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谁说我是正道少侠
第二位一剪梅?
江不系稍觉惊讶,却又未觉有何奇怪……毕竟真正的一剪梅早就被姨娘杀了,这个采花大盗的身份,理论上谁都能用。
君不见就连江不系都能从浮望山大师兄手中买几个一剪梅面具吗?
甚至就连林姐姐也想过用这身份,强行掳走周小姐,将锅都甩给一个死人与藏锋道,只是念及与江不系的情分,未曾施为罢了。
但现今思索这些已无意义,周家小姐在比武招亲当天被一剪梅掳走已是既定事实,需先救回她,再论其他。
“林……”江不系刚一转头望向林姐姐,但桃花潭水,春风拂面……身侧哪里还有那妖女的影子?
林不归又自顾自跑了?
容娘子忽然出现在江不系身侧,打量了眼姜念安苍白脸色后,才轻声道:
“望舒之气……若林妖女所说当真不假,那周家丫头恐怕离死不远了,盯上她的人定然不少。”
江不系眉梢紧蹙,“望舒真气,也有些别处奥妙?”
容娘子搜刮着自己不多的记忆碎片,斟酌了下才解释道:
“奥妙自是有的,但最重要的是,可与其余《十二正经》共存。”
“《十二正经》,真气互逆,难以同修,此乃江湖常识,你也是因《小无相功》,方可同修这么多门。
“但你瞧那林妖女,自得到《赴流萤》也有一段时日了,可看方才剑法……她恐怕也才堪堪入门。”
“以她的天赋,这练功速度,明显不对,显然是遇了瓶颈。”
“而天材地宝内化真气,却有所不同,尤其便是望舒真气本身不修经络,同时,望舒为月御,其气属太阴,主静与藏,真气特质便注定了它缺乏杀伐之气。”
“以当代宗师的水准,若能得到此物,只需稍稍磨砺,即可化为己用。”
“除此之外……”容娘子又回忆少顷,才道:
“望舒真气之妙用,便在‘藏’字,有‘借潮储月’‘太阴星核’之说。”
“用直白些的话说,便是第二丹田。”
这些情报,古籍大多有所记载,倒不是容娘子与姜温序有何交集……毕竟世上并非只有这么一株望舒仙草,过往历史中,断断续续总有服用过望舒仙草的人。
“第二丹田?”江不系稍显惊疑。
人之丹田,所能容纳的真气总量总归是固定的,哪怕是江不系也不例外。
这便是江湖夸赞某一人内力之时,大都是用‘精纯’二字形容,而非‘浩瀚’。
‘量’已至极限,可不就只能从‘质’上打磨了吗?
比如,丹田总量本是十,原先大都是无相内息与玄冥内息,后修得《赴流萤》《黄庭经》等内功。
于是这十成真气,便要分化……落到每一本内功修得的真气之上,便只能分得两三成。
这对实战的影响自然不可估量,用一分便要少一分。
也就是江不系借着《小无相功》可同化其余真气,因此目前尚未出现真气亏空的时候。
但哪怕是他,当初在酒家之战,真气也是省着用的。
若当真能得这望舒真气,对实战上限与续航的好处,不言自明。
也只有江不系,林不归这种早已溢满丹田的江湖顶尖,才会考虑这种拔高蓝量上限的事……毕竟正常武夫连自个丹田都还没塞满,也就别谈什么上限了。
难怪林不归要来定州……江不系估摸着她已开始图谋复仇大计,这才想方设法精进武艺。
两人看似交谈良久,但在识海交流,也不外乎心念电闪,并未耗费多少时间。
姜念安伤势颇重,又是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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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此地动静的武林正道仓促赶来,见状皆是不可置信,当即吵闹喧哗起来。
“袭击九阙千金,又掳走周家小姐,玄枢秘宗欺人太甚!”
“若是他日别时倒也罢了,此刻我等一众武林正道在此,玄枢秘宗此举岂不是把我们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定州可有玄枢秘宗的分舵!?”
