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w,500月票加更)
江不系捏住脸上的娇嫩脚儿,忍不住亲了下,云所思的身子当即软了下,‘嘤’得一声差点自凳上栽倒下去,美目水盈盈,连忙收回脚儿。
江不系望着脸色羞恼的云所思,忍不住问:
“打算什么时候走?”
云所思赤裸脚丫踩在绣鞋上,闻听此言,似嗔含羞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眼神犹豫。
悬镜司的人在林外等候,江不系在桃花大阵也寻得《十二正经》与无事牌,她也苏醒过来……
好处尽得,若还有什么留在此地的理由……只能是想和情郎双宿双飞。
但云所思堂堂漪清公主,和野男人在桃花林同居这么久,也委实不是办法。
不是自己不愿,而是时局不允……江不系的身份总归不是办法。
北朝公主和南朝反贼喜结连理……岂不是把南朝的脸面压在地上踩?
南朝同北朝抗衡百年,泱泱大国,岂能经得起这般羞辱。
今日坦诚公布,明日就得大军压城。
南征一事太大,而两朝百姓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和平日子……
目前摸不透圣人想法,云所思贵为公主,自有责任,不能因一己私欲滥起战火。
她爱玩归爱玩,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不免面露犹豫,小声问:“你觉得,我该何时离去?”
“现在。”江不系道。
云所思鼓着脸瞪他。
臭男人你什么意思?巴不得老娘滚?
江不系道:“悬镜司的人在桃花林外等那么久,迟早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你和小妹不在燕京的消息,想打听出来倒也不难……若是引来图谋不轨的刺客,对你们的安危不利。”
“更别提……你们俩儿的风评。”
闻听此言,云所思心底不免软了下,后忽然面无表情,道:
“小妹也是你叫的?”
“……”
“噗……”
云所思莞尔一笑,起身越过江不系,亲昵在他肩头拍了下,才来至在床头行囊,取出干净白袜穿上,口中则道:
“待我先回京,问问圣人是何等意思。”
这便是有了去意……再留在此地,同江不系你侬我侬,搂搂抱抱,迟早情难自禁。
怕是回京后,都得被宫内御医查出她怀了身孕。
云所思显然没做好准备……加之她心底还有点小怨气呐。
江不系这厮前几日还在和墨枕辞,又和林不归,如今又想和她……
呸!
死情圣。
给你得意死了吧?
看似离去,实则偷偷听墙角的云愿知冰雪聪明,脑瓜子一转便知两人心绪,当即推开房门,问:
“孟捕头想邀请他入悬镜司……若他有这官家身份,日后你我行事,岂不正大光明?”
云所思瞪了她一眼。
云愿知默默合上房门。
继而云所思才看向江不系,轻叹一口气,嗓音幽幽,传出屋外,说给裴弦与云愿知听。
“他不能去悬镜司。”
云愿知当即又推开门,柳眉轻蹙,
“为何?”
小妹妹有些搞不明白了……她知道,云所思心底,一定是巴不得江不系为朝廷办事……
否则两人还能一直搞地下恋不成?
“他生性洒脱自由,不愿受拘束,更何况……”云所思冷笑一声,
“江湖皆知,以他的身份,公家待他的态度当慎之又慎,而孟向北不过是听了些他的传闻,便求贤若渴?他会那么蠢?会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悬镜司表面招揽你,但背地里定还有些别的计划……”云所思这才看向江不系,冷静道:
“待我先去京师为你探探虚实。”
云所思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和纯真澄澈的云愿知截然不同。
江不系对悬镜司其实没什么抵触,但孟向北的态度,他还是能看出几分不对劲的。
他望着云所思,忽的笑了笑。
云所思莫名红了脸,别开视线,轻哼了下。
云愿知看看江不系,又看看云所思……干啥呢这是?
