
“自记事起。”墨枕辞语气不满,“还有,我不是瞎子!别再这样唤我了!”
江不系哈哈一笑,“你向我说了这么多,倒是不怕我心生歹念,图谋你的《栖云烟》。”
墨枕辞一惊,连忙起身,戒备望他。
江不系稍显无语。
“看来你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傻子。”
“你又叫我瞎子!”
墨枕辞顿时恼火,忍受不得,扑上来和江不系乒乒乓乓打至一处。
打累了,两人一并躺在草地,惬意吹着风,望着云,偶尔有几片落叶,拂在两人面上。
白马伏在一旁,睡着大觉。
“我当真不愿习武。”墨枕辞享受着春风拂面的惬意慵懒,与阳光落在脸颊的明媚。
她叹了口气,“看不见的感觉,并不好受。”
“今日我破了戒,往后只会更想着不妨再看一看,再看一看……”
“尤其是看到了我。”江不系补充。
“为何?”墨枕辞强忍着不去看他的冲动,紧闭美目,蒙着白布。
“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最俊俏的男人?”
墨枕辞一怔,没什么情绪的青春脸庞不由噗嗤一笑。
“或许吧,毕竟我也没见过其他男人的模样。”
这话未免有些过于惹人心酸,但习武哪有不吃苦的?
江不系也没多言,转而看向墨枕辞身后那白马,“这马……挺有灵性,卖不卖?”
“哦?从不喜新厌旧的江少侠,不是昨日才买了匹马吗?”
“我不能有两匹马吗?”
“不卖。”墨枕辞撑起身,探手轻抚白马皮毛,轻声道:
“我自幼蒙眼,极不适应,连家也认不得……这匹白马,是我三岁时,娘亲送给我的。”
“那时,她只是匹小马驹……有时我出去玩,认不得路了,便是她载我回家的。”
“有她在,我总归可以回家的。”
“三岁……”江不系打量几眼白马,“那她可是匹老马了。”
“她血统名贵,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平日草料都是各方宝植,寿算同一般马匹相比,可是不同,至少能活二十多年吧。”
江不系颔首,站起身,剑系腰上,“秦简之已死,赔偿已还,就此别过吧。”
墨枕辞点头,并未挽留。
今日同这少年多说了些,不外乎心血来潮,并不代表两人已成了朋友。
她当真不愿别人唤她瞎子,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少年。
可偏偏此时,异状突生,一票人马,缓步自林中走出,粗略有二十人之多。
个个气息绵长,步履沉稳,皆是高手,至少都是四品武夫。
秦简之,也才堪堪四品。
他们望着两人,轻笑道:
“《栖云烟》……秦简之死便死了,临死前倒是帮我们得知了了不得的东西啊。”
墨枕辞忙不迭翻身,脸色微白,咬牙道:“天宫楼……”
江不系侧目看她,猜测道:“秦简之投奔的江湖势力?”
“半点不假。”为首一人微微一笑。
墨枕辞紧咬下唇,“你我二人两手突围……”
“我来处理。”
十四岁的江不系上前一步,缓缓拔剑出鞘,剑尖斜指草地,直面林间二十余位四品武夫。
墨枕辞微怔,听得眼前的白衣少年,嗓音清朗,道:
“你既不愿习武,那便别出手了……没必要做自己不情愿的事,往后当个马夫什么的,也不错。”
“可他们精通合击之术,有天宫七星剑阵,别说秦简之,便是一品武夫,他们也杀得!”墨枕辞语气微急。
江不系不言,反手握剑,大步奔行,渐渐速度越来越快,白衣向后绷直,宛若一柄出鞘利刃,猝然刺入林中。
“那我今日就破一破这天宫七星剑阵!”
少年的剑,总是意气风发的。
墨枕辞不由抬眼望着他的背影……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二次破戒。
第一次破戒……就是方才。
……
回到马场,两人分道扬镳。
分别前,墨枕辞朝他道:
“我才不想当马夫,我觉得舞文弄墨,钻研琴棋书画,做个深闺小姐,倒也不错。”
“你不是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吗?”
