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梦付千秋星垂野(终)
如今已是后半夜,又逢大雨,周遭无人,空中弥漫着层峦氤氲的水雾。
叮叮咚咚,寒潭清澈,雨打水面,清脆作响,白马伏在树下,吐着舌头喘气,后闭上眼睛,闷头睡大觉。
斗篷拉直,四端系在树干,宛若小小的遮雨棚……虽然也遮不了多少雨。
久别重逢的两人,坐在披风下,听着雨声,都没说什么话。
雨声细密清脆,却又静谧。
这是自江不系行刺皇帝后,两人两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相见。
此前白虎楼,各有身份,皆是易容,许多话,并未深聊。
他们坐在一处,久久无言,好似无话可谈,却并不尴尬。
相识九年,早已没了寻常男女那般相敬如宾的隔阂,与距离感。
江不系许久不曾见墨枕辞,心底说不出的惊喜与快活,忽的笑问。
“你是怎么寻到我的?”
墨枕辞早已解开发鬓,青丝垂下,湿漉漉贴在衣上,她素手捏着手帕,慢慢梳笼擦拭,口中轻声道:
“我总能找到你。”她的语气,情不自禁带着一丝丝笑。
他们已许久不见,无论心中有何怨气,有何不满,有什么想说的话……如今见了,那心底就只剩难以抑制的喜悦。
“听着有点像鬼魂缠身。”
真·女鬼缠身的容娘子闻听此言,莫名冷哼一声。
墨枕辞擦拭长发,水珠顺着脸上肌肤滑落,让英气十足的天策府玉令,多了几分女儿家特有的楚楚可怜……哪怕她冷着脸。
可江不系禁不住笑着看她。
墨枕辞用刀柄,怼了江不系一下,冷漠嗓音带着懊恼。
“有什么可笑的?”
久别重逢的喜悦渐渐压下,那余下的便是浓浓的怨气。
不是因为江不系当初抛下她,两年不见。
也不是因为江不系自作主张,置身险地。
两人都不是什么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不会耍这些不成熟的小脾气。
他们理解彼此,对彼此为何如此选择的缘由一清二楚……无需解释。
墨枕辞心中有怨,只是因为江不系要走了。
他要去北朝……而以墨枕辞的身份,很难正大光明同他一并去。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哪回见了你,不是乐乐呵呵的?”江不系拾起一粒石子,抛去寒潭。
“只有你,自从去了京师,入天策府,天天冷着脸,跟个大冰坨子似的。”
“不冷着脸,便没有威严。”
“没办法,你太漂亮,直叫人想欺负。”
被江不系夸漂亮,墨枕辞也不见羞赧窃喜,在京师摸爬滚打的六年,让当年那个爱哭的少女,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处事波澜不惊的沉稳性子。
她依旧神情平静,语气略微不满。
“这是你去逛青楼的理由吗?”
“?你明知我是去杀李泽渊。”
“呵,若不是恰巧碰见我,谁知你会不会为了打探情报,进了哪个窑女的屋。”
“你这是莫须有,这样武断,平日肯定造了不少冤假错案。”
“你不服?想为民除害吗?江~少~侠~”
“你……官比民大,何况是我这种草民,墨玉令办案如神,我不敢多言。”
“好,那你现在就同我回京师,我这等狗官,一定找人替你顶罪,暗地里把你一辈子关在天策府的地牢,当我的私有物养着。”
两个人坐在一块,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气氛很轻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半点不遮掩,满是闲适随意的舒畅感。
不像个刺杀皇帝的反贼与天策府的女捕快,没有一丝丝身处江湖的紧迫感,更像十六七的邻家少年少女午后闲聊,打发时间。
容娘子在江不系的识海里笑……她对墨枕辞不甚熟悉,倒没想过这小丫头还蛮有趣。
若是墨枕辞知道容娘子就在江不系的识海里,那再如何波澜不惊的气度也保持不下去,定要红着脸,低头说不出话。
少顷,墨枕辞才抿了抿薄唇,嗓音清悦,隐去情绪,听不出什么别的味道,又道:
“你当真要去北朝吗?”
关于恶人谷的事,墨枕辞倒是没说什么,以两人的关系,无需说什么明明我已帮了你,你为何还要让自己承担风险来帮我之类的话。
太矫情。
“不是你推荐我去的吗?”江不系靠在身后树干,仰首望着滴落水珠。
“嗯,但我更舍不得你。”墨枕辞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不舍之意。
江不系收回视线,不免沉默。
墨枕辞语气平静,接着道:
“你在南朝,无论碰见什么事,我总能明里暗里帮你一把,但在北朝……我,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说至最后,她嗓音轻了下。
都这个时候了,她想的是怎么帮江不系。
江不系依旧沉默,平日和姑娘谈情说爱,口齿伶俐,如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去北朝,说是暂避风头,但更多的,是去查衔枝台。
当年覆灭远暮山,杀了容娘子的仇家,衔枝台乃其中主力,南朝皇帝主要起个帮衔枝台找人的作用。
如今他花了七年刺杀皇帝,自该轮到衔枝台……北朝总得去一趟。
加之他若在北朝闯出一片天地,也方便将师姐,虞小妹等人接过来久住,省得几人相隔万里,日夜思念。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墨枕辞又何尝不知?
她想听的,也不是江不系扯一堆不得不去北朝的理由。
所以她也只是说自己舍不得,而没再说什么别的挽留之语。
“如你所言,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她轻声叹了口气,自己安慰起自己来。
当初这由江不系口中说出的话,如今又经墨枕辞之口,还了回来。
当初舍不得江不系走的人,是墨枕辞。
如今依旧是她。
江不系不语。
两人安静下来,只剩雨打寒潭的细密脆响,萦绕耳边。
轰隆。
偶尔白光在夜空闪过,雷鸣乍响。
“刺王杀驾,花了你七年时间,可人一辈子,有几个七年呢?”
墨枕辞的语气,终是有些按捺不住情绪,带着一丝隐约哭腔。
“此去经年,死生无时,不知他朝拨云见日,仇家尽去,你我如那时年少,望月同乐,该有几度春秋?”
墨枕辞已许久不曾哭过了,可每每与江不系纠缠一处,却总忍不住哭。
“北朝的月亮,与南朝的月亮,都是一样的。”
墨枕辞双手撑着湿软泥泞的土地,上半身向前探去,粉唇紧紧抿着,嗓音沙哑。
“可我是个瞎子,看不到月亮。”
她最讨厌别人唤她瞎子,此刻却如此自称。
墨枕辞哭了。
当年她舍不得江不系,如今依旧。
哪怕他们已有两年不曾见过。
江不系再度沉默。
墨枕辞抽了抽鼻子,意识到自己有些任性了……江不系岂能因她一时不舍,留在南朝?