江不系希望云所思留下,但却让她现在便走。
云所思希望江不系为公家办事,但却不愿让他加入悬镜司。
本质都是为对方着想。
云愿知尚未堕入情网,哪里猜得透这些细腻的歪歪绕绕。
眼瞧云所思收拾行囊,她来至江不系身侧,神神秘秘自怀中取出一本小册,递给他。
江不系垂眼一瞧……《刺客列传·江不系》。
他顿时心底发麻,尴尬得近乎脚趾扣地,恨不得将其扔出去。
“你这是作甚?”他羞于让云所思瞧见这玩意儿,压低声音问。
两人鬼鬼祟祟站在一处,背对云所思,肩膀近乎紧挨着。
云愿知神情清冷,古井不波,早已看不到此前羞赧模样,此刻轻声回答:
“说好了给你瞧瞧的……但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给你写故事?”
“当然。”
江不系闲着也是闲着,游历江湖写写画画,也算放松心情了,当下微微颔首,
“下次见面,多半能写完一本。”
云愿知清冷的俏脸显露一丝苦恼,“我是偷跑出来的,待回京后,定要被娘亲关禁闭,不知何时才能再度游历江湖。”
“那位燕王妃?”
“嗯。”
“她待你好吗?”
“视如己出……”
两人窃窃私语,云所思抱着双臂,眯眼盯着他们,“说完了吗?”
江不系与云愿知同时僵了下,回首望去。
云所思没好气白了他们一眼,却是已提着包裹,围着天青云纹披风,提起搁置在柜旁的红伞……一如当初。
当三人自屋内走出时,天空含上一口春雨,将吐未吐,阴沉苦闷,邪风一卷,吹得屋前桃花歪斜呻吟。
“不是个出行的好天气。”江不系望了望天色。
云所思莞尔一笑,“那何时适合出行……寻不得的。”
她单手提着红伞,将行囊递给侍立一旁的裴弦,沿着石阶往下走去,江不系跟着身后,一言不发。
云所思忽的停步,回眸看他,轻声道:
“留步吧……既然你我之事不便传去外界,那自不该被人瞧见我等走在一处……待会儿我出了桃花林,也得压着身形去寻悬镜司的,否则……”
“别说是我,便是小妹的风评都要被你这臭男人坏得一干二净,翌时,燕王妃寻上你,可少不得一番苦头吃。”
“那我可得快些准备聘礼。”江不系扯出笑容。
“啐。”云愿知红了小脸,“又说这些荒唐话。”
云所思此刻却罕见没有发火,她回眸定定望着江不系,眼神似悲若嗔,半晌,才浅浅笑了下,没说什么,只是简单道:
“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少女移开视线,单手提着裙摆,踏步下了石阶。
江不系站在石阶之上,望着她一袭青裙,走过石阶青痕,挤进漫天桃花。
忽的一阵狂风席卷,吹得桃花飘零若雨,一大团乌云凝在天空,单听‘轰隆’一声,豆大雨珠自天公嘴里吐出。
云所思撑起红伞,又忍不住回眸,江不系单手提着剑,依站在石阶上,雨点打湿了他的衣物。
他注意到云所思的视线,轻轻抬手,示意她尽快走罢。
云所思想了想,却是莫名转头走来,又踏上石阶,将伞抵在他的头顶,嗓音轻快。
“嘿,你方才还说,这不是个出行的好天气……如今看来,分明是好极了。”
“为何?”
“若非如此,我该找些什么借口,让你再多送几步呢?”
青裙少女将伞柄塞进江不系手心,转过小脸,单给江不系露出齐腰乌发,嗓音轻快含笑。
“走罢。”
江不系不免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撑着伞,走下石阶,雨珠啪嗒啪嗒拍打在伞面上,清脆作响,江不系生得人高马大,姑娘家的纸伞,哪里遮挡得住,顿时大半肩膀都露在外面。
云所思见状,忽的哼了下,抬起手,内力一探,这陪伴她多日的红伞,竟眨眼寸寸开裂,当即炸开。
江不系被吓了一跳,“作甚?”
雨珠垂落,很快的,打湿云所思的青裙,显出几分里衣色泽,发鬓也紧紧贴在白皙脸上,她哼哼唧唧道:
“怎能让雨全把你淋了去……”
“那也不用直接把伞弄坏吧?”