“我不能改主意吗?”黄裙少女双手负在腰后,嘻嘻一笑。
十四岁的墨枕辞,依是天真活泼的。
“我本以为你这样的人更喜欢江湖。”
“江湖有什么好的,娘亲就是死在江湖……”墨枕辞一顿,语气低落下来。
“瞎子可不能画画。”江不系笑道。
墨枕辞一愣,顿时羞恼,“你不要总说我瞎子!”
江不系离开了。
偶尔,他会抽空来马场,教墨枕辞弹琴吹箫。
他管她叫‘墨小姐’,再未在她面前提过有关江湖的事。
墨小姐出手很大方,随意打赏便是几两纹银,江不系巴不得多来几次赚外快。
但这样的时光,还未持续一月。
墨枕辞与爹吵架了。
“你滚吧,墨家不需要你。”
听到此语,墨枕辞一言不发,转头逃出了家。
没有骑马,单靠双腿,跑啊跑。
因为她觉得,自己若是跑得太快,爹爹就找不到她了。
她没有去寻江不系。
她谁也没有寻。
她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绝不祈求他人可怜。
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一夜,没人寻她。
墨枕辞抱着膝盖,坐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树下,静静等至第二天日落。
还是无人寻她。
她站起身,回到了墨染江……墨染江乃清州第一大派,分舵遍布江湖。
相距马场不算太远。
但这不远的路程,依旧走得她浑浑噩噩,苦不堪言。
她依旧蒙眼,依旧闭目,依旧默默习武。
依旧乖乖听着爹的话。
这种生活,既不孤独,也不凄苦,因为她只觉得,这只是一次父女吵架……待气消了,爹总会来寻她的。
她日复一日,等啊等,等到了说书先生在酒肆茶馆,说着什么她被逐出墨家之类的事。
父女吵架,竟被宣扬去了江湖?
谁做的?
墨枕辞没哭,她依旧在等……却等到了马场覆灭的消息。
爹死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曾经辽阔无边的马场中,一场大火,将此地的绿草茵茵,盎然生机,尽数化作飞灰。
她意识到,爹同她断绝关系,是在保护她……墨家,一定是招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仇家。
娘死了,爹没了,自小骑到大的马儿,总是载她回家的马儿,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无力瘫坐在地,解开白布,呆滞望着天际一轮银月。
银月高悬,这里太空阔,竟衬得这月亮,是这般大,近乎笼罩了墨枕辞整个人。
她对此月平生厌恶。
她此刻厌恶她所看到的一切。
“杀你爹者,似乎同秦简之,天宫楼背后的势力有关。”
忽的,她的耳旁传来一道清朗平静的声线。
墨枕辞茫然侧望。
白衣少年,一只手提着头颅,一只手牵着白马。
他抛下头颅,“就是此人,杀了你爹,这背后似乎牵扯了许多恩怨,但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清楚……”
江不系微微一顿,牵着白马的缰绳,缓缓蹲下,将缰绳递至墨枕辞手上。
“但你的白马,我抢回来了……”
月笼两人,拉出细长影子。
泪珠自墨枕辞眼中滚落……她再不言什么舞文弄墨,琴棋书画了。
她要习武!
她牵着白马,孤身回了墨染江,领一栋小院,闭死关。
她向巨子立下誓言,学不会《栖云烟》,绝不出关。
但墨枕辞不是一个喜欢习武的人,或者说,她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
苦修数月,《栖云烟》迟迟不得寸进。
她无论怎样努力,都学不会。
“呜呜呜……”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中,伏案抽泣。
她今年才十四岁,就没有了家。
仇恨遍布心间,手握《十二正经》却迟迟习不得……这种无力感,已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但更多的,是孑然一身的寂寞孤独。
一天,夜,平平无奇的夜。
不外乎,月亮更圆些,月光更澄澈些。
墨枕辞双眼蒙布,又一次习武无果,默默来至院中,坐在院中石桌,忽的,抬手触碰到了什么。
探手握去,细长坚硬,布着孔洞,是……箫?
