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梦付千秋星垂野(1)
“墨大人,墨大人!”
一位与墨枕辞关系相近的女捕匆匆赶来,撩开油布帐篷,推了推墨枕辞肩膀。
墨枕辞猝然惊醒,并未多言,起身钻出帐篷,口中平静问:
“何事如此惊慌?”
那女捕还未回答,忽见远处雨夜,一束特制防水火光直冲天际,拉着细长昏黄尾炎,在远空夜色兀的炸裂开来,火星四射,又很快地被雨点吹散。
随后又是一束烟火……一束接着一束,漫天火星,使幽暗山间,时不时亮堂一刻。
借着光亮,隐约可见极远处无数系着腰灯的黑甲军士,杀气冲天。
营地哗然,用餐者,闲聊者,保养兵刃者……所有人早已放下手中活计,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望着那束烟火。
“那是……拓跋府军的信儿吧?”
“拓跋府军这时候放信作甚……”
忽的,营帐内死寂下来,旋即猝然嘈杂。
“是江不系!”
“定是他们发现了江不系!”
“江不系还未下山!?”
“定然是了,拓跋府军已将方寸山团团包围……此刻自是瓮中之鳖!”
“好,好,好!”
墨枕辞看不得烟火,但听得周遭话语,整颗心当即提了起来。
他怎么还没走!?
稍早之前。
寒雨临城,夜深雨密。
许庭深身死,不羡城大乱,花不谢倒也是个实诚人,当真帮江不系阻拦追兵。
他一路畅通无阻,踩着轻功趁乱离去,随意寻了一面玄黑披风,裹在身上,踏入山林,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雨势太大,不见月光,山林内黑得粘稠,一经踏入竟似步入沼泽。
这种情况,不方便辨别方向,容娘子也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呆萌测谎姨。
江不系只能借着汹涌离江,沿岸前行,并未用轻功疾行,一路保持体力,时刻留神。
偶尔靠着容姨,率先发现藏身在山林暗处的拓跋府军暗哨,便悄无声息摸过去,干净利落一剑枭首,再悄声离去。
脚步则默默加快几分……暗哨被杀,迟早暴露,容不得他松懈半分。
他虽不知拓跋府军来了多少人,但拓跋阀的高手可是不少,若被宗师缠住,千军包围,哪怕是江不系也讨不得好处。
除非让墨墨用木鸢载他高飞,否则还真不好脱身……但若是如此,那他当年岂不是白白忍痛同墨墨断绝干系了?
他绝不能为一己私仇,害了墨枕辞。
江不系脸色微冷,提着剑快步前行,容姨在他识海轻声问:
“许庭深受伤不轻,你哪怕不曾寻得《长春令》,若想杀他,虽有些难度,但抢来琉璃佩,却也简单……你为何要偏偏等至入夜才行动?”