“没办法,我脾气不好,现在心情更不好。”
云所思抬眼望着阴沉天空,磅礴大雨,暗叹以两人身份,想如寻常江湖男女,平平淡淡渡过一生,自是虚妄。
日后少不得被扯进江湖漩涡,难以脱身,便如悬镜司,至今都不知他们邀江不系入门,意欲何为……便似这雨的,避不开,挡不得。
不过嘛……两人总归是一起淋雨的,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便是。
这也是女儿家的小巧思。
暗自沉吟间,江不系解开外衣,搭在两人头顶。
但雨点还是自衣上渗出,打湿两人。
云所思侧目看他,笑道:“这有什么用?”
江不系调用《栖云烟》,真气溢出,宛若一层无形屏障,遮挡雨珠。
云所思面露异彩。
江不系朝她得意一笑,“了不起吧?”
“这内功……墨枕辞给的吧?”她忽然道
“?”
云所思生了气,加快步伐。
她惊觉,最大的雨……才不是什么江湖奇诡,而是江不系那些个不知所谓的老相好。
江不系连忙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跑进桃花林,但没走几步路,又是停步。
他们对视,后又不约而同笑了出声。
“真走了哈。”云所思用内力烘干衣物,站在裴弦撑着的伞下。
“下次再见,也不知该是何等年月,你行走江湖,一定小心不归娘子……”她的语气透着几分危险。
“知道了。”
“嫌我啰嗦是不是?”
云所思凶狠指了指他,后冷哼一声,愤愤收回葱白指尖,移开视线,同裴弦,云愿知一并离去。
却是一步三回头。
云愿知也歪着脸回眸,朝他挥了挥手,神情清冷,动作却是可可爱爱,继而才小跑着跟上云所思的步伐。
几人渐渐消失在桃花林中。
江不系提着剑,孤身一人站在桃花林中,少顷,才回首望向身后的三两屋舍,寒潭桃树。
他默默回了屋子,推开门扉,屋舍陈设依旧。
只是如今既没有容娘子,也没有林不归,更没有云所思,云愿知……他盘腿坐下,心感寂寞。
沉寂少顷,才闭上双目。
开始练功。
《小无相功》第五层,也该突破了。
江不系整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站在桃花树下,练剑习武,彻底消化着自身这些时段的进益,颇有隐世高手之风。
他近些时日苦于逃亡,压根没时间好生练功,如今难得清闲下来,当即闭关五日。
春雨洒落,屋舍薄雾缭绕,雨打桃花。
江不系坐在屋内,忽的抬眼,眸间闪过一丝喜色。
《小无相功》突破,无相内息顿时更为精纯浩瀚,除开姨娘所言的隐匿真气外,还有另一层妙用。
可将他苦修时日最多的流萤真气,衍化为黄庭真气,长春真气等……算是将体内不同内功修得的真气,相互牵连,趋于一同。
无疑是尽可能消弭了,不同《十二正经》修行各异的短板。
更像是一个整体了……《小无相功》果真同《十二正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江不系此刻便将流萤真气衍化为黄庭真气,以‘天眼通’俯瞰屋舍周围,多练多试,才可得心应手。
可惜黄庭真气并不等于魂力,于天眼通效用不大……难怪说《黄庭经》是所有《十二正经》中,前期最废物的一本内功。
斟酌间,江不系心念一动,再度觉察有人闯入桃花林中。
他暗暗叹了口气。
他平生最讨厌麻烦,却偏偏一直与麻烦为伴,如今想清修闭关,都难寻清净。
但他已认出来人是谁,放阵通行,不消片刻,屋外石阶,响起踏踏踏的脚步声。
江不系有心锻炼‘透视’,继续尝试以天眼通望向屋外,但来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脚步匆匆,两步化三步,大踏步来至门前,毫无礼数,猝然推门,江不系眼前出现一道白衣身影。
“藏锋道七剑,纪询声……”
江不系睁开眼帘,收回天眼通,回忆了下,念出他的身份,起身来至桌前,提起茶壶倒水,不急不慢问:
“何事如此匆忙?”