她默默别过侧脸,压住心中情绪,后想起了什么,回首在白马的马鞍袋里摸了摸,取出一黑布包裹,朝江不系递去。
“这些东西,你拿着……”
话音未落,耳边却响起莫名的‘管乐曲声’,这音色是游移且颤抖的,不是正统乐器。
是江不系捏了一片嫩叶,放在唇边,吹着调子。
调子很轻,隐约在雨声之间。
墨枕辞递送包裹的手顿在半空。
她没再说话,默默抱住包裹,她同江不系坐在一处,缓缓扬起脸来。
宛若少年时期,同这个男人一块望月似的。
可此时夜深,又生暴雨,哪有什么月亮?
但墨枕辞本就是个瞎子啊……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见的,是那日凄苦别院,白衣少年坐在树杈,吹箫望月的画面。
她紧绷的娇躯,渐渐放松下来,脸儿缓缓枕在江不系的肩头。
寒潭之侧,密林之间,暴雨倾盆,男女依偎在一起,曲调如倾如诉。
很快的,江不系放下嫩叶,问:
“可是看到月亮了?”
“没有。”
“没有?”
“我只看到了你。”
沙沙————
雨点拍打林间,响声细碎。
江不系笑问:“你是个瞎子,是怎么看见我的?”
“我总梦见你的。”墨枕辞依旧枕着江不系的肩头,轻声道:
“反正,我本就是个瞎子,你便是在我身边,我也瞧不见你如今是什么模样……所以无论你在北朝待几年,我梦中的你都是一样的。”
“那你梦里的我,可是该更新一下了,我如今的变化可是不小。”江不系提议道:
“我教你《长春令》,如何?不过我目前只有半本,等我从妖女那儿寻得另外半本后,再想办法教给你。”
墨枕辞微微一怔,直起身,歪着小脸,语气惊疑不定,“妖女?”
?重点不应该是《长春令》吗?
这可是《十二正经》啊,他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差点被妖女吃干抹净才寻到的。
“从林不归那里抢的。”江不系解释。
“呵。”容娘子又在江不系识海里笑。
在妖女面前,唤人家‘林姐姐’,在墨枕辞面前,就叫人家‘林不归’。
墨枕辞心想不归娘子那等妖女,魔威赫赫,料想不是沉迷男女情爱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她的情郎下手,便脆生生道:
“我也教你《栖云烟》,只是,只能教半本。”
墨染江真传,下一代巨子墨枕辞,嗓音悦耳而沉稳,耐心解释:
“墨染江此前本是北朝宗门,只是四百年前正魔大战,巨子与传功长老大多战死,余下弟子远遁南朝,休养生息,可《栖云烟》却只余半本。”
“如今经过多年修砌补充,《栖云烟》早已融合墨染江其余内功,如《墨引千机决》《偃甲图卷录》……早已不是当初的《十二正经》。”
《栖云烟》遗失半本,此乃墨染江隐秘,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如今却被墨枕辞倒糖豆般一股脑告知江不系。
“居然遗失了……”容娘子轻声琢磨,
“不过也对,四百年前墨染江算得上北朝剑宗,一个赛一个骚包,如今遁去南朝休养生息,钻研机括之术,实属无奈之举。”
“能一剑挥出数丈剑气,把人劈死,又何必拘泥外物之力?”
能帮墨墨补全《栖云烟》自然最好,于是江不系在识海问:
“容姨很了解北朝百年前的江湖格局?余下半本《栖云烟》,我看不是遗失,而是被抢了。”
“或许吧,但我许多事早已记不清了……”容娘子细细挖掘记忆,后轻声道:
“百年过去,南北两朝的江湖势力皆已大变,谁知当初那魔门现今是什么身份……需知那时,南朝都还没建国。”
江不系颔首,并未心急,只是若他想学《栖云烟》,这么多年早便软磨硬泡求墨枕辞教了,也便微微摇头。
“《栖云烟》乃墨染江立派之本,随便教给我这一介外人……你是想被逐出宗门吗?”
江不系不是第一次用这个理由拒绝墨枕辞。
《栖云烟》,他当然想学,但显然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墨枕辞。
“更何况,如今在外界看来,你我早已恩怨义绝……我就是想用你情郎的身份学,怕是也不行。”
听得‘情郎’两字,墨枕辞在雨下雪白的俏脸猝然红了,粉唇微颤。
但她也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自有气度,强行压下心中羞赧,神情依旧平和冷漠,小声道:
“你学成之后,谨慎点用,别叫人发现不就好了……”
这恐怕有点难,以江不系目前境遇,日后强敌肯定不少,容不得他留有余力,可话又说回来,谁又会嫌自己的武功太高呢?
寻常俗人,单是修炼一本《十二正经》,恐怕就得耗费一生心血,但以江不系的天赋……只能说多多益善。
更何况,这还是促成《小无相功》突破的关键。
“此前你在南朝江湖活动,有这心意自是不差,可如今要去北朝,那还怕墨染江做甚?小心点便是。”容姨在识海内提议。
“待《小无相功》突破至第五层,可借无相内息遮掩自己内功,只要别堂而皇之以气驭剑,保管无人能瞧出你的根基。”
江不系心念一动,“当真?”
“骗你作甚……”容娘子语气透出几分危险,“夏怀瑾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拜我为师。”
“容姨和师父,谁的武功更高些?”
“我达先天之境,入琳琅谱时才十七岁……往前数一千年,往后数一千年,最年轻的大宗师就是我,你说谁厉害?”
“容姨真了不起!我都二十三了还没先天。”
容仙子被夸得很受用,笑道:
“你若真想先天,早便成了……如今迟迟不突破,不就是等着习得全部《十二正经》?这是好事,据我所知,古往今来,还无一人有此壮举。”
墨枕辞迟迟听不得江不系回话,不由探出嫩白指尖,戳了戳他。
为什么不理我?
江不系握住她的细嫩小手,目光灼灼。
“我想学。”
墨枕辞怔了下,后浅浅一笑。
“好。”
……
《赴流萤》,以墨枕辞的地位,想学不难,江不系也便只教了《长春令》,省得朝廷的人起疑心。
不过此地不是闭关之所,只能交流相应秘籍的修炼之法,两人匆匆交谈间,忽听远处传来‘轰’的一声爆响。
地面隐约都在震颤,树上积水飒飒抖落。
江不系疑惑望去,远处的方寸山上,隐约亮起火光,似是不羡城被人一把火烧了。
“拓跋府军兵临城下?”江不系稍显疑惑道:
“我真要怀疑拓跋闻溪的智商了,南朝那皇帝老儿刚被我所杀,如今他们还想把恶人谷这战略缓冲带拔掉……是巴不得北朝出兵南下吗?”
