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往事如烟
江不系回至林中深处,将详情告知裴弦。
裴弦作为朝廷鹰犬却并未多言,只是运起轻功离开桃花林,与同僚工作交接……也是安抚悬镜司,莫因江不系的强势而伤了和气。
最重要的还是简单告知云家姐妹的境况……否则孟向北极大可能带队杀进林中。
孟向北虎目一瞪,“裴弦,你莫不是看江不系长得俊,被他迷了心窍吧?”
裴弦茫然歪了下脸,后忽然指尖轻弹,腰间长剑出鞘三寸,冷声道:
“有话好好说,再扯些有的没的,别怪我不客气。”
裴弦属大内高手,与孟向北这捕快并不在同一套体制,没什么情分可讲。
孟向北冷哼一声,
“漪清公主和小郡主,和一个南朝来的江湖人同居数日,这消息若是传去江湖,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为上面的人擦屁股,本就是我们这些人该做的事。”裴弦淡淡道:
“何况,此事无人知晓,只消做好保密工作便是。”
“老子堂堂宗师,不远万里跑来秦州,难道只是为了给江不系守门望风!?”孟向北嘴角抽了下,神色不悲不喜。
“让江不系尽快交出公主与小郡主,否则,今日我倒要试一试这所谓的桃花迷阵!”
裴弦眼神忽的冷冽,
“第一,公主同江不系住在一处,是有伤在身,不便动身回京,他们清清白白本就无事……你我保密,只是为了管控江湖风言。”
“第二……”裴弦嗤笑一声,“让你老实待在这里,是为你好。”
“何意?”孟向北蹙眉。
“你若擅闯桃花阵,会死在江不系剑下。”裴弦悠悠道:“哪怕他饶你一命,事后漪清公主追究起来,你也讨不得什么好处。”
“哦?他们不是清清白白的吗?”孟向北忽的透出一丝笑意,
“漪清公主难不成要为了一介南朝反贼,给我这朝廷重臣穿小鞋?”
裴弦沉默。
孟向北盯着她看。
俄顷,这汉子悠然靠坐在有福客栈的厢房座椅上,却是爽快一笑,做出妥协。
“说实在话,我来此不过秉公办事,漪清公主喜欢哪个男人,同我无关,若他们当真有意,我甚至可以上书圣人,为他们说几句好话。”
“何况,我也不想因这几日时间得罪了公主……既然裴大人特地出林劝说,我总不能不知好歹。”
路走宽了,老弟。
裴弦暗道这厮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只要别打起来便成,她当即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有福客栈。
孟向北果真领了一票捕快安稳住在有福客栈,不曾妄动,和藏锋道一众弟子大眼瞪小眼。
周遭一众江湖客倒是一个赛一个不可置信。
“我艹……悬镜司真被江不系唬住了?被这般羞辱,竟都半点不恼……”
“只能是不敢恼……南侠的武功,恐怕已可位列琳琅谱九阙了罢!”
“难怪悬镜司与藏锋道都在抢人……”
“还说南侠行刺皇帝,定是正魔不容,不曾想……果真还是得有身本事走江湖。”
无形中,江不系的江湖名气倒是又拔高一筹。
但他并不在乎这些。
江不系倒也不是想人前显圣,只是当真没什么心情掺和这些江湖事,只想图个清净……毕竟云所思还晕着,这情况显然不对劲。
桃林深处,江不系提着剑行至云所思的闺房门前,叩门三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江不系微微一怔,心底骤升不安,当即踹门。
砰!
房门向后栽倒,烛火轻摇,屋影左拉右斜。
云所思神情静谧,盖着被褥躺在榻上,可云愿知却半跪榻前,一头栽倒,脑袋枕着云所思小腹。
“云愿知?云愿知!”
江不系大惊,连忙扶起云愿知的肩膀,不住呼喊,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粉唇发白,气若游丝。
江不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也顾不得,席地坐在软榻之前,双掌相抵,渡去真气。
可云愿知虽然伤势未愈,但怎么着也不至于因此当场昏厥……不是因为伤势,那是因为什么?
江不系心乱如麻,但多年的江湖阅历仍旧让他保持冷静,内息细细在云愿知经脉间搜寻,却在丹田处,发现一股颇为熟悉的真气……
黄庭真气!?
云愿知修了《黄庭经》!?