纪询声提着剑,风尘仆仆,面露疲惫,眼神微急。
“江少侠,恁怎还在此处闭关!?外界可是发生了件震惊秦州的大事……”
不待江不系问询,他开门见山直言道:
“漪清公主与云中郡主被刺杀了!”
啪嗒!
手中茶壶震碎,江不系再无山间隐士之风,神情骤变,尚且不知来龙去脉,心头便已是一股热流直冲天灵,几欲让他失去思考。
他顾不得耽搁,大踏步取下挂在墙上的青冥剑,提着行囊,戴上斗笠,大步冲出屋舍。
云中郡主,也便是云愿知……燕王的封地,便在北地云中,以封地为郡主封号,在皇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纪询声紧跟在他身边,一并下山出林,语气匆匆,简单解释:
“不知何时,秦州江湖隐有流言,说是漪清公主身在秦州……这也就罢了,皇子公主出行游历江湖,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但偏偏,不羡城在拓跋闻溪大军下覆灭,两朝没了战略缓冲带,国境毗邻,时局紧张。”
“若在此时,圣人最得宠的漪清公主死在秦州……”
后面的话,纪询声没再说下去,但江湖皆知……定是战火骤燃,乱世将至的结局。
秦州本就在北朝边境,公主死在这里,哪怕南朝再如何辩解此事与他们无关,也难以洗清嫌疑。
“艹!”江不系没忍住骂了一句,“有人想打仗!”
这并不难猜,云所思在恶人谷待了那么久都没出事,偏偏在此刻暴露身份……背后定是有人故意散去消息。
江不系心中一阵懊恼,眼前不断闪过青裙少女站在桃花树下,撑伞回眸的画面。
世如棋,人如子,有朝一日,云所思堂堂公主竟也成了那些野心家的棋子!?
早知如此,他该护送姐妹俩儿一路回京的!
这是为针对云所思而来……云愿知只是因恰好同行,于是被牵连。
但再怎么说,云愿知也是圣人骨肉,若是两姐妹都死在秦州……天子南征一事,不说板上钉钉,至少也会往前推进一大步。
江不系大踏步奔行在桃花林间,速度之快,衣襟后摆近乎绷直,但他却敏锐察觉一不对之处,侧目看向身旁的白衣剑客。
“漪清公主被刺杀……你寻我作甚?”
江不系与云所思素来小心,在江湖看来,两人理应没什么关系才是。
纪询声板着脸,如实答道:
“风言之一,乃漪清公主在秦州,风言之二……乃漪清公主与南侠同居桃花林内。”
江不系脸色骤然一冷。
若是寻常江湖人,能与漪清公主有番暧昧谣言,说不得还要心中暗爽……但江不系与云所思又不是阅历尚浅的天真男女,晓得轻重利弊。
他们的关系属于,在错误的时机,碰见对的人。
暧昧关系被这般点出,只会给两人造成无穷无尽的困扰。
这近乎是把两人逼入一条路……也即成亲。
若是不成亲……云所思一介黄花大闺女,又是堂堂公主,明明不曾婚配,却和野男人在江湖打野炮……后半生定是要毁于一旦。
这世道,女子的清白有多重要,不必言明。
同时……天子为了皇家颜面,也不可能允许一个碰过公主却不负责的男人活在世上。
近乎是将江不系推入朝堂的对立面。
但他在南朝,已是江湖不容,如今若是连北朝都不容他,那他还能去什么地方?
南疆养虫?北戎骑马?
按云所思的性子,其实也未必在乎和江不系去草原养马,但再怎么招,也不能走入那番田地吧!?