墨枕辞盈盈坐在一旁,没说话……拓跋阀干什么事杀什么人,与她何干?
她只知……《十二正经》已教,江不系也该走了。
江不系还能陪着她在这儿待几天几夜不成?
念及此处,她无声叹了口气,也没再挽留什么,只是将放在腿上的包裹递给江不系,嗓音轻柔。
“拿着吧,待你去了北朝,多做几番大事,也好叫我听听你的消息,却不可再如方才那样一意孤行了。”
“我的木鸢鸟,可是被你尽数踩坏,一只不剩,再想助你凭虚御风,都没了办法。”
她的语气很平淡,也是不想让此刻分别过于伤感。
江湖儿女,又不是文人墨客,本就不该那般矫情。
只是偏偏,墨枕辞表面冷漠,实则是个内心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若非如此,也不会痴迷琴棋书画。
江不系知道墨枕辞的意思,也便没有多言……再多说些什么,恐怕玉令大人又要在他面前哭出声了。
他背上包裹,在墨枕辞柔软雪白的脸上轻轻捏了下,道:
“我一定回来接你。”
“这倒像是入京考取功名的书生,对槽糠之妻说的话……而书生考上功名后,一般都是榜上京师哪家小姐。”
墨枕辞冷笑一声,“你此去北朝,可不许沾花惹草,我瞧云家那两位,你就……”
不是,你刚刚不还很伤感吗?怎么一下子这么敏锐……
江不系连忙附耳朝墨枕辞说了几句。
墨枕辞一愣,神情稍显错愕,“当真?”
江不系点头,“我从不骗你。”
墨枕辞忽的开心起来,推了推江不系,
“那你快去,我这段时日,也想些办法去北朝寻你。”
此刻她反倒催促起江不系来。
江不系被她推着离开,在林间前行,一步三回头,待走出一段距离,已看不见墨枕辞。
容姨忽道:“不看看那妮儿给你送了些什么吗?”
江不系解开包裹,好奇往里瞧去。
包裹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宝贝。
只有几件他的换洗衣物,油纸包裹的干粮……都是些他爱吃的。
再往衣物里翻了翻,便是些特地兑换的永安宝钞。
数目不大,也不小,有零有整,数了数,共七百三十余两。
墨枕辞不喜庙堂的蝇营狗苟,自然也代表着,她不是一个会捞偏门的人。
为官之道,讲究和光同尘,别人都捞,就你不捞,像话吗?
这也是墨枕辞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所以和云所思不同,墨枕辞不是一个有钱的富婆……她怎么会是小富婆呢?
家里人早在她十四岁时就没了。
墨染江真传弟子的身份,也不可能让她任取任夺……想要银两资粮,机括材料,得自己下山完成宗门任务,以示公正。
研制机括,更是烧钱。
所以这七百三十余两,是墨枕辞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呢?
怎么不是七百两,不是八百两,偏偏是七百三十余两呢?
江不系默默将七百余两掏出,又取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两,后系上包裹,转头便往回走去,打算把钱还给墨枕辞。
他担心墨枕辞已走远,运起轻功便要去追。
可墨枕辞竟依旧站在那里。
墨枕辞单手撑着树干,默默站在树下,眺望着江不系离去的方向……哪怕她根本看不见,哪怕江不系早已走远。
可她依旧在这里。
她在树下用衣袖抹着眼泪,悄悄地哭。
显然,方才迫不及待催促江不系离去,都是装的。
江不系匆匆脚步不由一顿,后忽的步伐加快,朝墨枕辞走来。
墨枕辞听得脚步声,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小脸,“你怎又回来了……”
话未说完,江不系抬手便拉住墨枕辞的小手。
墨枕辞‘哎呀’一声,就拉入怀中,忽觉面上拂过几缕炙热呼吸,自己的薄唇便被江不系蛮横含住。
玉令大人的雪白俏脸不免带上几分红晕,却不曾反抗。
可江不系的手,却拉住了她的腰带。
墨枕辞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俏脸骤然通红一片,脑子里一片空白,顿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以两人的关系,说实在话,这么多年,肯定不是没亲过。
有时情至深处,她还脱去长靴,穿着白袜。
但更深一步的事,肯定是没做过。
墨枕辞出身名门,千金小姐,自有教养,心底有着女儿家的小浪漫,自是想在洞房花烛之时……
但家仇未报,怎可匆匆成家立业?她没那么狼心狗肺
这事儿也便这么一直搁置了,而江不系向来敬重她的想法,也没做过太多出格的事。
可现如今……江不系显然是不想敬重了。
腰带滑落,黑衣半解,昏暗林中,可见度不足五米,可一抹雪腻香肩,还是让暗中徒生一抹光亮。
香肩之下,可见端庄贵气的雪白肚兜。
墨枕辞骨子里很保守,肚兜款式平平无奇,绣着两只小鸳鸯,内里还绑着白布,用以束胸。
江不系的手滑过柔嫩雪腻的肌肤。
窸窸窣窣——
白布一圈圈解开,垂落在地,染上林间泥泞……
容娘子在识海里有些想自闭……姨娘也不是个有经验的女子,面对这种事,心底不可能没有一丝羞意。
便先运起神念,在方圆几十里地扫了一圈,确保无人,也便不可能有人威胁到江不系的安危……继而才连忙收敛心神睡觉觉。
而墨枕辞的小脑袋瓜里,还是一片空白,肌肤微凉,她才猝然回过神来。
波澜不惊的气度再难保持,俏脸涨红,神情羞赧极了。
素手按在江不系肩上,象征性推了推,左扭右扭,反倒刺激得她娇躯一软,什么力气也用不出,下意识抱紧江不系的后脑勺。
“江,江不系……”她红着脸,小声唤着情郎名字。
江不系抬起脸,呼吸粗重,埋在墨枕辞香喷喷的脖颈前,“怎么了?”