墨枕辞闻声而望,睁开眼帘,看到一白衣少年,坐在院中树杈,背对银月,手里也捏了一支箫。
少年朝她示意了下,笑问:
“喂,瞎子,还同我练曲儿吗?”
墨枕辞俏脸错愕,月光透过白布,映在她稍显灰暗的眸间,
“你,你怎会在此?”
“怕你寻短见,心底放心不下,忍不住过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院外忽听纷杂脚步声,隐约有墨染江弟子的交谈。
“快!入侵者似乎溜进那院子里去了!”
“搜!”
江不系脸都绿了,话还没说完,给墨枕辞比了个再会的手势,当即向后一滚,顺着重力落去小院围墙之外,眨眼没了动静。
墨枕辞茫然望着空空如也的树杈,呆愣几秒,后禁不住噗嗤一笑。
这是她数月来,第一次笑。
江不系私会墨枕辞的事,没办法明说。
一来,墨枕辞还不是巨子真传,此刻闭死关,却堂而皇之夜会男人,只会降低她在巨子心中的评价,不利于往后发展。
二来……
“你风评不要了?”
第二天,江不系盘腿坐在树杈,背对银月,拒绝了墨枕辞赠他令牌的提议。
“风评……”墨枕辞咀嚼着字眼,后道:“一介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丧家之犬,还有什么风评可言?”
“你可以不懂事,我不能。”江不系自怀中取出玉箫,朝她微微一笑。
“习武,讲究动静相合,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同我习曲儿吧,就当放松心情。”
墨枕辞抬手解开眼前白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江不系,素手紧紧捏着箫,沉默少顷,后缓缓将玉箫放于唇间。
……
江不系并非每日都来……毕竟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有每月的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夜,他会抽空过来。
得亏墨染江就在清州,就在江不系的家附近,否则,说不定一个季度他才能来一次。
墨枕辞在琴棋书画一道的天赋,远胜武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他们十五岁时,江不系就已教无可教。
墨枕辞学罢玉箫,又想学琵琶,古琴,二胡……各种乐器。
这倒是苦了江不系,他盘腿坐在树杈,双手挽在袖口,依是一袭白衣,神情苦涩。
“我也不会啊。”
“那你去寻容姨学嘛,学会了再来教我!”
墨枕辞捏着玉箫,负着双手站在树下,依是一袭黄裙,外罩青纱外衣。
她仰首望白衣少年,笑容在月光下,婉约,且含蓄。
“我学得慢些就是了。”
“为何?”
当然是因为她学得慢,江不系待在这里的时间,也便能长些……但这话她并没有说。
她这样的千金小姐,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只是墨枕辞不曾察觉,每每江不系来时,她皆会情不自禁解开眼上白布,目光盈盈望他。
只看江不系,其余人都不看。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晚上来吗?”墨枕辞偶尔会说道他,“你明知我不喜欢月亮。”
“我大白天来,不要小命了?真当你们墨染江是好惹的不成?”
江不系斜躺树杈,手里捏着只鹅腿,翘着二郎腿,边吃边道。
“我的轻功相比剑法可称不上好,偏偏每月来此……我迟早都得练成清州最牛的梁上君子……”
话音未落,江不系脸色又是一变,仓促跃下枝头,忙不迭远遁千里……又有墨染江弟子察觉有贼,满山搜寻。
墨枕辞嘟嘴,却忍不住笑。
“每月来山上当小贼……却什么也不图,哼~”
日复一日,每月十五,成了墨枕辞一月间,最期待的日子。
她在会这天,对镜贴花黄,临窗点绛唇,静静等着那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
学不会《栖云烟》,她便不能出关。
她只能悄悄搜集各种炼制机括的材料……用以制作乐器。
屋里除了刀枪剑戟,机括图纸,练武假人,便是摆满了各类乐器。
她正在做一面琵琶。
她时常幻想着,有朝一日为爹爹报仇,便同江不系一并弹琴吹箫,那该多自在,多快活啊?
可。
这使她挨了不少骂……巨子很看重墨枕辞,却没想到这丫头好端端的不习武,竟跑去钻研什么音律,附庸风雅。
这是你一介身怀灭门血仇的人该做的事吗?