若不是江不系这些日子正在修炼这本内功,他还当真认不出来。
但细细想来,倒也正常,道门乃北朝国教,云愿知身份高贵,真想学什么《十二正经》,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心中顿时有了猜测,收回手掌,转而搂住她的肩膀,让云愿知枕在他的肩头,后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调动《黄庭经》细细感知。
果不其然……是魂力亏空才导致云愿知当场昏厥。
应当是云愿知忧心姐姐安危,以魂力疗愈云所思此刻的神魄伤势,这才消耗殆尽,体力不支。
理清前因后果,江不系长松一口气,取出无事牌按在云愿知手心,继而尝试渡去魂力,助她恢复。
魂力不似内息真气,冒然探去他人识海,稍有不慎,两人都得遭受重创,落得林姐姐那般下场。
但按《黄庭经》所记,魂力亏空到这种地步,若不尽快弥补,定要对识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非灵丹妙药不可治。
必须得让渡魂力,助她恢复。
江不系小心翼翼,豆大汗珠自额前抖落,浸湿眼眶,眼球酸涩却也不敢眨眼。
他的魂力微弱且稀疏,但奈何云愿知此刻是一点不剩,随着江不系魂力到来,云愿知顿如久旱逢甘霖,苍白俏脸缓缓浮上一丝血色。
可江不系的脑海中,却隐隐约约,浮现一幅幅错综杂乱的画面,毫无章法,毫无逻辑,却清晰可见,他本能尝试理清。
夜,雪夜。
一间茅屋,一张方桌,一点油灯,一个福字。
一碗烧肉,一位妇人,一个丫头,三副碗筷。
妇人将浓浓的,红褐色的肉汁浇在碗里黄米,来回搅拌,分给丫头,后又分去第二个小碗里。
最后她才吃些残羹。
紧接着,视线中,探出一双素白小巧的手,衣袖打着灰色补丁,捏着筷子,抱起那第二个小碗,美滋滋往嘴里刨着饭。
吃着吃着,却是发现,黄米底下还有个大白鸡蛋。
于是吃得更开心。
坐在她旁边的丫头毫无所觉,反而又将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吃,说些什么‘今夜年关,小妹能吃是福’之类的话。
吃罢,这素白小手又捏着针线,哒哒哒跑去榻前。
榻上,探出了一双妇人的腿。
素白小手用力撑着床,随着视线升起,这才瞧见妇人正在缝制衣裳。
妇人说,“刘夫人明早便要……能赚十文钱,明日,给你和思思,买串糖葫芦。”
素白小手捏着针线,也在缝制衣裳,宽大的布料,盖在她的腿上。
她支支吾吾,似乎说了些话,但模糊不清,已听不得了。
只知妇人听了,一直笑着,说‘愿知真懂事’之类的话。
另外那个丫头,则提着一把小木剑,满屋乱跑,时不时爬到桌上,挥剑前指,奶声奶气说些什么
‘我乃云女侠,尔等小贼速速受死’
妇人望着她笑,素白小手的主人也望着她。
也在笑。
……
轰隆!
雷光闪过。
妇人躺在榻上,没了气。
……
素白小手捏着缠着白纸的小木棍,在小土堆前,不住用木棍捣着土。
似乎是想把妇人从土里挖出来。
她被丫头骂了。
……
又是一年雪夜,年关。
一个福字,一张方桌,一个丫头,两副碗筷,一碗烧肉。
丫头充当起娘亲的职责,浇了肉汁,分了黄米……也压了鸡蛋。
她把木剑抛下,转而学了女红,做些简单的活计讨生活……哪怕她还没床榻高。
素白小手用小刀,刻了只小猪钱筒。
她们攒了几十文钱,藏在床榻底下。
……
小猪钱筒找不到了。
家里进了贼。
……
素白小手抱着小碗,喝黄米粥。
难喝,但没钱买咸菜吃。
……
贼又来了。
昏暗的夜里,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丫头在枕头下,藏了把刀。
翻过一瞧……是个和她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女乞儿。
长得伶俐。
……
丫头病了,躺在床上,疼得哼哼。
素白小手端着水杯。
……
下雪了。
丫头抱着身干干净净的小袄,说‘换上给姐姐瞧瞧’。
……
屋子着火了。
丫头哭得难过,跑去土堆前找娘。
……
来了很多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贵人。