听玉令大人细弱蚊蝇,道:“手,手帕……垫着……”
她并未拒绝。
分别之时,要说墨枕辞心底没一点想法,那肯定也不可能。
只是荒郊野岭,没什么暖阁深闺,她这样保守的人,已是羞得几欲失去思考。
第一次就在这地儿……只能说很有江湖儿女的味儿。
墨枕辞恍恍惚惚间,紧咬下唇,呼吸早已凝住,却还是强撑着一丝理智,自个在怀中取出手帕,垂手。
“江不系……嗯……你,你……”
江不系不是一个猴急的人,但再如何温柔……
探手垫着的手帕上,也多了点点红梅……
抵靠住的树木,随风轻摇,歪斜呻吟,枝头积水,也被飒飒抖落,富有一股莫名的韵律。
同一时间。
北朝,秦州,福临镇。
南朝江湖人,前往北朝的第一站。
雨落不止,拍打着屋檐廊角,沙沙作响,街道上灯火通明,弥漫着丝丝水雾。
一位身着青衫,身形颀长的男子,黑发垂腰,撑着伞,孤身一人走在冷硬街上。
街边酒馆茶肆,嘈杂纷闹,谈论着‘江不系会不会来北朝闯荡’之类的话。
青衫男子忽的回眸,伞下,单露出一张俊俏非凡的下颚。
他眺望着方寸山,仿佛能看到不羡城内的战火滔天。
一单穿汗衫的汉子忽的出现在青衫男子身侧,轻声道:
“许庭深死了,听说是被江不系所杀。”
这汉子,正是易寒山。
青衫男子没有言语,两人来至一处别院之内,院内有人当即起身。
“浮休先生!”
浮休先生……五年前,被林聿衡打得落荒而逃的南朝第一反贼。
当然,随着江不系横空出世,他已退居其次,只能当第二反贼。
浮休先生微微摆手,嗓音儒雅,透着江南水乡的书生气。
“我让你赠琉璃佩给许庭深,是想引不归娘子杀他……倒是不曾想,江不系竟成了我们的刀。”
这才是浮休先生的目的。
他只是想借刀杀人,要许庭深的命,继而徐徐图之,不费一兵一卒,剿灭恶人谷。
易寒山初见江不系,暗中拱火,让谷内恶人杀他,也是想借江不系之力。
为何要针对恶人谷?
当然是想拔除这战略缓冲带,促使北朝出兵南征。
只有天下大乱,他这等人才有可乘之机……不然被南北两朝当狗打吗?
浮休先生有自知之明。
易寒山语气赞叹,“可拓跋闻溪却马踏不羡城……这也在先生的谋划之中吧!”
浮休先生很没有风度地敲了敲脑袋,“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想得那么远啊?”
“拓跋闻溪重情重义,的确不可能不救拓跋悬霖,但我可没想过,拓跋闻溪竟会出兵攻城……”
浮休先生露出一抹茫然与庆幸之色,“这是要多亏江不系与顾崇礼吧。”
易寒山嗤笑一声,
“顾崇礼此人权欲太重,拓跋闻溪竟敢瞒着他与许庭深合作,他定要敲打一二,以正威严。”
顾崇礼……南朝当代相国,也是顾守一的亲爹。
所谓‘相国党’,便是顾崇礼的党派,拓跋闻溪便听命于他。
拓跋闻溪与许庭深合作,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是不知,城内二当家本就是顾崇礼的暗子。
那位神秘的二当家,武艺与许庭深相差无几,便是他藏身林中苑,连同一众相国府的高手,偷袭拓跋悬霖。
否则,拓跋悬霖断不会这般轻松,销声匿迹。
他哪能想到自己会被相国府的人偷袭,这才一时不察,被当场生擒……所以许庭深是为相国背锅了。
可怜的许龙头,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堪称江湖第一粪坑。
拓跋悬霖被擒,这点在浮休先生的预料之中,他也的确为了促成此事,让易寒山做了些顺水推舟的事。
但他还真没想过,拓跋闻溪竟直接攻城救人……这是谁招惹他啦?
总不至于是有人自万军丛中,来去自如,把拓跋阀的脸狠狠按在地上踩。
加之拓跋悬霖失踪,这便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彻底惹恼了拓跋闻溪,这才决定将恶人谷夷为平地吧?
江不系杀出拓跋府军的消息,显然还没传至‘先生’耳中。
浮休先生来至厢房内坐下,取出一枚龟甲,毫无书生气,神叨叨算卦,口中轻笑道:
“顾崇礼那老匹夫,定不愿让拓跋闻溪拿下恶人谷,待消息传出去,他肯定气得直跳脚……他也玩脱喽。”
易寒山冷笑一声,
“活该,皇帝被刺,天下俨然乱局之象,他身为相国,不想办法稳固局势,截杀江不系,反倒满脑子想着党争,想着夺权,想着自己当摄政王。”
“他不玩脱谁玩脱?”
浮休先生没易寒山这么‘愤青’,对相国没做多少评价。
单是取出硬木火把,对准背面钻凿好的凹坑进行烧灼,不出片刻,龟甲之上,浮现丝丝裂纹。
“您在占卜什么?”易寒山好奇问。
“天下是否如我等所愿,迎来乱世。”
“如何?”
“大吉。”浮休先生,甚是满意。
他放下龟甲,站在书桌后,眺望着一幅涵盖南北两朝的偌大舆图,近乎铺满整面墙。
方寸山的位置,被他着重标红,几枚棋子,被他钉在舆图之上
棋上写字。
‘江不系’‘林不归’‘许庭深’等。
拔去战略缓冲带,只是浮休先生计划的第一步。
却不曾想,如此顺利。
开门红啊开门红,果真是大吉之象。
他望着那几枚棋子,越看越满意。
忽的,有人脚步匆匆,推门走近,斥候来报。
“先生,查清楚了,拓跋闻溪马踏不羡城,是因,因……”斥候语气古怪。
“因江不系孤身一人杀入拓跋府军!不知斩首几何,碎玉卫指挥使携万军围剿,本是十面埋伏之地,江不系却踏空而去,飘然若仙……”
咔嚓————
那摆放在桌面上的龟甲,猝然裂开,后分崩离析,化作一片片碎屑,砸在桌上。
浮休先生渐渐隐去笑容,凝望着本该是‘大吉’的龟甲。
易寒山茫然道:“先生,这,这又是什么卦象?”
“什么卦象?我辈读书人,向来不信卦。”
浮休先生一撩青衫衣袖,站至窗侧,眺望夜色。
眼神愈发凝重。
江不系此举算是助他拔除恶人谷,当是好事……可棋子脱离掌控,那还是棋子吗?