江不系脚步忽的一顿,猝然化作一抹黑影钻入林间,侧目瞄去,望着拓跋府军一处立于江边的营地。
雨夜中,一团团朦胧光晕,在营地附近游荡……皆是巡逻卫兵,粗略看去,得有数百人。
他并未开口回答……毕竟只需心念一动,容姨自知他的想法。
“唉……”容娘子默默叹了口气。
……
拓跋府军的江边营地内,百夫长罗越提着油灯,站在营帐之内,向前递送火光,细细观察舆图。
副官笑道:“按司天监的那梆子老酸菜所言,余下数日春雨连绵……这待我等倒是好事,不必担心有人放火烧山,火烧连营。”
罗越一袭戎装,抬眼眺望营帐之外的军士,眼神颇为满意。
拓跋府军,乃拓跋阀麾下士卒中,精锐中的精锐,同碎玉卫这种处理江湖事的‘特务机构’不同。
每年军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这也造就了拓跋府军十成十的着甲率,不单人人习武,每月还有强筋健骨的丹药可领,这还只是基础福利。
除下什么合击之术,百人大阵,更是应有尽有。
副官顺着罗越目光望去,瞧见营帐那些个精壮的小伙子,不由挺起胸膛。
“为寻三爷,拓跋府军已出动近乎三成,别说拿下江不系,便是将这恶人谷夷为平地,想必也是绰绰有余。”
罗越微微摇头,
“任何人皆不得小觑,听说许庭深是北朝来的江湖人,却能将不羡城拉扯成几十万人口的不法之地,绝不可轻视他。”
他又叹了口气,
“三爷若是当真被许庭深所擒,能率先交涉,不动刀兵救回三爷,自然最好……
马踏江湖,是最不理智的做法,毕竟打起仗来,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银子与人命。”
副官微微摇头,道:
“若真要攻城,我等必胜……不过是不愿承担太多战损罢了,相信许庭深也不愿同我等撕破脸……
一腔孤勇,不外乎愣头青,只有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营帐众人都是颔首。
罗越眼界不俗,想说你们真当许庭深是泥捏的啊?他心想定是拓跋阀势力太大,让同僚们一个个眼高于顶……错把平台当实力了。
他刚想说几个许庭深的事迹,警示一二,忽有斥候裹风携雨,大步奔来,嗓音急促。
“大人,大人!我等在城中的探子来报,许,许庭深死了!”
营帐众人面面相觑,罗越瞳孔瞪大,“死了?他怎么会死?怎么死的?”
有人惊喜问:“是三爷杀了他?我就说以三爷的武功,怎么莫名失踪……哪怕一时不察被谍子暗算,也定会找回场子!”
斥候嗓音微颤,“不,是,是江不系!”
“是江不系杀了许庭深,他,他竟还未下山!”斥候大喊。
语气藏不住的错愕震惊,却又暗含一抹急不可耐的惊喜。
众人哗然,一个个连忙追问。
“当真是江不系!?”
“他不是受伤了吗?竟能杀了许庭深?”
“他居然还未下山……本以为他早便见势不妙风紧扯呼了。”
“他怎会忽然去杀许庭深呢……”
“管这么多作甚!许庭深武功不差,江不系本就重伤在身,此刻杀他,更不知消耗多少,岂不是天赐良机!?”
有人连忙向罗越道:
“不如唤人传信,夜袭不羡城,刮地三尺,寻三爷,杀江不系!”
“寻三爷,杀江不系!”
众人异口同声,目光狂热。
以江不系的分量……便是将他就地斩杀,抢一条腿一条胳膊什么的,怕是都能封侯加爵!
此刻和平年代,难有战功,他们见了江不系,自如野狼望兔。
罗越闻言也禁不住内心狂热,许庭深人都死了,不羡城群龙无首,那还管什么战损?
只要打,那就赢赢赢!
他当即手按腰刀,大踏步走出营帐。
夜色昏黑,雨落不止,营地之内,灯笼遍地,灯火通明,无数军士侧目看他,气势引而不发,却皆目光坚定,凝若铁石。
罗越目光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战前动员,呛铛一声,拔出腰刀,开口便道:
“贼子江不系,在不羡城内诛杀许庭深,此城大乱,正是夜袭之机!稍后,本官当即传信碎玉卫指挥使,拔营南下,直入城中……”
“救三爷!杀江不系!”
场中士卒,手中大枪枪杆砸地,雨珠纷飞,声浪震天。
“救三爷!杀江不系!!!”
就在此时!
呛铛!
一抹极其细微的拔剑声,隐约在雨声人声中,当罗越意识到不对时,一口墨青长剑,已至他的喉间。
噗嗤!
营帐众人,直觉黑影一闪而过,方才还在战前动员的百夫长,整个人猝然拔地而起,向后倒飞。
兀一眨眼,他竟已被活活钉在身后营帐的木桩子上,喉间,倒插一口三尺青锋,血液顺着剑锋,不住滚落。
偌大营地,当即死寂一瞬。
轰隆!