他们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磕着额头满是鲜血,嗓音惊恐说些什么。
“臣等无能,害两位殿下流落在外,罪该万死”之类的话。
听不懂。
……
金碧辉辉的宫殿,飘着花瓣的浴桶,绣着金线的裙子。
素白小手视若无睹,提着裙子去找姐姐。
找到姐姐,她们钻进一辆马车,偷偷躲着。
要去找娘。
被拎了回来。
……
雪天,宽阔的白石御道。
素白小手蹲在雪中,堆着雪玩。
姐姐在旁边,提剑习武。
忽然,一辆马车在她们面前停下,侧眼看去,穹顶涂金,车窗垂着红丝绸。
一众黑甲凶煞的军士,站在马车附近,胸前甲胄,刻着字。
燕。
红丝绸被一只雪白的手挽起,动人嗓音自内传出,透着轻笑。
“好生娇俏的姐妹……”
……
和姐姐吵架,躲在御花园里哭。
有宫女提着扫帚扫雪,小声交谈。
“燕王妃也是个苦命人,竟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办了冥婚,大好年华,这般被糟蹋了。”
“唉,谁让燕王救过天子性命呢,一众王爷,便属他最得天子垂怜……但这也是件好事,荣华富贵加身,却不用伺候男人……”
“话是这般说,但王妃一介弱女子,日子肯定不好过,燕王的封地家资,定有不少人暗中盯着呐。”
“诶,听正德宫的李公公说,天子有意将膝下儿女,过继给燕王妃作伴……”
“啊?天子待燕王一脉竟这般好,此前可没有先例……但好端端的皇子公主,摇身一变成了世子郡主,定无人愿意。”
“听说是让王妃自己挑……”
“也不知谁会这般惨……”
素白小手捏着裙角,躲在花丛中。
后被姐姐揪了出来。
打屁股。
……
坐上华贵马车,素白双手趴在窗沿上,望着站在雪中的姐姐。
眼泪不住往下滚。
有侍女在一旁小声安慰:
“小郡主……当郡主也没什么不好的,您还小,尚不明白,待您大些,便知宫里面的勾心斗角,步步惊心。”
“当了郡主,也是落得清闲自在……”
江不系猝然回过神,只觉头晕目眩,脑袋昏沉,好悬没如云愿知那般昏死过去。
他单手捂着额头,喘着粗气,眼神稍显茫然。
不出意外,方才看到的画面……应该是云愿知的记忆碎片?
让渡魂力,竟能看到对方记忆?
《黄庭经》这么牛逼?
若是容娘子还在,定得痛骂江不系一顿……连记忆都能看到,便证明江不系已深入云愿知的识海。
此番凶险近乎十死无生,只消稍微异动,两人哪怕苟活下来,也要落得化作白痴的下场。
江不系对《黄庭经》了解不多,倒是不知此番凶险。
他抿了下嘴,回忆少顷。
原来云所思与云愿知是皇帝老儿流落江湖的私生女。
难怪云姑娘贪财,小姨子贪吃……都是童年创伤啊。
沟槽皇帝,天天整些看似微服私访,实则江湖探花,管撩不管收之类的渣男行径。
你又不收入后宫,那还撩什么撩?
呸!
江不系深深唾弃这种人。
暗自思索间,他忽觉有人在看他,垂眼看去。
云愿知不知何时,已幽幽睁开眼帘,那透着距离感的美目,极为复杂。
江不系既能看到她的一部分过去,那她自也能看到江不系的一部分。
本该没什么交集的两人,竟眨眼间,近乎成了此世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江不系被云愿知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干笑一声。
“愿知呐,我也是第一次干这事,不知会看见那些……但你放心,洗澡换衣什么的,我是一点没瞧见。”
只是在记忆碎片里没瞧见……他暗自补充。
后又猜测着说:“这也正常,这玩意儿看到的应当是记忆中印象深刻的部分……谁会对自己洗澡换衣有那么深的印象啊。”
云愿知不语,只是眼瞧江不系脸色如此苍白,却还在那儿找补什么没瞧见洗澡画面……。
他这是怕我以为自己没了清白,心头郁郁,才说这么多。
云愿知复杂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却又禁不住叹了口气。
可你又如何知道,我之所以迫切调用《黄庭经》,为姐姐疗伤,以至于差点坏了根本……
就是为了趁早离开此地吗?
云愿知这几日辗转反侧,每每合眼,便想起自己同江不系抱抱背背牵手手。
这厮还说什么“把你们姐妹俩儿一并娶回家”的荒唐话。
虽然云愿知笃定,自己对江不系并没什么男女情爱,可如今一同在此地隐居修行,她心不静。
裴弦说的对,若自己当真不在乎,光风霁月,又岂会胡思乱想?