这仿佛,是他无法掌控棋盘的前兆。
他很不喜欢。
翌日,清晨,春雨短暂停了一会儿,空中弥漫着淡淡薄雾,一轮春日遥遥自东方升起,那漂亮的姑娘,正牵着白马,站在一处山坡上。
江不系背着包裹,腰后系剑,孤身一人走向隐约在白雾中的城镇。
容娘子在识海轻声道:“你倒不如把她拐去北朝……我瞧她挺乐意的。”
“那是您不了解她……她在南朝,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否则,两年前就该跟我跑了。”
“一边割舍不下自己的事,一边又舍不得你……世上安得双全法?倒害得自己哭哭啼啼,苦不堪言。”容娘子似乎是嗤笑了下。
“人不就是这样?”江不系微微摇头。
然而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就是容娘子……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想着去江湖,却又留在远暮山迟迟不走。
“你在想什么?”容娘子的语气忽的危险起来。
江不系不动声色撇开那话题,转而道:
“江湖不小,却也不大,又不是生离死别,待我武艺日渐拔高,江湖第一,定叫谁也分不得我们。”
“我瞧她倒不单是舍不得你……她恐怕是担心你在北朝四处沾花惹草,自己却不能开撕。”容娘子语气幽幽。
这话过于一针见血,江不系无言以对。
容娘子呵呵干笑了两声,后又面无表情开始自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教出这小情圣的。
肯定不是她的问题,定是她昏睡的这七年,夏怀瑾和那七仙不教好……
容娘子咬牙切齿,又想提着裙子登山骂人……可惜骂不得。
江不系大踏步走在晨雾之中,对武艺修行又迫切了几分。
若他当真天下无双,又何苦让墨墨一个人偷偷哭?
……
墨枕辞看不见,却依旧候在山坡上,似目送他离去。
这位二十三岁的姑娘,不知在山坡上站了多久,才在白马的哼唧声中,翻身上马,缓步朝反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纤细,孤独,却又是如此的钟灵毓秀,隐约在初晨白雾之间。
她抽着鼻尖,又在低头啜泣了。
她还是那个十四岁的,爱哭的姑娘。
可忽的,一阵晨风拂来,伴随着振翅细响。
她茫然回首,只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肩上。
拾起,轻触。
是一只纸鸢。
是江不系的纸鸢。
她将纸鸢紧紧抱在怀中。
(梦付千秋星垂野,本卷完)
番外篇 ‘我已等了你许久’
南朝,离州,近月前。
柳家庄。
寒冬的阳光,甚是明媚,轻风一拂,杨柳依依,几缕细雪,随柳而落。
嘎吱。
一位穿着粉白小袄,戴着红线棉帽的少女,推开门扉,探头探脑朝屋外看去。
她有着一张红彤彤的,天真的,十七岁的青春脸庞。
少女望了几眼天色,后背着药筐,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小院。
这几日雪下得大些,黄土地两旁,堆满积雪。
“阿柳,又上山采药啊。”
“近日药材的收价还不错吧。”
“听说你弟弟加入侠客营……可是光宗耀祖啊。”
庄里人朝采药少女阿柳打着招呼,她带着活泼青春的笑,一一回应。
采药不是一件好活计,跋山涉水不谈,还要提防山中猛兽,恶人山匪。
可祖上传的手艺不能丢,加之山上物产丰盈,每日都能有五六十文的药获……这已是很了不起的营收了。
若偶尔运气好,采到什么宝植,卖给城里武馆,还能净赚一至三两纹银不等哩。
她就是靠着这采药手艺,才供得起弟弟习武……来至山脚下,眺望着云雾缭绕的大山,盘旋不知几何的逼仄山路,小脸不由发苦。
后摸了摸怀中一物什,又恢复了好心情,蹦蹦跳跳上山,哼唧着小曲。
“十月里来呀,药锄尖尖~半山云雾半山烟……茯苓藏在松根下,灵芝生在……哎呦,这怎么有个人!?”
采药少女被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山坳草丛间,斜躺着一红裙女人,浑身是血。
“陷,陷阱?”阿柳小脸紧张起来,忍不住后退几步,听说常有山匪,乔装遇难路人,骗人上钩。
她咽了口唾沫,拔腿就跑,可片刻后,又忍不住回来,自山林间探出小脑袋,神情惊疑不定。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才弯腰拾起一木棍,想先试探一二。
却不曾想木棍上,盘着一条三角头毒蛇,嘎嘣一口,咬得采药少女魂飞魄散,脚一滑便栽倒进山坳里。
迷迷糊糊睁眼,就是那红裙女子苍白俏脸,却遍布血污,形若厉鬼,吓得她眼一翻,好悬没晕死过去。
嘎吱嘎吱————
山坳之上,传来细碎脚步,少女抬眼一瞧,却是几头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睁着绿油油的眼睛,凶恶看她。
“狼啊!”少女当即就被吓哭了,背起红裙女子,连滚带爬往外奔去。
那狼倒是稀奇,也不追人,只是望着两人背影,眼里一股想追,却又惊悚的情绪。
野兽本能告诉它们……那红裙女人,很不好惹。
柳家庄内,药女小屋。
正是深冬,严寒之刻,屋内烧着炉火,热气腾腾,水雾萦绕,窗纸布满水珠。
采药少女废了好大一番劲儿,才背回红裙女子,小心翼翼放在榻上,用干净手帕擦拭女人脸上血迹,少女当即看呆了去。
眼角点痣,薄唇柳眉,五官精致到不似人间。
“好漂亮的姐姐……”
阿柳眨眨眼睛,歪了歪脸,却是自怀中取出一卷画像,左看右看。
“居然平分秋色……唔,不对,还是他更好看。”
放下画像,她转身开始烧水,倒入浴桶,抬手解开红裙女子的腰带。
窸窸窣窣。
红裙垂落,香肩纤细而雪腻,只是零零散散点着血污,好似一件精致玉器顿生裂痕。
绣着金线的红肚兜鼓囊囊,可自侧方隐约瞧见一抹雪腻半弧,解开肚兜,胸脯上竟还缠着束胸。
采药少女杏眼瞪得圆圆的,有束胸都,都这么饱满……她捏了捏自己,小巧玲珑,顿时垂头丧气。
抬手轻拉束胸白布,忽的,那红裙女子似有所感,兀的睁眼,美目极为冷淡,望着采药少女。
少女被吓了一跳,却是先踏踏踏跑出后屋,倒了杯水,语气惊喜。
“你醒啦?”
红裙女子虽是妖女,却并非放浪形骸之人,如今是本能察觉到有人脱她衣裳,才不由惊醒。
随之而来的,便是五脏六腑内的剧痛与昏昏沉沉的意识……尤其是脑袋,宛若千针万刺,足叫她痛不欲生。
她卖力睁开眼帘,扫视周遭一圈,判断了下自身境遇后,才缓缓放松下来。
闭上双目,忍受着头脑一颤一颤的剧痛,语气平淡,透着几分触不可及的高高在上。
“这是哪儿?”
“我姓柳……”
“我没问你叫什么。”阿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儿是柳家庄。”
“柳家庄又在哪儿?”