留给江不系的选择,似乎只有一条……娶云所思。
纪询声身为宗师,眼界开阔阅历丰富,冷静替江不系分析利弊。
“若是常人,能娶漪清公主,无疑是天大的福气,巴不得上赶着去京师当驸马爷……但江少侠身份敏感,若是娶了漪清公主……”
“就该轮到南朝发火了。”他幽幽道。
“好歹毒的毒计!”江不系咬牙切齿。
此计一出,近乎是将江不系与云所思的前路后路尽数堵死。
无论怎么选,都逃不得引来战事的结局。
江不系阴沉着脸,提着剑一路闯出桃花林,藏锋道一众弟子早已牵马候在林外,见状皆是拱手。
“江少侠!”
“南侠!”
江不系也是拱手,“多谢诸位提醒,我话不多说,可否借在下一匹好马?滴水之恩,江某他日定涌泉相报!”
“嗨!江少侠说得哪里话!当初若不是你提剑相救,我等哪怕不被岁衡子所杀,也是会死在桃花迷踪阵中。”
浑身缠满白布的七剑谭松迟爽朗答道,又是转头呼喊。
“去,把老子的乌骓取来!赠予少侠!”
弟子连忙牵着匹通体乌黑,身无杂色的骏马大步前来,神情稍显担忧,不由提醒一句。
“少侠,这马烈得很,又极为认主,常人别说骑了,便是摸一摸都得被踢断几根肋骨……”
乌骓宝马,浑身肌肉鼓起,线条优美,江不系本就高大,但站在乌骓面前,竟还不如它高。
这哪里是什么马匹……都可称得上一句‘异兽’了!
云所思性命安危,江不系也没有客气,微微拱手,当即翻身上马,拱手道谢。
“大恩不言谢!”
他猛地一拉缰绳,安抚躁动马匹,乌骓还想将他甩下去,但江不系垂眼一瞪,乌骓当即安分如摇尾家犬。
周遭弟子面露异色。
“少侠救我一命,区区马匹,何足挂齿!”谭松迟吹胡子瞪眼,大方摆手。
“可知漪清公主此刻身在何处?”江不系急声问询。
白衣剑客纪询声如实答道:
“漪清公主与云中郡主的安危,关乎两朝战火,秦州知州自知其中利害,早便派出大批秦州高手前去相护,更是调兵三万,只为迎回公主。”
“但漪清公主启程不过五日,路遥时艰,两方人马尚未交汇……至少,漪清公主得去紫菱城,方可彻底无忧。”
“因此刺客们定也清楚,只消堵在通往紫菱城的各方要道,定有收获。”
“少侠往紫菱城去便是!”
紫菱城,秦州第二大都,位于秦州城南侧百里,按脚程推算,的确该往那儿去。
江不系并未被恼火冲昏头脑,斟酌了下,弯腰朝纪询声耳语几句。
纪询声脸色微变。
“劳烦纪前辈了。”不出片刻,他才挺直腰背,这声‘前辈’唤得心服口服。
甭管怎么样,藏锋道这群北地大汉,待他可谓实打实的好。
纪询声淡淡一笑,猛地一拍马屁股,“闲话少说,快去吧!”
乌骓长嘶一声,猛地一扬前蹄,旋即猝然向外猛冲,近乎在春雨中撞出一条水雾通道出来。
只听得马蹄如雷,不消片刻,那提剑青年便已策马消失在雨间云雾中。
七剑谭松迟这才心疼得脸庞直抽抽,
“花了老子黄金万两,攒了二十年的家底,才买来的乌骓啊……”
一众藏锋道弟子,对老大的心疼视若无睹,皆是极目眺望着江不系的背影。
有神采颀长,窈窕有致的白衣师姐红着脸庞,呐呐道:
“素闻南侠容貌甚伟,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如今更是千里相救,只为一人,重情重义……”
“是呀是呀。”有一群小师妹捂着脸庞,叽叽喳喳道:
“真羡慕漪清公主,若是什么时候,南侠也能这般急促前来相救我们,该是一桩多好的江湖美谈呀。”
周遭男弟子皆是神情古怪,浑身发毛,
“不是,你们夸江少侠就夸,嗓音细得还能再恶心点不?平日多粗犷啊,渡春秋都是按摞豪饮……”
“滚蛋!”