雷光闪过。
一道裹着披风的斗笠客,不知何时,出现在营帐之外。
所有人悚然望去。
斗笠客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哼’了下,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不屑与讥讽。
“想杀我?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拓跋府军无愧精锐之名,愣神不过一瞬,当即反应过来,营帐骤然哄杂,却俨然有序丝毫不乱。
“敌袭!”
“江不系!他是江不系!”
持盾重甲肩膀一躬一弹,玄甲大盾‘Duang’得砸在地上,入地三寸,再以肩头猛顶,近乎是撞着玄甲大盾,越过其余兵种,大踏步朝江不系压来。
长枪兵紧随盾兵之后,江不系若想踩盾借力,当即便将他扎成刺猬
弓手运起轻功跃至高处,弯弓搭箭,直指营帐之外的斗笠客。
有反应快些的,当即拉起信火求援,丝毫没有抢功之意。
以江不系的武功与名气,哪怕此刻身负重伤,也容不得他们小觑。
咻!
火光迎着雨幕,直冲云霄,轰然炸裂。
江不系斗笠微抬,火光顺势落在面上。
眼前杀机尽出,他视若无睹,只是望着烟火,神情平静。
雨夜骤乱。
“快,是江不系!定是江不系!”
烟火一出,深夜平静的方寸山,猝然乱作一团。
墨枕辞站在高处山坡,周遭无数人提着兵刃,自她身边大踏步跑过,口中高呼‘取江贼首级!’
只有墨枕辞,一动不动。
这位二十三岁的玉令大人,站在山坡。
唯有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唯有她,是如此茫然无措。
周遭天策府的捕快,也知道这位玉令一到雨天,机括木鸢便算废了一半,也就没有多话,连忙上马,随着人流,朝烟火传信处一并杀去。
咚咚咚!
马蹄踏地,宛若雷鸣,震得墨枕辞耳根生疼,足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震感,好似地龙翻身。
当然没有什么地龙……只是前来杀江不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粘稠漆黑的雨夜,无数人系着腰灯,灯火朦胧,朝烟火处奔腾而去。
若繁星垂野,银河涂山。
墨枕辞本能握住横刀,便想孤身拦下人流,送江不系去往北朝,暂避风头。
至于此举会不会害她身死,会不会牵连其余人,她已无心思考。
可她刚向前踏了几步,便忽的停了下来。
与那男人的多年默契,让她一回过神,便知那男人为何要这般做。
若是江不系今早便下山离去,那坏了缉贼要事者,便是天策府,便是她墨枕辞。
可若江不系今夜自拓跋府军冲杀出去,那便是拓跋阀无能。
主罪在拓跋阀,而不是她墨枕辞。
今早,墨枕辞搅乱局势,坏得南朝追兵无力搜寻江不系……是只想着他,没想过自己。
今夜,江不系搅动风云,孤身直面拓跋府军,引得追兵无数……是只想着她,没想过自己。
墨枕辞紧紧抿着薄唇。
这个十四岁时爱哭的丫头,如今二十三岁,却又想哭了。
蹄哒,蹄哒——
白马踱步,来至墨枕辞身侧。
追兵已然远去,雷鸣闷响依旧响彻在耳边,可此刻,却又仿佛万籁俱寂。
墨枕辞素手摸了摸白马,后翻身上马。
“咴!”
白马一声长嘶,高举前蹄,后猝然向前,撞破雨幕,猛冲而下。
这匹白马,便是当初那匹迈着轻快步伐,载着年幼的墨枕辞,四处撒欢,后送她回家的马儿。
也是江不系抢回来的那匹白马。
今年二十岁。
当初那匹小马驹,如今已是匹老马了。
老态龙钟,早便记不清回家的路了。
可白马一定能够寻到江不系……就像木鸢,就像纸鸢。
墨枕辞当然知道,此刻什么都不做,放任江不系行动,才最对得起他一番心血。
可她偏不愿。
砰!