“离州。”
“离州……”红裙女子喃喃自语,“南朝啊。”
阿柳双手端着水杯,想递,又怕,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乖巧可怜又无助。
红裙女子虽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等‘底层蝼蚁’,却也不是滥杀无辜,忘恩负义之徒,随意抬手。
阿柳发呆。
红裙女子杏眼轻眯,“水。”
“哦哦。”阿柳连忙递上茶杯,心底腹诽着这位漂亮姐姐好难相处哦。
“你想做什么?”她问。
“给姐姐洗澡。”采药少女脆生生道。
“我从不叫别人碰我。”不归娘子从不相信任何人。
“哦……”阿柳歪了下小脸,踏踏踏又跑出后屋,后听得‘蹭蹭’细响,却是少女竭力拖行浴桶。
浴桶热水,左晃右涌,冲湿了少女衣物。
她天真一笑,“那你自己洗。”
说罢,她又跑了出去,合上灰布帘……药女小屋,不甚宽敞,所谓后屋,单用布帘隔绝。
不归娘子觉得这丫头有点呆,强撑着起身,但伤势太重,浑身无力,差点自榻上栽倒下来。
阿柳躲在前厅,撩开衣袖,小脸带着不太正常的红晕,凝望着自己小臂上的两颗血洞,琢磨着该用什么药材解毒。
“那个……柳姑娘?”帘后传来平静嗓音。
“怎么啦?”阿柳回过神来,放下衣袖。
“可,可否帮我沐浴更衣?”
阿柳眨眨眼睛,当即一笑。
……
哗啦啦————
屋里水雾弥漫,阿柳同小丫鬟似的,伺候不归娘子洗香香,眼神不住艳羡。
皮肤好滑,身材好好,腰却那么细,而且姐姐还是粉粉的……如果她也能这么漂亮就好了。
林不归乌发盘起,靠坐在浴桶边缘,带着几分厌世的桃花眼瞥向阿柳小臂两处小血洞。
“你被蛇咬了?”她问。
阿柳嘿嘿一笑,“应当不是什么毒蛇,我没看清……唔,料想不是吧!倘若当真毒性猛烈,我早便死掉了。”
林不归看出来了,这丫头当真是个呆子。
她素手随意在阿柳小臂轻撩而过,血洞当即消迹无形,她的脸色却又肉眼可见萎靡几分。
伤势未愈,便用仅剩不多的长春真气,疗愈他人,消耗很大。
《长春令》本没有治疗他人的功能,毕竟此功本质是修肾脏,是储存,衍化,利用自身之精恢复伤势。
林不归纯是天赋太高,这才把《长春令》玩出花来,修出各种千奇百怪的效用。
阿柳毫无所觉,待伺候林不归洗去身上血污后,才急匆匆撩开帘子,去了药房,苦着小脸寻药解毒。
但一撩小臂,才惊觉那血洞,早已愈合,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采药少女眨眨眼睛,看向屋内,眼神惊为天人。
“这漂亮姐姐,是仙人哩!”
回去屋内,林不归早已褪去那沾满血污的红裙,换上阿柳的粗布襦裙。
于是江湖惊惧的魔门妖女,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丝烟火气。
只是依旧漂亮得不像话,哪怕阿柳同为女子,也不免看呆过去。
林不归方才调息少顷,自知伤势太重,需寻地静养,这地儿少有人烟,丫头也是个天真呆萌的,不怕异心。
只要丫头嘴严实点,仇家很难找上门,便朝丫头抛了枚随身金簪。
“我伤势太重,需借住一段时日……这簪子,可是够交租子了?”
阿柳是热心肠,哪里要什么租子,但瞧漂亮姐姐这生人勿进的模样,不收簪子,少不得一番掰扯,她也便没有拒绝。
将金簪收进衣袖,采药少女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满是村姑少女的质朴味儿。
“姐姐想吃些什么……我,我去镇子上给姐姐买!”
林不归微微摇头,转身撩开布帘走进里屋,背影窈窕,动人心弦。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只是切记,不许将我的事传去外面。”
晚膳,阿柳还是做了一大桌好菜,不乏药膳……是她近半月的创收。
林不归付了租子,吃得心安理得。
阿柳在饭桌上,絮絮叨叨说着话。
“姐姐是江湖人?”
“什么是江湖人?会武功便算?”
“我,我也不知,只是我家二郎天天念叨。”
“二郎?男人?我住在这儿,便别让他回屋了,男女有别。”
“哦,我让他去城里武馆住,听说他和武馆小姐……一个叫萍儿的妹妹感情很好,我得想法子给他凑聘礼了。”
林不归对这些家长里短毫无兴趣,有一句没一句回着。
吃罢晚饭,黄灯幽幽,林不归盘腿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阿柳坐在家里仅有的一面铜镜前,试探着往发上别金簪,不断给自己换发型,眼睛亮晶晶,像极了初试胭脂的寻常少女……
本就是寻常少女,以她的家庭条件,料想也没用过胭脂。
林不归淡淡睁开眼帘,冷漠望着少女,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又瞧少女自怀中取出一卷画像,后将画像张开,紧挨侧脸,望着铜镜……仿佛铜镜将她,与画像上的男人,一同入画似的。
采药少女露出春心萌动的笑。
林不归闭上眼帘。
毫无兴趣。
日子一天天过去,采药少女看出林不归受了伤,每日换着花样,为她做药膳吃。
又为她洗衣裳,缝补红裙。
采药少女,是个怕寂寞的。
家里有位姐姐,她很开心……每日都同林不归讲着她上山采药的各种趣事。
最开始,林不归压根不想搭理她,但奈何少女热情,待她好也是真心。
日渐相处,她也便慢慢多话起来,偶尔心情不错,也会同少女闲聊。
“我教你武艺,如何?”她问。
采药少女苦着小脸,声音细弱蚊蝇,
“偶尔会有说书先生,游方至村,说什么‘穷学文富习武’,我,我供二郎习武,早没余粮,哪里供得起我嘛。”
林不归哑然失笑,“同我习武,不怕没资粮。”
采药少女吐了吐舌头,后杏眼一闪一闪,“习武,是不是好潇洒的哦!”
“潇洒是看个人,不是看武功……不过待你修成天下第一,一举一动皆随心所欲,你说这是潇洒,也无人胆敢不从。”
“天下第一倒是免了,我,我就是想帮帮他!”阿柳鼓起勇气,用近乎‘告白’的语气,红着小脸喊。
“他?”