有专为江不系而来的刺客,躲在桃花林间,眼瞧他大步奔行跑去藏锋道弟子中央,没说几句话就如风一般消失在眼前。
都是大眼瞪小眼。
乌骓名不虚传,沿着官道全力奔行,丝毫无阻,速度隐约比江不系运起轻功还要快上几分。
按这般势头,恐怕今夜便能赶上云所思五日脚程。
官道之上,不乏策马奔行的江湖人。
他们单觉地面不住震颤,身后蹄声宛若重锤一下下敲在心间,甫一回头,便瞧一道黑影好似黑旋风般,自身侧卷过,蒙头盖脸洒了他们一脸雨水。
江不系紧握缰绳,来路竟见这么多的江湖人……这对吗?
其中有多少,是为云所思而来?
随着消息走漏,整个秦州都乱做一锅粥了,更别提还有幕后之人专程雇佣的刺客。
江不系心底沉重,不断加快马速,奔行不知多久,天色昏暗,他忽的勒马停步。
乌骓吐出舌头,不断喘气,炙热白气不住至体表升腾,让湿润空气都燥热几分。
江不系抹了把脸上雨水,侧目望向官道旁的山林,得益于《黄庭经》,他五官敏锐远超曾经,当即翻身下马。
牵着马,走进山林之间,林中落雨,土地泥泞,踩动间发出‘噗嗤’细响。
林中静得出奇,除开脚步与落雨声,他近乎听不得一丝细响。
不足片刻,他在林中,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黑色劲装,手提长刀,背对着他。
乌骓不安发出阵阵低吼。
江不系牵着马,提剑走近,来至那人身后,可那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用剑鞘,点了下那人肩膀,那人这才转过身来,双目圆睁,眼球几欲凸出,满目惊悚错愕,与不可置信,正瞪着江不系!
江不系由此发现,他的胸腹有一刀伤,甚至隐约可见细微跳动的五脏六腑。
那人喉头微动,挤出一句。
“好快的刀……”
话音一落,他便似耗尽生机,猝然栽倒在地。
江不系打量着他的伤势,
“这人……早便死了,却强撑着一丝生机,不是因他武功高强,而是那人的刀太快,快到近乎让死者多苟活一刻。”
“他是悬镜司的人吗?还是刺客……”
江不系脑海中浮现孟向北的脸,与他手中的刀。
低声自语,
“但定是那姓孟的甲等悬镜,杀了此人。”
“他是高手。”
江不系越过尸首,牵着马,沿着战痕一路前行,所见不少尸首,大都是不知身份,疑似刺客的家伙。
他的脚步快了几分,却是瞧见了一处,坐拥在山林间的田野酒家。
而那木制小楼,则修在林间空地,楼前的泥土地上,满是足迹车辙,外围修有栅栏,放置江湖人的马匹。
黑夜,小楼窗纸处,透出几分火光,映着雨点。
栅栏内侧,有着不少马匹。
他的脚步更快,近乎是运起轻功赶来。
云所思与云愿知,身份暴露,又被人行刺,最开始的确是错愕了下,但她们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江湖雏鸟。
身边更有裴弦,孟向北两大宗师,以及少说四十人往上的朝廷高手。
这般势力,便是前去覆灭江湖上的中层门派都绰绰有余,可刺客竟无一庸手。
五日时间,不可能有这么多高手赶来秦州……明显是幕后那人,早有准备,提前安排。
更不论,其余妄图趁此机会兴风作浪,浑水摸鱼的江湖人。
一路且行且杀,原先四十人的朝廷高手,近乎折了一半,早便走不得官道,只能抛弃马车,在山林间一路猛窜。
路遇酒家,本不该歇脚,但五日奔行,精疲力尽,加之干粮耗尽,再不整补,累都要累死了。
十二时辰,密不透风的接连刺杀,伤身更伤神。
云所思与云愿知,这五天来近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至于单独派人采购,却是无智之举……与其分散守卫力量,倒不如集中一处,这才更有余力抵御刺杀。
云所思翻身下马,戴着帷帽,望着面前坐拥在雨幕下的酒家,小声嘀咕。
“本公主倒是知道,江容与平日在南朝江湖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了。”