正邪不两立,尤其是江湖采花贼大多出自玄枢秘宗,这魔门在江湖风评极差,此举便似点了火药,多少人提刀弄剑,势必要除魔卫道,正本清源。
藏锋道两位七剑并未这般冲动,但脸色也有几分难看,在场这么多高手,还能让个采花贼掳走周家千金……这事若传去江湖,的确是件极为丢脸的事。
江湖人把脑袋挂裤腰带上,翻来覆去,大多也就为一个‘名’字。
周老庄主踉跄着自人群冲出,见状眼睛一翻,好悬没能昏死过去。
他深知玄枢秘宗是为望舒之气而来,若想将周家小姐体内的望舒真气化为己用……唯有双修矣。
此被生擒,小女定是要受无穷折磨与凌辱,生不如死。
他不该让姜念安带着小女去暗室的,但此刻说这些已然无用。
周庄主敏锐察觉到在场武艺最强者非南侠江不系莫属。
人在江湖,眼力不可或缺,他连忙大步走近,毫不犹豫朝他下跪磕头,砰砰作响。
“江少侠!还望救救我女,事后让小女为您为奴做婢,让翠霞山庄满山弟子结草衔环……”
至于会不会被江不系的仇家牵连……他早已顾不得了,人命大于天。
江不系微微抬手,打断周庄主的话,却是夏令绾白裙若仙,轻飘飘赶来寒潭,站在江不系身侧,美目稍显茫然。
“三郎……”
师姐从头至尾都有些理解不了事态发展,她与三郎原先在此地玩的多快活呀,可莫名其妙就有诸多异状。
真可恶!
在周庄主渴求乞怜的目光中,江不系起身将姜念安送入师姐怀中,轻声道:
“这妮儿曾被玄枢秘宗盯上,此刻不可放松警惕,有第二个一剪梅,兴许就有第三个……师姐暂且照看她,我去会一会那玄枢妖人!”
如今不归娘子定是寻上那一剪梅了,江不系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或许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点被妖女的蛛网缠住了。
周庄主闻言大喜,又是重重磕头,江不系可受不得这般大礼,提剑抵在他的肩头,道:
“你女儿我会救回来,当下快去通知九阙姜温序。”
姜温序昨夜才抓住第一位一剪梅,如今明显忙于拷问一事,并不在此……若非如此,一剪梅怎么着也得忌惮几分。
至于陈湛羽……江不系举目四望,倒是没能瞧见他在何地,当下心中更沉,不再言语,运起轻功朝一剪梅遁去的方向紧追而去。
夏令绾抱着姜念安,俏脸更为茫然……但三郎的请求,她向来是不会拒绝的。
诸多武林人士也是一同跟上,只是轻功差了江不系许多,速度有所不及。
其中一位颇为正气的挎刀大汉,站在人群中,眺望着江不系的背影,稍一思索,却是朝另一方向退去。
他乃是定南镖局总镖头,拓跋阀扶持的第三位暗桩……前两位暗桩于茶摊一役被夏令绾活生生打死,只余他一人。
本已对完成任务不抱希望,但如今翠霞山庄乱局四起,岂不是天赐良机?
当下寻一花园角落,吹声口哨,唤来专门培育的信鹰,匆匆忙忙给符离昧写了封信,简单交代了下比武招亲时发生的各方细节后。
他转而在信中简短提议,“指挥使身份不宜在北朝暴露,近来定州却多有人以一剪梅身份行事,颇为便利。”
“指挥使不妨也以此身份行事,定可混淆视听!”
写罢,他将信纸匆匆塞入信筒,放鹰飞去,直到信鹰离开视线,他才松了口气。
这任务便算完成了。
总镖头甫一转头,忽见一青衣剑客,按着剑柄,站在他身后,默默凝望着他,却不露一丝动静,好似男鬼。
总镖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江不系!你,你不是已经走了!?”
去而复返者,正是江不系,他面色平和,道:
“一剪梅忽的现身翠霞山庄,我一直在想,场内有无细作……这才故作匆匆离去,暗地用天眼通观察。”
“可惜,一剪梅的内应没能寻到,倒是抓住了你这么个意外收获。”
“林妖女曾言,拓跋阀还有一位暗桩埋在翠霞山庄内,想来便是你罢。”
总镖头心中骇然,到底是谁说江不系莽啊?
但他养气之法颇为高明,骇然一瞬便已恢复神色,扯着笑道:“南侠何意……在下听不懂。”
“他在说谎。”测谎姨冷不丁开口。
江不系颔首,忧心林不归的安危,懒得同这种杂鱼多言,拔剑出鞘,准备来硬的,单听得总镖头几声惨叫后,便倒豆子般将符离昧卖了个干净。
符离昧也藏身暗处想杀我……局势怎么这么乱啊。
江不系擦拭着剑上血液自花园角落走出,夏令绾正抱着姜念安,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直勾勾盯着他看。
姜念安尚未昏厥,苍白脸上隐约浮着异彩,夏令绾倒是单纯多了,小声问:
“可是要阿姐帮忙?”