她把墨枕辞唤过去,严厉教训,甚至委派不少弟子,在院外严加看管。
若再传出什么丝竹之音,就砸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乐器。
墨枕辞眉眼低垂,垂头丧气回了别院,眼蒙白布,低头抽泣。
她其实是个爱哭的人。
江不系听说了这些事,没说什么。
下个月,十五。
墨枕辞抱着剑,解开面上白布,想让江不系教她练剑……不练什么乐器了。
走出屋舍,来至小院,满怀期待抬眼看去,树杈上,没有熟悉的白衣身影。
只有一轮讨厌的月亮。
她眼中难掩失望,知道是因巨子严加看管,院外不少弟子,导致江不系难以再如从前那般,潜进院子当‘梁上君子’。
她又哭了。
她低头抽泣,泪眼朦胧间,却见院中石桌,却放着一叠好的鹅黄衣裳。
月光透过树荫,斑驳落下,空气中的粉尘在月光下,萦绕衣间。
她微微一怔,抬手轻触,布料触感很好……是听澜阁的衣裳。
她知道……这是那白衣少年放下的,守卫太多,他只来得及做这些,便得匆匆退去。
否则要被当贼人抓起来。
墨枕辞目光盈盈望着衣裙,不知为何,莫名领会了江不系的意思。
不让弹琴弄曲,那就不弹……我用别的法子,让你快乐。
穿好看的衣裳,听有趣的故事,吃美味的佳肴。
于是每月十五,院中石桌,在月光下,都会多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时是胭脂襦裙,有时是话本小传……甚至还有豆浆油条?因为江不系悄声潜入别院时,已近乎快天亮了。
墨枕辞也没想过,自己会在凌晨夜间吃早膳……而且这早膳冒着热气,估摸还是从墨染江的膳堂偷的。
墨枕辞坐在石凳,咬着油条,孤身一人,默默望着天际一轮圆月。
她忽的想起一件事。
月圆,本就是团圆之意,江不系总挑着每月十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墨枕辞望着偶尔掠过,双宿双飞的游鸟儿,那张十五岁的少女面庞,渐渐红透了。
她不讨厌月亮了。
墨枕辞开始研究机括木鸢,她的房中,堆满了图纸。
角落,放着那面尚未完成的琵琶。
但此刻更多的,是形制不一的机括木鸢。
偶尔,守卫松懈时,那白衣少年会坐在树杈,望着墨枕辞挑灯研究木鸢。
他问:“你为何偏偏要钻研木鸢?”
黄裙少女摊开掌心,朝机括木鸢,轻轻一吹。
木鸢张开翅膀,在月光下,飞向枝头。
十五岁的少女笑着说:“当然是飞出这院子,去寻你。”
江不系抬手想接,木鸢飞至半途,便失了动力,砸落在地。
墨枕辞尚未习得《栖云烟》,凝不得源流核心,尚不能如臂使指操纵机括。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年年岁岁。
不知不觉,墨枕辞已被困在这小院中,快三年了。
三年时间,都习不得《栖云烟》,她很失落,但并不再凄苦。
因为每个月,都会有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直接或间接陪着她。
可。
十六岁这年,那白衣少年,已许久不来了。
墨枕辞每日,每夜,都在院中静静等着他。
就像当初,她负气离家,等着爹爹来寻一样。
她坚信,那白衣少年与爹爹是不一样的。
他一定会来的。
可他不来了。
墨枕辞默默研制木鸢。
他不来,那她就去寻。
她不知江不系在哪儿,但她总会寻到的。
但一天夜里,江不系来了。
那是墨枕辞十七岁的时候。
但墨枕辞却近乎认不出他了。
他似乎许久不曾打理自己,下巴落着些许杂乱胡茬。
他依旧坐在树杈,朝她笑。
“瞎子,许久不见了。”
墨枕辞在他身上,看不到那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了。
江不系的话变少了,很多时候,他只是同墨枕辞坐在一起,默默眺望树影之外的圆月。
墨枕辞向外打探了许多事,这才知道……原来江不系和她一样,都没家了。
她从没想过,江不系竟会同她遭遇了一样的事。
“我们来奏曲儿吧?”墨枕辞忽的说。
江不系疑惑看她,十七岁的少女,脸上带着浓浓的期待。
他道:“你再吹曲儿,又得被巨子教训。”
“不怕……我已掌握了《栖云烟》的窍门!”