一声闷响传出,声浪携着气劲,几欲将周边雨幕冲散,江面激荡,树木飘零。
一扛着玄甲大盾的重盾兵不受控制,向后爆退,大盾之上,有一肉眼可见的拳印,惊得周遭士卒满目惊悚。
江不系运起轻功,形若鬼魅,自缝隙穿行而过,抬手甫一握住青冥剑柄,周遭无数长枪便朝他扎来。
“受死!”
江不系侧身微扭,足尖在大枪枪尖轻踩而过,三尺青锋一收一探。
罗越的尸首尚未落地,剑锋拔出刚自喉间拉出一抹血线后,便又有一士卒被洞穿咽喉,面目惊骇瘫倒下去。
江不系一个起落踏在营帐之上,避免包围的窘境,还未再行出招,无数箭雨便已朝他激射而来。
他武艺再高,也没有拿体魄硬抗刀兵的习惯,毕竟真气绝非无穷无尽,用一点少一点,不可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提剑扫开箭矢,脚步重踏,足下营帐‘轰’得炸裂开来。
整个人近乎在雨平移,钉碎雨幕,撞至一玄甲重兵身后,提剑横扫,首级冲天而起,藏身玄甲大盾之后。
箭矢‘铛铛铛’,钉在盾上,士卒赤红着眼,大踏步包围而来,却看江不系猝然一拳,砸在盾后。
铛!
撞钟爆响猝然激荡,大盾宛若巨石,向前横飞,将密麻人群砸散少许,却又很快填补而上。
竟毫无所惧,不愧是精锐。
江不系趁此机会,大步奔行,披风向后绷直近乎拉出一抹白雾水线,一路而过,寒光轻扫,士卒喉间皆浮血线。
直至他寻一军马,翻身而上。
“驾!”
军马长嘶,大步奔行,横冲直撞,沿途撞碎无数营帐灯笼,朝林间而去。
却是没用轻功……毕竟身处半空,无处借力,便是活靶子,此刻往林间窜去,还能借着杂乱地势,拉扯一二。
硬碰硬实属不明智。
“追!”有人一抹脸上雨水,嗓音沙哑。
踏踏踏!
嗓音未落,忽有一马蹄响动,一匹玄黑骏马宛若攻城锤般撞入营帐,骏马奔行间破开的雨幕,便如白雾近乎将马上人笼罩。
眨眼间,宛若大运径直自营帐碾过,直奔江不系而去。
惊鸿一瞥,单能瞧见那人马腹之侧,挂着一杆黑布包裹的九尺长兵。
“是指挥使符离昧大人!”
“随指挥使杀贼!”
众人高呼,士气大振,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紧随其后,撞入林中。
……
蹄哒——蹄哒——
“呼呼呼——”
军马在林间横冲直撞,身处林中,弓手难以发挥,但需避开障碍,难以全速行进。
好在夜色昏沉,可视范围不足两丈,全速奔行定要撞树,但江不系有容姨帮忙探路,对前路一清二楚。
加之江不系马术高超,胜在灵活,可即便如此,连续奔行不过数里,左拐右拐,便已使得军马剧烈喘息,心如擂鼓。
还没累死,都得被这稍有不慎就撞树的行径吓死。
耳根微动,透过雨声,隐约听得身后各类惨叫惊呼,大都是士卒夜不能视,闷头撞树的动静。
但他却丝毫不曾心神松懈。
“小心!”容娘子忽的提醒。
无需此言,只听身后马蹄如雷,伴随着‘咔嚓咔嚓’的细密杂响,宛若什么庞然大物径直撞来。
回眸一看,漆黑林中,一黑衣男子跨坐在身着甲胄的高头大马,对眼前阻碍视若无睹,宛若蛮牛直冲而来,雨幕下,单是一张苍白的脸死死锁定江不系。
沿路树木被它胯下黑马稍一剐蹭,便是从中折断,木屑纷飞的下场。
江不系尚需绕路,此人却不管不顾,不出片刻,两人距离便已拉近至十丈以内。
“喝!受死!”