“照料好她便是。”江不系捏了捏师姐柔软滑腻的小脸蛋。
夏令绾不满扭开小脸,不喜欢被江不系当小丫头对待。
姜念安咳嗽一声,小声道:“谢谢东方大哥……”
江不系微微摇头,收剑入鞘,运起轻功落至望楼之上,辨认了下方向,脚步重踏,掠至远方。
夏令绾依依不舍望着江不系的背影,小声埋怨道:“一剪梅真可恶……”
“也是怨我。”姜念安轻叹一口气,“比武招亲一事,是我同爹爹的建议……舅舅本不想举办这个。”
夏令绾没搭理她,自顾走进一间静室……
?
翠霞山庄四面环江,周无遮拦,岛上却占地颇大,山石林立,地势复杂多变,多有奇景。
一剪梅并未贸然出岛,而是提着周家小姐,在岛上四窜游离,妄图暂且遮掩行踪,可身后那女子轻功极为高绝,武艺绝不在一剪梅之下,迟迟难以摆脱。
一剪梅听得身后劲风烈烈,脚步丝毫不停,毫无阻塞奔进一个又一个拐角,不归娘子不熟地形,一时之间还真被甩开几分。
很快的,两人奔至一处山谷,谷内两侧石壁,乃至狭隘小道,种着大片紫藤,一朵朵淡紫花卉好似柳条般垂落,谷内雾气氤氲,颇为雅致。
乃翠霞山庄四大奇景之一的空谷幽兰。
不归娘子面无表情,好似一介杀戮机括,寻着一剪梅来路脚印,很快的冲出逼仄谷道,眼前豁然开朗。
哗啦啦————
此地却是一悬崖之侧,一树巨大紫玉兰落在空地,树旁修有一观景小屋,海浪随着潮起潮落,拍打山石。
不归娘子虽是女子,但对美景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与欣赏之意,美目一转,只看那周家小姐被扔在树下,死生不知。
那一剪梅却是不见踪迹。
不归娘子美目轻眯,毫无保留放开感知,方圆数丈各方动静皆入心间……的确不曾感觉到第二个活人的气息。
一剪梅自知逃离不得,暂且抛下这女人跑了?
她心中并未放松警惕,快步飘至周家小姐近前。
周家小姐蜷缩在地,衣襟被晨雾打湿,妆容也花了些,发鬓凌乱,稍显狼狈,抬眼瞧见不归娘子,美目虚弱之余透着欣喜。
“你,你是那位女侠,可是来救……”
砰!
不归娘子面无表情掐住周家小姐的脖子,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将她按在树上,玉兰垂落,黛色如雪。
“救你?别天真了。”
周家小姐眼眸惊恐,却见不归娘子素手按在周家小姐的心口,探出真气。
少顷,不归娘子才松了口气,喃喃自语,“望舒真气还在……但一剪梅呢?当真跑了吗?”
她瞥向四周,这才瞧见,那一剪梅的黑袍与面具,已被随意丢在树旁角落。
人呢?就这么跑了?跳崖遁逃了吗?
不归娘子柳眉蹙得更紧,斟酌少顷,转而看向周家小姐,身为九阙自有阅历,发觉一个疑点,娇笑着问:
“这所谓一剪梅,似乎很熟悉翠霞山庄的地形啊?周小妹妹,这一剪梅,和你莫不是有何干系?”
“这比武招亲的乱子,该不会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周家小姐冷声反驳,“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噗嗤——
不归娘子素白细嫩的小手,活生生捅进周家小姐的小腹一寸,贯出几个血洞,鲜血横流,疼得周家小姐脸色骤然苍白。
不归娘子神情冷漠,嗓音漠然,
“别逼我动粗,我没什么耐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被我拉出肠子的画面,可是难看。”
周家小姐脸色更为惨白,只觉眼前这青春白嫩的少女,是如此面目可憎,惹人惊惧。
明明方才在擂台上,她是如此活泼意气,颇有正道女侠之风。
周家小姐被吓得说不出话。
不归娘子渐渐勾起一丝浅笑,“方才,陈湛羽现身时,你似乎挺高兴?”
周家小姐要眼神动了动。
“我在想,该不会,江湖有个误会……比如,世人皆道,陈湛羽三番五次纠缠于你,你身为正道千金,对这魔门妖人,本该不假辞色。”
“可实际上,你二人,早有一番情缘在身,是与不是?”
周家小姐的脸色更为难看,已是嘴唇发白,满是被人戳中心事的惊恐无措。
不归娘子这种阅历的老江湖……周家小姐有何秘密,自是不可能瞒过她。
林妖女当即娇笑一声,
“有趣,有趣,我便说嘛,你被擒时,为何陈湛羽如此惊恐……原来是对儿奸夫淫妇啊。”
奸夫淫妇这四个字说得林姐姐心中一阵畅快……有朝一日,终于轮到她说这句话了。
自从认识江不系,她近乎有事没事就要被人这般骂,真是讨厌。
她笑得花枝乱颤,但心底却诡异升起一个念头。
这周家小姐与陈湛羽,她不归娘子与江不系,似乎有那么点相像?