云愿知与她打扮相近,皆戴帷帽,尽可能低调行事,闻言不免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叨他……这回要是一个不慎,你怕是再也见不得他了。”
云所思江湖经验丰富,虽被刺杀,但心态倒是没受什么影响,闻言只是轻轻笑了声。
“他会为我报仇的。”
“但我不想死呀。”云愿知小脸微苦。
三言两语话落,两女在裴弦与孟向北,以及一众朝廷高手的簇拥下,跨进酒家。
众人皆做寻常江湖人打扮,并未穿着悬镜司制服,打眼看去,只当是什么富家小姐带着护卫,出门游历。
一入酒家,却顿觉无数视线,朝他们射来,侧目望去……
酒家大堂,近乎坐满了人,二楼三楼的木制围栏,挂着红绸,窗户大开,偶得随风舞动,可见楼上桌椅处,近也挤满了人。
桌旁,倚着刀枪剑戟,各类兵刃,大都用黑布包着。
皆是江湖人……
随着他们撩开酒帘,跨进堂内,酒客们言笑晏晏把酒言欢的声响,当即一寂,侧目打量。
云所思视线透过帷帽,扫视楼内酒客……没一个认识的。
漪清公主心高气傲,对男女情事也不感兴趣,压根记不住男人的脸……从这点看,她与云愿知不愧是姐妹。
孟向北腰间挎刀,大步走向掌柜,甩出几枚银锭,“还有客房吗?”
掌柜是为胖乎乎的眯眼男人,笑吟吟道:
“一间没有……但便是有,也住不下这么你们多客人呀,要我说,不如去堂内坐下,吃顿便饭。”
“酒足饭饱,也好上路不是?”
裴弦腰间有一刀一剑,她此刻素手放在剑柄之上,凑近云所思,低声耳语。
“这小小酒家,藏龙卧虎……大堂西侧角落那位白发老道,乃江北七宿之一,离道人。”
“江北七宿乃离江之北七位奇人,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老怪,如今大都退隐,不入《琳琅谱》,没想到能在这小小酒家碰见一位。”
“大堂东侧,定州第一大派,霜月谷,此乃三姓七宗之一,但无《十二正经》傍身,为首者,应是绰号‘奔雷剑’的姜旭……”
裴弦低声介绍,后又补充,
“莫觉得霜月谷是名门正道便可轻信……江湖险恶,不可以正魔分人,尤其是我等境遇,更不可信任何人。”
云所思微微颔首,轻声道:
“小小酒家,竟集聚着这般多的高手……不可久留。”
孟向北让小二清出几张桌子出来,按着刀柄走来,语气稳重,苦笑道:
“先吃些东西吧,以属下与裴弦的武功,哪怕当真在此地打起来,也有把握护两位全身而退……但若是再不歇会儿,怕是真得累死在路上。”
习武之人,炼精化气,食量都大,若长时间不进食,饿死不至于,但内息真气却是难以回复,越打状态越差。
总不能把回气丹药当饭吃。
云所思不是很情愿在此地久留,但孟向北既出此言,那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宗师也是人,别说孟向北,便是她的小情郎,一顿不吃也饿得跟什么似的。
众人落座,很快得,小二端上各色菜肴,验过毒后,大快朵颐。
云家姐妹轻撩帷帽,用餐优雅,慢慢咀嚼着几日不见的热饭热菜。
云愿知俏脸清冷,吃饭的速度却是极快,很快得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极了……这些时日给她饿坏了。
云所思心不在焉,睹物思人,琢磨着江不系一个人住在桃花谷,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
哦!记得他是会做饭的……但她已许久没吃了。
云所思还有几分想念江不系的手艺。
堂内酒客又复嘈杂。
霜月谷的奔雷剑姜旭,一位黄脸大汉,坐在云所思众人不远处。
一边吃酒,一边又开始向门内弟子,吹嘘起他的江湖事,嗓音瓮声瓮气,唯恐楼内其余酒客听不到似的。
“唉,一吃这酒,为师便记起,前几日在定州翠霞湖,一剑开天门的事!”