如今自己心乱如麻,定是被这男人牵动了思绪……但这不是云愿知。
云愿知待谁都不感兴趣,一方面是性子使然,一方面,也是暗合《黄庭经》的修行。
容娘子都夸她生性自然而又超脱,不为俗世红尘所扰,于是心若琉璃,通透明净,于元神修行大有益处。
这种心境,在佛道两家皆有术语,所谓道称‘坐忘’,佛说‘无住’,甚至在武道上,也有近似,也即‘剑心’……本质都是不染红尘,一心向道。
于是她才恨不得此生再也不见他。
于是她才态度冷漠,她才想让姐姐尽快苏醒,远离江不系。
避嫌,她总是明白的。
云愿知想说‘你离我远点,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应把握分寸,往后也该维持距离的’。
可望着江不系那苍白脸色,却是不忍开口。
江不系不晓让渡魂力其中凶险,云愿知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是为了我,才这般虚弱。
何况,江不系待她向来有礼,虽是打过几次小屁股,但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
自己满心男女事,人家却未必想着这个……说不定还要骂她自恋。
于是云愿知有意扯开男女一事的话题,转而粉唇嗫嚅了下,轻声道:
“多谢,我一意孤行,倒是让你受累了……外面发生何事,同我说说?”
江不系如实交代。
云愿知静静听着,却是不曾察觉……江不系还握着她的小手。
掌心贴合,攥着无事牌……没办法,琉璃佩给了林不归,两人只能共用一物。
她不愿一直纠缠男女事,谈及正事,问:
“你现今境遇这么凶险,何必待孟捕头那般冷漠?若能加入悬镜司,待你也是一件好事啊。”
江不系叹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悬镜司绝无可能只是来此求贤……他们是要接你们姐妹俩儿回京。”
“我不想让你们这么快离开。”
云愿知猝然回过神来,美目瞪大几分。
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她的心噗通直跳,却强行板着脸,维持往日缥缈似仙的距离感,淡淡笑了声。
“你不舍姐姐离去,人之常情,却何必加上我?你我之间向来清白,从不夹杂男女情……”
“我也不想你走。”
云愿知的话语被堵在嗓子眼里,稍显苍白的脸色骤然攀上一抹红晕,粉唇羞得不住颤抖。
气氛渐渐安静下来,随着那句‘不想你走’,转而升起几丝暧昧。
若是一般女子,被这般说道,定是要头脑发热不知天地为何物,但云愿知总归不是俗世女子。
她强行压住心中羞意,美目轻阖,却是不语,俄顷,才睁开眼帘,已是眼神平静。
她语气平和,直言问:
“江不系,你……可是对我有意?”
她一直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啊?把话说开不就好了?
真是的,自己愈发不像自己了。
若无意,皆大欢喜。
若有意,严词拒绝。
也就是这档子事儿而已。
按云愿知对他的了解,江不系此刻顺着气氛,很有可能再说些‘娶两个’之类的话。
但这一定是她不能接受的。
她有些心软地闭上眼帘,不想看到江不系被她拒绝后,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知道江不系对她好,方才都差点死了也要救她。
所以她才应该撇得一干二净……绝不能因为自己,害得江不系与姐姐心生间隙。
哪怕江不系骂她无情无义,也得严词拒绝。
江不系看出云愿知心中的决绝,意识到,他的回答,关乎着两人今后的关系。
一个不慎,这执拗的丫头恐怕再也不会见他。
他想了想,道:“你我相识时日尚短,要说贪恋美色,那是自然,可要论有意无意,倒是牵强了。”
那就是无意……云愿知本该松一口气,可她并非自己想象中那么欣喜。
她意识到,自己的心底恐怕也是矛盾的。
那她究竟想听江不系,如何回答呢?
她也不知,只知此刻她并不开心,甚至有些失落。
云愿知想起了自己此前看到的记忆碎片。
江不系的少年意气,青梅竹马,也看到了滔天山火,家破人亡。
她望着那个少年渡过那般年月,心底总归不可能毫无涟漪。
江不系回答‘无意’,她不开心,回答‘有意’,她又接受不了。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啊?女人真是麻烦。
她竟开始埋怨起自己来,继而自江不系怀中挣扎出来,轻叹一口气,继而平静道:
“如此甚好,把话说开,也省得你我误会,平添尴尬,日后若你当真同姐姐修成正果,我也能平静唤你一声‘姐夫’……”
“其实,我一点都不情愿,你去写什么劳什子的《刺客列传》。”江不系忽的道。
云愿知茫然看他,歪着小脸,“为何?”