黑衣男子神情冷峻,抬手在马腹猛地一拍,黑布寸寸开裂。
他握上一杆九尺大枪,整个人拔地而起,双手滑至大枪尾杆,近乎将此枪抡至满月,气劲鼓荡,周遭雨水近乎化作水雾。
他整个人宛若黑潮,只是眨眼便压至江不系头顶。
还未靠近,劲风余波便已让江不系斗笠炸裂,披风乱舞。
碎玉卫指挥使,符离昧……江不系心中闪过这个名字,听闻此人祖孙三代都为拓跋阀办事,一介外姓,武艺却不在拓跋悬霖之下。
严格来说,这是江不系来恶人谷后,所正面交锋的第一位大宗师……拓跋漱石太拉,许庭深又身负重伤。
他不曾轻视,手中墨青剑身猝然抬起,刺破水雾,点在此枪枪杆薄弱之处。
铛!
伴随一声雷鸣般的爆响,刺目火星猝然照亮漆黑林间。
隐约间,可在林中草木暗处,瞧见无数身着碎玉纹制服的暗卫朝此地大步奔行,眼含杀意。
此景此人,形若鬼图。
所谓密林,早便布满了拓跋阀的人。
但江不系既已决定替墨枕辞扫去罪责,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眼神微冷,单觉手中巨力传来,虽能稳住,可坐下军马,却内脏破碎,口鼻喷出鲜血,向前栽倒。
剑走轻灵,论气力,衍化版玉骨真气的确难同《埋玉骨》正面交锋。
江不系避其锋芒,顺着栽倒军马,向侧横挪,长靴踏在身侧巨木,双腿一躬一直,猝然弹出。
咔嚓一声,巨木拦腰炸裂,江不系衣袍向后猛拉,整个人在空中滑过一抹半弧,单臂抬起,小臂重重横砸在符离昧的脖颈之上!
《埋玉骨》还是这般硬实,但气劲贯体,符离昧不受控制向侧砸去,接连撞碎数十根巨木,这才触地,在草木林中拉出一道丈余长的凹槽。
江不系小臂作痛,暗道拓跋阀的人是真踏娘麻烦,天生克他这般敏捷形剑客,若有个什么大铁锤能抡一抡就好了。
但杀符离昧没什么意义,江不系浪归浪,莽归莽,又不是傻子。
和这厮纠缠,致使江不系落入包围圈,只会合他心意。
江不系不曾恋战,一招逼退符离昧,一个起落坐至那匹黑马之上,一拉缰绳。
踏踏踏————
江不系整个人不由向后仰去,差点被掀飞。
“我艹!好快!”
那黑马横冲直撞,有啥撞啥,在身后留下满地狼藉,速度快得吓人。
咚!
身后传来闷响,回首一瞧,那被砸入坑中的男人不待回气,猛地冲天而起,似炮弹般砸在地上,发鬓凌乱,浑身湿泥,宛若疯狗朝江不系大踏步猛撞而来。
“他娘的敢抢我的马!?”
《埋玉骨》能为修习者带来力能扛山的血气力道,自然也带来常人难及的爆发力。
哪怕这黑马称得上万金良驹,短时间内的爆发速度也不可能比得上符离昧,两人距离再度拉近。
这么一直闷头跑不是办法,得寻突围之地……
斟酌间,身后杀机已至!
“小贼受死!”
符离昧大踏步在林中奔行,沿路巨木触及他一刹那便化作齑粉木屑。
手中大枪猝然沿身横扫一圈,木屑水雾被劲风牵引,宛若圆环,其单手紧握枪身尾杆,自后向前,猛拉向前,悍然横扫。
暮云垂寒!
江不系单手在黑马脖颈重重一拍,马匹身上的精钢甲胄猝然炸裂,黑马口鼻涌出鲜血,他整个人则自马背弹起。
枪锋自他身下横拉而过,符离昧正欲不待变招上挑,便瞧江不系长靴重重向前猛地一压,砸在符离昧后脑。
砰!