“当真?”江不系语气惊喜。
“嗯!”墨枕辞笑着点头,“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院子了。”
“好!”江不系为她感到高兴,取出玉箫。
黄裙少女自屋内,取出那还未彻底完成的琵琶。
“这琵琶,能弹吗?”江不系语气茫然。
“没别的乐器了……”墨枕辞苦恼道。
这是谎言。
黄裙少女放下琵琶,后双手摆在唇间,指尖轻按,好似握着玉箫,示意给江不系看。
她笑道:
“我看你奏乐吧,我想听那个……当初你在马场吹的曲子。”
江不系于是开始吹曲儿。
的确是当初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的曲儿。
十七岁的黄裙少女抱着琵琶,站在树下,仰首望着那少年,坐在树杈吹曲的模样。
目光幽幽,一眨不眨,宛若要将他的身影,牢牢记在脑海中。
她喜欢看江不系吹曲。
曲罢,江不系离开了。
待他下个月,十五,再来此地时,黄裙少女却依旧坐在院中,眼前蒙着一面白布。
江不系坐在树杈,撑脸看她,好奇问:“《栖云烟》,可是学会了?”
“嗯。”
墨枕辞颔首,扬起脸儿来,月光下,那张十七岁的面庞,是如此漂亮。
江不系疑惑,“怎么这次不睁眼看我了?”
墨枕辞不语。
难言的沉默,萦绕在月光下。
江不系忽的脸色一变,忙不迭跃下树杈,站至墨枕辞面前。
他朝黄裙少女,挥了挥手。
十七岁的少女歪了歪头。
墨枕辞看不见了。
她当真看不见了,不是故作瞎子……她竟自毁双目。
这是她势必要习得《栖云烟》的决心。
江不系从未想过,那个不喜欢习武,喜欢偷偷哭的千金小姐,竟会为了习武,做至这一步。
“值得么?”他嗓音干涩。
黄裙少女没有回答,她探手向前触摸。
试探着,素手缓缓抚上江不系的心口。
随后。
木鸢振翅的细响,在耳旁响起。
月光下,一只机括木鸢遨游在天,后缓缓落至江不系的肩膀。
她朝面前这个少年露出甜甜的笑。
她道:
“瞧,我的木鸢,终于找到你了。”
……
黄裙少女破关,今年,她十七岁。
是墨染江历史上,最年轻的,习得《栖云烟》的弟子。
一举成为巨子真传……也是当代巨子唯一的徒儿。
黄裙少女自由了,两人时常坐在树上,眺望银月,再无人敢多说什么。
“我们去京师吧。”黄裙少女向他发出邀请,她带着期待的笑,
“一并寻仇!”