阿柳红着脸,自怀中取出一卷画像。
这是通缉画像。
画上的男子,俊朗非凡……
“江不系……”
林不归念叨着画像上的名字,她乃北朝江湖人,对南朝的江湖事不太了解,最近又在养伤,消息闭塞,还真不认得江不系。
她凝望着通缉画像上的文字,杏眼浮现几分异色。
“刺王杀驾……好胆色。”
林不归夸江不系,倒是不知为何,让采药少女的脸更红了。
“你为何想帮他?你认识他?”林不归撇撇嘴,问。
“不,不认识。”
“因他皮囊不错?”林不归恨铁不成钢般,食指点了点阿柳的额头,
“蠢货,男人的嘴最会骗人,尤其就是容貌不错的男人,这世上,能有几个真君子?
待你当真见到这所谓的‘江不系’,你是满心为他好,可他呢?心底想着的,恐怕是把你玩完就跑。”
“姐姐认识他?”阿柳一脸不可置信。
“不认识,但男人都这样。”
“姐姐被男人骗过?”
林不归嗤笑一声,“谁配?我不骗他们就不错了。”
“哦。”阿柳感觉姐姐很厉害的样子,便粉唇嗫嚅了下,扭扭捏捏,说出心里话。
“我,我也不是看他长相俊俏,才喜欢他的……他,他为爹娘,报了仇的!”
“报仇?”
“嗯,爹娘是上山采药时,被山匪所害,可那段时日,正值寒冬,山里本就没有多少药材,那些山匪也没过冬粮食,匪祸本就严峻……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
“爹娘也不想去山上采药啊,但可没办法,那官儿爷,一年收好几趟税……他们按丁算银子,过了十二岁,便算一丁啦,可二郎那时还小,偏偏长得高些。”
“他们就说,二郎已过十二……”采药少女抽泣着说:
“交不起税,官儿爷就要让爹爹去征徭役,要把娘和我卖去窑子……所以爹娘才跑去山里的。”
“听说书先生讲,官儿爷是为皇帝办事,这,画像上的江大哥杀了皇帝,不就是为我报了仇吗?”
这逻辑很有问题,却也没那么有问题,林不归柳眉轻蹙,也便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采药少女明显是被勾起了伤心事,一个劲儿哭。
林不归闭目养神,但少女哭个不停,少顷,她还是轻叹一口气,拍拍少女肩膀。
“你瞧。”
采药少女抬眼,却看那宛若仙子的漂亮姐姐,衣袖掩面,后忽的一撩衣袖,便同那戏台子上的变脸将军般,五官忽的一变。
成了江不系。
采药少女惊为天人,心尖噗通噗通跳,羞红着脸,眉眼低垂。
“江,江大哥比画像上还俊哩……”
果真是个傻丫头,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疑惑她怎么会变脸。
林不归瞧采药少女的怀春模样,不免笑得花枝乱颤。
屋外风雪飘零,屋内灯火微摇。
笑声不止。
采药少女失踪了。
早晨采药,直到入夜,也不曾归家。
林不归坐在窗前,望着层叠大雪,厌世美目渐渐凝重起来。
她身着荆钗布裙,打扮朴素,推门离去……这是她这段时日,第一次出门。
以她的江湖经验,想寻一个不会遮掩踪迹的普通人,自是简单,很快的,她在一山间小路,寻得采药少女。
大雪覆盖山间草木,林不归弯腰,拾起一只落在雪里的绣鞋。
她深深吸了口气,控制不住心态,素手轻捏,绣鞋猝然化作齑粉。
……
她寻到了采药少女……她昏倒在山林间,四周横七竖八,躺着两个大汉。
采药少女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金簪……金簪染血。
林不归将采药少女抱起,打量几眼,她的身上倒是没有被凌辱的痕迹,反而有不少刀伤,如今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林不归就地而坐,渡入长春真气……这让她本就极差的状态,顿时雪上加霜。
好在她来得及时,不多时,采药少女悠悠转醒,眯着眼睛,两眼泪汪汪,扑进林不归怀里哭诉。
大体是她上山采药,被这两个山匪盯上。
他们是不羡城的人,想把阿柳抓进城里卖进青楼。
阿柳近些时日跟着林不归学了一招半式,人也机灵,示敌以弱,拉扯着打,把那两个大汉给反杀了。
哭了一通,她又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林不归深吸一口气,银牙紧咬。
许庭深!
不归娘子虽然在宗门政变中落败,但混了这么久江湖,总归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属下。
采药少女阿柳便由手底下人照顾……她花了几天时间,安顿好这呆丫头,才恍惚想起,这丫头似乎还有个弟弟。
可当她派人去城里武馆寻柳二郎时,他早已失踪。
顺藤摸瓜才知他被恶人谷擒住,好不容易命人救回柳二郎,却不曾想拓跋阀勾结许庭深,竟当机立断灭了武馆满门。
林不归对离州江湖了解不深,全然没想到拓跋阀与许庭深蛇鼠一窝。
不免心觉愧对傻丫头,可以她如今的伤势,想杀拓跋漱石与许庭深,为丫头报仇,显然不是一件易事。
那该如何办呢?
借刀杀人!
她混进不羡城,将目光幽幽投向一张贴在墙上的通缉画像。
江不系……
听闻他伤势极重,定对《长春令》有需求……他一定会来的。
她易容为寻常江湖女子的模样,戴着帷帽,坐在城门处的小摊,轻托香腮,时不时眺望城门。
一日,两日,三日……
卖包子的江洋大盗是眼看这这女人从早坐到晚,天天都来照顾生意。
他还当是自己魅力太大,吆喝的嗓音都低沉了几分,带上少许气泡音。
直到有一天。
呛铛!