“若是你被写进书里,难道不觉尴尬吗?”江不系反问。
云愿知微微摇头,“又没人写我……不知。”
“你执意要修史?”江不系又问。
云愿知颔首,心底却有些恼火……我们不是在聊男女事吗?为何非要拐到史书上去。
你扯开话题的手法,真是差劲。
江不系又道:“我若不愿呢?”
“不愿就不愿吧……但,但你此前明明答应我了……”云愿知低声道,有些难过。
江不系问:“不……你可以继续修史,只是写好后,可否给我抄录一份?”
“可以呀……但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呢?”
“你应当知道虞小妹。”
“嗯。”
“她喜欢看些有趣的事……尤其是我的事,我想将你写的东西送给她看。”
“哦。”云愿知不想同江不系讲话了,嗓音敷衍。
“但只有我的,却是不行。”
云愿知疑惑看他。
江不系露出笑容,
“我也写一写你的事,如何?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尴尬,也该让你尝尝那滋味……”
“也好看看,你笔下的我,与我笔下的你,于现实中有何不同。”
云愿知眨眨眼睛,“不会有什么不同,我对你绝无私心,据事直抒。”
“但我恐怕是有的。”
云愿知一怔,后雪白俏脸当即通红一片,语气慌乱,“那,那你别写我呀!”
“只许你写,不允我写?小郡主好大的官威呀。”江不系笑眯眯道。
云愿知双手捏着小拳头用力跺脚,红着小脸,“不许写!”
“那我每写一点,便让你瞧瞧,怎么样?”
“唔……”云愿知嘟囔道:“勉勉强强吧,但你若真要写,人设可得把握好……”
“你什么人设?”
“江湖第一美人。”云愿知昂首。
话音落下,两人又不说话了,彼此对视一眼,又忽的一块笑了起来。
云愿知再无此前失落,转而眼神欢喜而轻快。
是了,她与江不系光风霁月,总是拘泥于男女事作甚?害得自己平白苦恼。
饭要一点点吃,路要一步步走,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逼问着‘有意无意’,自己也是昏头了。
如今把话说开,顿觉心胸舒畅。
是哦,江不系常给虞小妹写故事,他也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韵。
云愿知这般孤傲的性子,在南朝京师不可能有朋友,又是异国他乡,要说当真不寂寞,显然不可能。
如今江不系想同她写书论道,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知己的韵味?
她透着一抹希冀,问:“你会写故事,若是得闲,不如写给我看看,好吗?我喜欢看书。”
“好。”江不系点头。
云愿知当即高兴得蹦蹦跳跳。
她的少女心事,看似复杂,实则很简单。
同江不系有些好感,却又没到喜欢的份上,于是江不系说‘无意’,她顿觉难过,可说‘有意’,更是不能接受。
饭要一点点吃,路要一步步走……慢慢来便是。
于是……
“喂,江容与。”忽的,一道淡漠嗓音,在屋内响起。
江不系的笑容微微一僵,侧目看去。
云所思不知何时,睁开眼帘,坐起身,双手放在被褥上,面无表情。
“你在我的面前,勾搭我妹妹?”
“姐姐!”
云愿知惊喜回眸,后轻轻摆手,红着小脸,“我和他清清白白……”
“你闭嘴,小丫头片子被这男人哄得一愣一愣,还为他说话?”
云所思杏眼微眯,撩开被褥,赤着葱白脚丫踩在地上,指尖点了云愿知的额头一下。
“你便是单知道念书练武,不交朋友,阅历尚浅,才这般愚笨。”
云愿知捂着额头,微微嘟唇。
江不系喉头动了动,“你身体还有什么不适之处?”
云所思忽的一笑,“不牢江大爷费心,您不是同道姑玩得开心吗?”
江不系脸都绿了,“你怎么知道?”
“我昏迷时,外面有何动静,我都知道……”云所思笑容灿烂,“所以这当然是小妹告诉我的。”
江不系错愕看向云愿知。
云愿知小声道:“我琢磨着多同姐姐说说话……她万一能被你气醒呢?”