“也一并看尽京师花,京师月。”
“你是个瞎子,怎么看?”江不系笑问。
“你说给我听,好不好?”她的眼前蒙着白布,朝江不系笑。
……
墨枕辞武艺不俗,又是墨染江亲传,顺理成章加入天策府。
她褪去活泼青春的鹅黄衣裙,转而穿上一袭黑衣,自底层铜令做起。
江不系不愿加入天策府,单是想借着天策府的势力……慢慢查清那日夜袭远暮山的仇家。
两个孑然一身的人,相互依靠,在京师摸爬滚打。
墨枕辞的爹曾上过战场,有好几位结拜兄弟……这些兄弟,大都入了朝堂。
因此墨枕辞在庙堂也有一番人脉,能力又如此出众,职位晋升很快。
但她并不喜欢庙堂的人情世故,尔虞尔诈,蝇营狗苟。
她厌恶极了这些。
她不愿对这些两面三刀的家伙,露出一丝笑,与一丝和善。
她提着横刀,走出天策府时,忽的微微抬首。
那一袭红衣的少年,正抱着剑,坐在围墙上,垂眼看她。
墨枕辞看不见江不系,却总能寻到他。
她露出一抹浅浅的,含蓄的笑。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笑。
春,夏,秋,冬……晴天,雪天,雨天。
他们总是待在一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爱哭的黄裙少女,早已褪去了少女青涩。
那鹅黄襦裙,她也已许久不曾穿过了。
渐渐的,墨枕辞不知不觉,已是天策府赫赫有名的玉令,官至四品,仅在天策府令主之下。
官职升迁,耳目通明,自是能查到许多事。
墨枕辞二十一岁时。
一日雨夜。
青石巷内,暴雨倾盆。
江不系抱着剑坐在围墙上,冷眼眺望紫禁城。
他已查清,杀容娘子者,是衔枝台,而衔枝台似乎是北朝势力。
能寻到他们的隐居处,这皇帝可是出了不少力。
他深呼一口气,跃下围墙,青石巷口的尽头,站着一道纤细人影,撑着油纸伞,静静等他。
墨枕辞听着江不系踩水的脚步,轻声道:
“皇帝,可是不好对付,我们得谋划……”
“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江不系忽的道。
墨枕辞一怔。
她知道,江不系为何忽出此言。
墨枕辞能有今日,承了许多人的情,大都是父亲当年的结拜兄弟,更别提,她乃墨染江真传弟子。
江不系孑然一身,但她不是。
她的一举一动,关乎着无数人的性命。
若同江不系一并行刺皇帝……他们兴许可以安然脱身,但背后的人呢?
这是两难之择。
她撑着伞,站在巷口,粉唇紧紧抿着,眼眶忽的红了。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哭的黄裙少女。
但现在似乎又要哭了。
可她忍住了。
江不系站至她的面前,轻笑道:
“不外乎做做样子罢了,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做样子我也不愿……而且我是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才不知什么白云长,白云短的。”她哽咽着道。
话语不见或清冷或青春或活泼,只有浓浓的茫然无措。
她茫然而又难过的问:
“你也要和爹爹一样,抛下我吗?”
江不系不语,他默默自墨枕辞身侧走过,很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暴雨如注,噼里啪啦落在伞面,叮咚作响。
墨枕辞孤单站在巷口,抽了抽鼻尖。
她又想哭了。
快要忍不住了。
……
她一个人,茫然无措回了墨染江,回到了那闭关许多年的小院。
她在屋内浑浑噩噩,触摸着。
她摸到了一面琵琶。
这是她十五岁时,偷偷用宗门给予的机括材料,做了一半的琵琶。
她忽的惊觉……原来余下的材料,竟刚好足够完成这面琵琶啊。
她当初为何没能做完这面琵琶呢?
她已忘记了缘由,只记得江不系吹曲时,很好看。
墨枕辞抱着琵琶,缓步来至院中。
院中树与银月依旧。
她坐在石凳上,下意识抬手,朝石桌摸去。
那个人,总喜欢在桌上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都是他们少年时期喜欢做的。
但他们如今已有很多年不曾回来了。
可她还是摸到了什么。
她怔了怔,双手细细摩挲那物什。
棱角分明的纸……是一个用纸叠成的小鸢。
墨枕辞又是一愣,她知道江不系是什么意思。
“瞧,我的鸢鸟,也能寻到你。”
她还是哭了。
再也按捺不住。
就和十四岁那年似的。
……
两年后,天子遇刺,天下皆惊。
墨枕辞作为曾与那无法无天的贼子,走得最近的人。
受了不少质疑。
但鉴于她两年前便与那贼人分道扬镳,‘弃暗投明’,更没有她相助贼人的证据,庙堂上的人脉再运作一二,这件事自也不了了之。
新任天子,命天策府追杀江不系,势必要将此僚缉拿归案。
墨枕辞半跪在金銮殿领命。
她抬起脸来,神情冷漠。
当年那十四岁的黄裙少女,如今已二十三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