符离昧若狗啃屎,向前猛地栽倒在地。
但林间泥地在他身下便似水波,毫无阻力噗嗤一声栽倒进去,却阻碍不得此人半分,眨眼间又自坑中撞出,掀飞泥土草根。
宗师人物,所谓地形影响当真不大,一举一动一招一式,说是开山劈海,还没到那份上……输出不够。
但凿山裂石,总归绰绰有余。
江不系以此借力,冲天而起,飞出林冠,仓促抬眼。
四面八方,隐约可见无数昏黄光团在昏黑雨幕之外,粗略看去,恐怕得有近万人。
他冷着脸,还有心情自嘲。
“我老江的人头真他妈值钱。”
话音未落,他不过刚跃上林间枝头,便已有无数箭矢暗器,猝然自林间暗处,刺破雨幕,朝他激射而来。
江不系提剑横扫,拦断箭矢,偶有几根穿过剑锋,也不过刺破衣裳披风,影响不大,可他的心却愈发凝重。
以他的武功,这些攻势不算什么,但架不住拓跋府军太多了,这还没算山内其余追兵。
此消彼长,迟早栽在方寸山,但比这更凶险的境地他都遭遇过,兀自镇定,目光如炬扫视山林,寻着方便突围的薄弱点。
“小贼,束手就擒!尚能饶你一命!”
符离昧抹了把脸上泥土泥鳅之类的东西,又吐了口泥水,冷笑一声,自知江不系早已陷入绝境。
缉拿江不系的功勋……还是得落在他的头上啊。
他苍白脸上不免浮现一抹狂热,但动作却全然不停,长靴重踏,拔地而起,朝江不系一枪刺来!
江不系身处半空,正想提剑逼退符离昧,可忽然间。
他隐约听得,一丝细微轻响。
很熟悉的轻响。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杀江不系!”无数暗卫,自林中窜出。
咻咻咻————箭矢刺破雨幕的破空声,依旧杂乱。
沙沙沙————暴雨砸地,点在林间树叶枝头。
符离昧眼神狰狞,手提大枪,劲风烈烈。
所有的纷乱杂音,似乎都被按下暂停键,让江不系敏锐捕捉到那丝响声……
木鸢振翅!
江不系猝然抬眼,雨点砸在面上,漆黑宛若沼泽的粘稠雨夜中,好似有一只只木鸢,浮在上空。
夜色浓厚,根本看不清……可江不系就是知道,那里停着木鸢。
木鸢鸟找到了他!
他也找到了木鸢!
江不系没有犹豫,纵身而上,足尖轻点木鸢,以此借力,向上猛窜。
夜色遮挡,常人本就瞧不清木鸢,此刻江不系一脚踩过,木鸢完成任务,体内源流核心猝然炸裂,在雨幕中掀起阵阵水雾空洞。
这些墨枕辞精心研制,耗费无数金银的精巧机括,随着江不系一步一步,尽数化作他逃离囚笼的耗材。
林中林外,无数人翘首而望,目露惊骇,单依稀瞧见,那红衣男子长靴在夜空踩出一道又一道空洞。
似冯虚御风,遨游天际!
符离昧一枪不中,无法借力,身形不免顺着重力下坠,仰首望着江不系的背影,目露悚然。
“你踏马成仙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世上竟有人能在空中遨游!?
仙人啊这是!
江不系的身影越攀越高,早已脱离箭矢的射程范围,单余一处雨幕之外的小黑点。
纷乱雨中,隐约听得他清朗嗓音。
“拓跋府军,今日一见……名不副实,徒有虚名!”
符离昧闻听此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只觉胸腔无边愤闷,只能仰天怒吼。
“江不系!别以为你逃去北朝,便可天高任鸟飞!你去秦州,我拓跋阀便杀至秦州!你去燕京,我等便追去燕京!!”