云所思银牙一咬,提着江不系的衣领,眼神凶狠。
“说!那道姑是谁!?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误会,真是误会,她是不归娘子,我在观星楼救了她一命,她便缠上了我……此前主动投怀送抱,但我们之间可什么都没发生……”
江不系如实交代……这种事也没什么可瞒的。
云所思迟早都要知道的。
“林不归!?”云所思嗓音大了几分,“你敢和她牵扯!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吧!?”
江不系眨眨眼睛,忽的一乐。
“你在关心我。”
“嗯?”
江不系老实不说话了。
云所思屈起小拳头,又抬起一根手指,两手贴近……比了个云愿知看不懂的手势,“有没有过?”
“没有。”江不系连连摇头。
云愿知:?
云所思这才满意颔首,却是步步紧逼,问:“做过其他事没有?”
江不系沉默。
云所思眼神骤然一凶。
“江容与!”
她已气得不能思考,扑上去就和这情圣乒乒乓乓扭打在一起。
……
当裴弦回来时,云所思一袭青裙,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长发。
她神情一喜,却见江不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是衣裳乱了几分。
云愿知脸色古怪,坐在桌前,端着茶杯,小口喝水,眼瞧裴弦过来,连忙起身,拉着她便走。
裴弦一阵莫名被拉出屋舍,甚至云愿知还把房门带上。
咔嚓。
屋内当即只剩下孤男寡女。
云所思视若无睹,只是默默梳理乌发,玉梳划过发丝,沙沙作响。
屋内寂静,透着一丝古怪氛围。
等云愿知与裴弦的脚步声远去后,她才‘啪’得将梳子重重摔在桌上,打算再和江不系好生聊聊林不归的事。
妖女岂是能随便碰的?
但她兀一回头,便瞧江不系已站至她的身后,朝她递来一样木盒。
木盒大开,内里放着一串玉石手链。
他轻声道:“试试?”
云所思冷笑一声,“送个不知所谓的手串,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不……只是再不给你,就没机会了。”江不系道:
“你既然已经醒了,那便是要离开了。”
云所思一怔,安静下来。
江不系接着道:
“这是我在福临镇弄到的,这手串很漂亮,很适合你……本打算,待我们去有福客栈吃顿饭,送你当践别礼,如今兜兜转转,耽搁了这么久。”
云所思静静望着玉石手串,以她的身份,什么样的首饰寻不到?
重点,始终是心意……她本以为,江不系与墨枕辞旧情复燃,鸳鸯缠绵,略了自己……但他果然还是挂念着她的。
云所思忽的一笑。
“笑什么?觉得我眼光不好?”江不系语气不满。
云所思笑道:“你的眼光,的确不行,这可不是手串……这是脚链。”
“是吗?”江不系还真分不清,“那……我给你戴上?”
云所思坐在梳妆台前,扬起小脸,静静望着他,迟疑一阵儿,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红晕,却是没有言语。
那便是默许。
江不系捏起脚链,蹲在云所思面前,抬手轻轻撩开裙子下摆。
云所思已穿上鞋袜,江不系想了想,“左脚还是右脚?”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戴过……”云所思的嗓音自上方传来,隐约透着几分羞意。
江不系随意挑了右脚,抬手握住鞋根,云所思捂着裙子,却乖巧配合,缓缓挑起腿。
脱下绣鞋,江不系单手捏着她的白袜脚儿,另一只手穿过脚链,套过足尖,穿在脚踝处。
云所思坐在椅上,默默垂眼,望着江不系,紧咬下唇。
姑娘家的脚,岂是能随便让男人碰的?
尤其是……她其实也不知,这究竟是手串,还是脚链。
只是手串,没什么寓意。
但脚链往往代表着定情信物。
她美目含雾,低声道:“帮我把袜子脱了吧。”
江不系不解,但还是老实脱去白袜,曲线优美,雪白娇嫩的脚儿当即暴露在空气中。
江不系咽了口唾沫。
云所思嘴角勾了一抹莫名的笑。
“送你了。”
“什么?”
“袜子。”云所思优哉游哉,道:
“日后想我了,便用袜子套一套得了,刚好,也擦一擦你身上那林不归的妖女味儿。”
“你还不如给我肚兜。”
“哼,谁叫你撩拨小妹的……下次看你表现喽,现在嘛,只有这个……”
云所思双手撑着椅子,兀的抬起光洁脚丫,用脚趾夹着江不系的脸。
后又咯咯笑着
“你胡子真扎!”
哗啦啦——
玉石脚链清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