刀光闪过,城门守军的首级,呱呱坠地,惊得城门内外,所有人错愕看去。
林不归顿时坐直,凝望着站在城门外的红衣男人,直勾勾盯着他的脸,良久,百无聊赖的俏脸,忽的嫣然一笑。
那浪子的易容,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精通此道的不归娘子。
她才噗嗤笑着,“远不如你本尊俊朗,但还好你来了……”
“我已等了你许久。”
卷末感言
梦付千秋星垂野,此卷顺利写完。
成绩不甚好,心态有点崩,好在最后故事还是完完整整讲完了,伏笔大多也都回收了,有头有尾。
余下就是后面剧情的坑。
简单来说,第一卷有四条线。
明线:江不系找《长春令》
暗线一:不归娘子重伤,被阿柳所救,背地里接近江不系,利用老江替她杀许庭深。
但顾及阿柳,也不想害老江,所以当老江吸取贺知州的毒功时,赶紧跑出来制止。
后面在地宫确认老江的确是个正人君子,和其他男人大有不同,没有辜负阿柳的期待与爱慕……这就属于两人的感情线了,不便多说。
值得一提,本来阿柳这个配角是该刀了的,否则林不归的故事就没有张力……但思来想去,还是写个欢快点的结局比较好。
现在乐乐呵呵的也不错。
暗线二:相国顾崇礼,原计划派人袭击拓跋悬霖,给拓跋闻溪点教训就放悬霖回去。
拓跋闻溪堂堂镇边大将,和恶人勾结,欺上瞒下,枉顾人命,不仅有‘养寇自重’之嫌,还脱离了相国控制,所以有此计划,敲打拓跋闻溪。
相国不在乎拓跋闻溪害多少人,反正不能脱离掌控……这也是易寒山说他‘权欲熏心’的缘由。
但才刚抓住拓跋悬霖,拓跋闻溪就被老江惹恼,直接攻城,荡平恶人谷……这在相国的计划之外。
也是浮休先生说他‘玩脱了’的缘故。
除此之外,就是所谓‘党争’。
这种剧情,符合人设,但庙堂权谋没啥意思,毕竟江不系也不混庙堂。
我会一笔带过,不多着墨。
暗线三:浮休先生……这是开头就提及过的人物,也是整卷最大的幕后操手。
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他,很多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只是,浮休先生本来没这么早出场,要保持幕后boss的神秘。
但我后来想想。
尼玛我都扑成这样了,还写什么悬疑,整什么惊天大阴毛呢?
也没见成绩好多少,反倒显得剧情神叨叨,有一股‘想写得精彩,却写不明白’的小丑感。
招笑。
把剧情整简单点得了。
从故事结构上看,这是我写了这么多年书,最完整的一卷。
最后剧情展开,收尾,最终也是落在江不系和墨墨的感情上,时刻强调着……
我这是后宫文啊。
至于区分‘种马’还是‘后宫’啥的。
上来看了角色卡就说‘种马’的,那也不是后宫文读者……不是本书受众,没必要多解释。
常看后宫文的读者姥爷自能分辨出‘种马’和‘后宫’的区别。
除此之外,避雷啥的,我能想到的雷点基本都避了。
只不过有时候,避雷有点毁氛围。
比如和墨墨羞羞时,你侬我侬,忽然让容姨提醒一句周遭几十里都没人。
这肯定让人出戏。
但这种事又不能不说,否则会有读者姥爷有‘脑补雷’之类的郁闷点。
我尽量在不影响剧情氛围的情况下,避掉郁闷点。
有时读者姥爷在正文忽然瞧见什么和剧情没啥强相关的话……那基本就是我为了避雷刻意加的。
比如云所思用丝线抓拓跋漱石,再比如……白马闭眼睡大觉。
……
总体看来,这卷算是比较有我个人特色的一卷吧……指所有的剧情重心,全都放在卷末。
前面全是伏笔和铺垫……可惜伏笔和铺垫写得太无聊,太冗长,愣是花了快三十万字,才把第一卷写完。
如果能精简个十五万字左右,观感就能好很多了。
这算是我的老毛病,上本书我就经常觉得剧情冗长,时常删减。
现在过了一年没写,少了点自省能力,最开始倒是没发觉这点……还琢磨着徐徐图之,慢慢讲故事,娓娓道来。
结果成绩给我来了个大的,直接血崩。
节奏委实太慢了,跟不上现在的市场。
唉。
说多了都是泪,真想把免费期的章节全删了,回炉重造一下。
可惜删不得。
现在写完一卷,我回头重看一遍。
有头有尾,卷末也称得上还凑活,要说毒点,我暂时还没发现,也没什么导致剧情崩掉的情节。
单纯是前面太啰嗦,无聊,导致没啥吸引力。
加之牢江的人设……指初登场,就是个有许多故事的江湖浪子。
我琢磨着后面等情节到了,情绪到了,在慢慢写出老江的故事,娓娓道来。
比如容娘子复苏前夕,再抛出《当是年少,春衫湿》
比如卷末和墨墨分别前,再抛出两人的故事。
可惜,这种写法过于故弄玄虚,会导致许多书友看得比较茫然。
不是,墨枕辞是谁啊?莫名其妙的,为啥对老江这么好,你就算说什么两人感情好,我们也代入不了啊。
不是,江不系咋这么神秘,他为啥要这么做?他想干啥?
唉,看得好累。
……
我自己是作者,自己看的时候不觉得……还是有人提出来,我才反应过来,这种写法会导致这种问题。
教训啊,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写能出成绩……但现在我知道,怎么写会扑街了。
唉。
虽然要说扑街,那也不至于,写一写,精品还是不难的。
可惜落差委实太大,心态崩的彻彻底底。
说回本书。
星垂野篇的质量,在我这里,排在上本书的鹤出花,玉摇红后面,和苍月篇差不多吧。
整体看来还行,就是中途删减了些情节,不伦不类,少了点墨墨的戏份。
本来还有一出,墨墨与云家两姐妹,捉奸撕逼的剧情。
以及江不系和墨墨查到城内二当家,给相国的剧情做铺垫。
后来删掉了。
尽快收尾,开启新章节吧,节奏不能再慢下去了。
还有一件事。
本来在大纲里,墨墨不是这时候就推的……她的戏份,主要在第三卷,理应是她的故事线结束后才推的。
但写着写着,情绪到了,按江不系与墨枕辞的感情,此刻修成正果,水到渠成。
属于是他们的人设在推着情节走。
不这么写,人设就崩完了。
如果不推,以两人的感情,说不过去。
在剧情上,也有刻意吊着读者,给看不给吃之嫌。
我左思右想,苦恼了整整三天,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还是让他们修成正果了。
我一股脑连贯看过去,刚看完墨墨的回忆,两人就水到渠成羞羞羞,情绪上倒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情节上,如果能再多些剧情,就能更自然些,柔和些。
可惜多不得。
我委实不敢再放慢节奏了……这成绩,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不过好在还有不少支持我的书友姥爷。
万分感谢。
我个人在写感情戏上,不太喜欢直白的写法……毕竟一旦把握不住那个度,就是‘矫情’‘肉麻’‘尴尬’‘油腻’。
比如。
观云舒不会说‘我喜欢你’,她只会说‘赵无眠,我不习武了’。
一个高高在上,追求江湖第一的尼姑,最后剪断长发,盘起发丝,换上寻常妇道人家的荆钗布衣,为赵无眠洗衣做饭。
仙子落人间。
墨枕辞不会说‘我喜欢你’,她只会自己弄瞎眼睛,用自己的木鸢落在江不系肩头。
一切尽不在言中。
诸如此类。
这个写法有点任性,有‘故弄玄虚’‘文青病’之嫌。
好在对上电波的书友姥爷不少,能让我这种扑街也混上一口饭吃。
再度拜谢。
敬请期待下一卷
雨霖铃。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