话音在雨中山内,不住回荡。
可那搅动风云,致使天下大乱的江湖浪子……
早便没了踪迹。
沙沙沙————
雨点倾洒而落,山野林间,雨水顺着山坳,顺着枝头,凝为水线,潺潺流下。
一处寒潭,叮叮咚咚。
江不系运起轻功,紧赶慢赶,也不知狂奔多少里才在此处停下,不免抬手抹了把雨水,浑身隐约冒着白气……跑得太快,热气腾腾。
他藏身在一处树下避雨,也顾不得会不会引雷,遥遥朝远处眺望。
偌大的方寸山,在夜雨中,俨然一座巍峨巨兽伏在夜中,隐约可见山内灯火点点……拓跋府军仍不放弃,仍在搜寻。
但江不系已经下山了。
他席地而坐,又抹了把脸上雨水,胸如擂鼓,不住喘气,却又不免笑出了声。
《长春令》寻得半本,《小无相功》也有突破之法,衍化一门玉骨真气。
容姨也已苏醒。
此刻又逃出南朝,所谓潜龙入渊,自由自在……他岂能不高兴?
还有墨枕辞……
江不系的笑容,渐渐收敛,再如何讲,心中也难掩一抹愧对佳人的惆怅。
哪怕有夜色遮掩,但墨枕辞仍有暴露风险,却依旧前来相助,而那些木鸢……都是江不系看着她,一只一只亲手制成。
如今,这些心血却尽数化作耗材,了无踪迹。
“你本可让自己过得轻松些,但杀皇帝,是为我,我高兴,可若只是为了让那捕快少些责罚,害得自己置身险地……”
此前话很少的容娘子忽的开口,“我不高兴。”
容娘子心有不满,也很正常。
今早随云所思离去,本就是万全之策。
温养神魄的宝物,功法,丹药,又不是不能去北朝找。
没必要死磕许庭深,但江不系为何非要等到入夜?
琉璃佩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墨枕辞受责罚,受委屈。
哪怕是方才,靠着易容术,一路混下山,虽有些困难,但无论如何,都比直接挑衅拓跋府军来得安全。
容娘子可不在乎什么所谓的墨枕辞。
江不系坐在树下,在怀中掏了瓶回气丹药服下,慢慢调息,口中轻声道:
“可您从小教我德行……”
“德行和你的命,我莫非分不清吗?”容娘子嗓音有些冷,隐约透着一丝大难不死的后怕与哽咽。
德行比一时之欲重要,而江不系的命,又比德行重要……这点容娘子分得很清,甚至可以说冷血无情。
这也不怪容娘子出言教训……方才境遇之凶险,若当真被符离昧缠住,万军围剿,哪怕是江不系也不可能脱身。
容娘子此前不说话,是怕害江不系分心,如今万事休矣,怎能不开口?
江不系心情大好,笑着道:“您原来还会哭啊?”
容娘子一怔,有些羞恼,
“臭小子,你最好一辈子别把我放出来!否则……”
两人还未交谈多久,江不系耳根微动,苍茫雨声中,隐约听得马蹄响动。
“谁来了?”江不系提剑,站起身。
容娘子冷哼一声,“不告诉你。”
容娘子不说,那就证明不是敌人。
江不系想了想,正大光明自树后走出,继而瞧见昏暗中,一匹白马浑身湿漉漉自林间窜出,同江不系差不太多,浑身热气腾腾,不住喘气。
白马上,坐着一位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那女子一袭黑衣,围着银纹玄黑披风,发鬓稍显凌乱,腰间系着黑鞘横刀……眼前蒙着薄纱似的黑布。
浑身湿透,一张雪白英气的俏脸,未曾光照,却依旧在昏暗雨夜中,隐隐映着微光。
美得不可方物。
白马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幽幽湖泊,立在雨下。
那女子什么要紧事都没问,反而嗓音轻轻,小声问:
“你要走了吗?”
语气隐约透着几分可怜与不愿。
墨枕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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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第一卷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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