门下弟子早已听腻了此事,但总不能不给脸面,当起捧哏,笑道:
“师父是说,那日在翠霞湖,玄枢圣子陈湛羽,在翠霞山庄为非作歹,却是不知,师父正在庄内做客。”
又有弟子笑道:
“那陈湛羽年纪轻轻,便将玄枢秘宗《黄庭经·气血篇》修得炉火纯青,已入宗师,但他那日还未出剑,师父的剑,便已到了他的胸前!”
“堂堂玄枢圣子,贵为宗师,却被师父一介一品武夫,打得落荒而逃,
单论快剑,藏锋道的柳洵度,南朝相国府的顾守一,乃至南侠江不系,恐怕都要逊色师父几分!”
姜旭听得受用,恨不得全天下人知道他的事迹,不免大笑,朝周围举杯。
“唉,门内弟子,年轻气盛,多喜吹嘘,诸位莫怪,莫怪哈……”
话音未落,姜旭的笑话,忽的顿在原地,只因堂内,有一人,忽的自酒桌站起,幽幽望着他。
此人身着墨青直缀,有着一张枯瘦的脸,枯瘦的手,与细长的剑,那直缀,近乎是罩在身上。
他笑道:“原来,你便是那奔雷剑姜旭!”
姜旭认出此人,语气惊悚,“玄枢秘宗,九曜司命,长庚子……”
长庚子位列第五,差岁衡子一筹,不入宗师,同姜旭一般无二,皆是一品武夫。
但一品之间,尚有差距,便如江不系的一品,与寻常人的一品,自不是一个量级。
话音未落,长庚子忽的挺身而上,剑势宛若鹤冲九天,竟是眨眼便到了奔雷剑姜旭脸前。
姜旭满目悚然,但贵为三姓七宗之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猛一踏步,地砖震颤,倚靠在桌旁的一柄长剑,猝然弹起。
抬手猛地握住剑鞘,却已来不及出剑,当即剑鞘横扫,势若月下清辉,竟自长庚子剑旁穿过,重重敲击在他的小腹。
砰!
长庚子当即弓腰,好似虾米,满目惊悚,凌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向侧倒飞。
“噗——”
堂内无数酒客,忍不住嘲笑出声。
也包括云所思带来的一众朝廷高手。
偏偏就在此时。
长庚子朝云所思的方向倒飞而来,人在半空,本该失去重心,却偏偏兀一旋身,手中那细长软剑,竟若长鞭,撩去云所思的脖颈!
而此时,正是他们侧目看戏,心神松懈之际!
他是故意被姜旭扫飞!
绝无人能想到,长庚子看似寻仇,实则是将目标放在云所思的身上!
可就在此时!
咻!
长庚子枯瘦的身躯,在半空忽的一颤,整个人在空中拉出一抹直角,徒留几抹血珠凌空!
堂内一寂,再一望去,他竟已如破布麻袋,被钉大堂墙壁之上!
是被一柄剑,钉在了墙上。
一柄墨青长剑。
云所思认出此剑,美目骤然瞪大。
呼!
晚风猛地一卷,一道人影,出现在酒家门口。
所有人皆侧目望去。
他浑身被雨点打湿,墨红衣裳紧贴身上,未曾束冠,单以黑布束着头发,单手提着剑鞘,身姿挺拔,好似已站在这里许久。
这不速之客,提着剑鞘,跨入大堂,那俊俏出尘的容貌,看得一众江湖女子,心中一荡。
可他只是看向那戴着帷帽的青裙少女。
他说:
“在下匆匆而来,忘带钱两,倒是没钱喝酒。”
“不知这位姑娘,可否借在下几两纹银,充当酒钱。”
“便用……”他指向被一剑钉在墙上,尚未散气,血流不止的长庚子。
“他的人头花红,来还酒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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