同样都是正邪不两立。
同样彼此都有几分情意……
不归娘子念及此处,忽的板起脸,收敛笑容,心中暗道她对那臭男人可没什么情,只是多有纠缠孽缘,同他玩玩。
当下微微摇头,不愿再想。
贸然轻信他人的结果,便是她这般下场。
不归娘子本是不归林掌门,却被自家师父背刺,对此自然有发言权……因此望舒真气这件事,她从未寻求江不系的帮助。
她害怕若自己当真信了江不系,有朝一日却被那男人出卖……
与其如此,那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信他,单是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这般,至少不会被江不系背刺。
她也不会为此难过。
这便是林妖女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的行事准则了。
周家小姐明明没说什么,可少女心事却被眼前妖女近乎猜出,心底已是恐惧到了极点,但作为江湖儿女,还是强撑着冷笑一声。
“归根结底,你为的,不就是我体内的望舒真气……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玄枢秘宗早便知晓此事,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强行掳我而去?”
不归娘子柳眉轻轻一挑,“继续说。”
周家小姐压抑着颤抖声线,强行镇定道:
“若想得此真气,只能靠双修。”
不归娘子一双厌世美目轻轻一眯,“江湖上的采补之法,可是不少。”
采补与双修,不是一码事。
采补是强行吸纳对方内力精气,将其化作自身炉鼎,也即把人当做耗材。
玄枢秘宗的魔门妖人妖女,大都在江湖行采补之事。
双修便温和多了,进益虽不似采补那般快,但却对双方都有好处。
细水长流。
周家小姐又一冷笑。
“玄枢秘宗莫非不晓采补之术?可须知望舒真气非寻常内息,若是没有我从中慢慢引导,贸然将其尽数采补,只会害得自己爆体而亡。”
不归娘子柳眉蹙起,周家小姐此言,并非没有根据。
望舒真气缺乏杀伐之气,可终究是能助武人突破先天的东西,若是一股劲吸纳过多,的确有此风险。
而采补,本就属于拔苗助长的旁门左道,更容易走火入魔爆体而为。
而这根据最大的佐证,莫过于玄枢秘宗了。
他们早知此事,为何不早早擒住周家小姐?若是不归娘子,早便用春药招呼上去了。
既然他们没有这么做,只能证明此举不可为。
不归娘子稍一琢磨,这才了然。
“所以玄枢秘宗的法子,是美男计?让陈湛羽追求你?”
周家小姐不语。
不归娘子冷笑,“你明知陈湛羽是为你体内的望舒真气而来,却还是喜欢上了他?”
周家小姐依旧不语。
“蠢东西。”不归娘子鄙夷道:
“竟为了一个男人魂牵梦萦,难以自拔,你若是本座弟子,早便将你与陈湛羽的首级一同割下,一个喂狗,一个喂鱼,分做两地,再难相见。”
“沉溺男女情事,当真无聊透顶,最可笑的莫过于,你恐怕心底以为,陈湛羽也爱上了你罢。”不归娘子毫不留情讥讽道。
周家小姐稍显茫然,你这般激动反驳我作甚?
我喜欢什么男人,同你有什么关系?
但她还是不禁反驳,“可他的确也爱上了我。”
“能别提爱不爱了吗?恶不恶心。”不归娘子故作呕吐表情,
“男人有几个可信的,或者说,江湖上,男人,女人,小孩,长辈,朋友,知己,当真到了危难之际,有几人能靠得住?”
这算是不归娘子的肺腑之言,但她也不是过来和周家小姐聊天的,讽刺几句便转而沉吟。
“可若当真你所言,玄枢秘宗是想用‘美男计’夺得望舒真气,此行为何还要装扮一剪梅抢来掳你……”
“因比武招亲而气急败坏,殊死一搏?那又为何抛下你,独自遁逃?”
“若我是玄枢秘宗,哪怕得不到你,也要杀了你,决计不让他人得到……可你却还活着,所以不像鱼死网破。”
“有问题。”
不归娘子心中微有不安,当踏入某个事件,察觉多方不对劲儿时,那只能证明一件事。
中计了!
不归娘子提着周家小姐便要遁走,可此地已是死路。
前方乃是万丈悬崖,虽然以不归娘子的武功,跳下去也死不了,但毕竟不了解地势,若崖下暗流纵生,礁石林立。
不死也得吃点苦头,除非林姐姐所修乃是《埋玉骨》,皮糙肉厚。
余下一条路,便只剩来路……
不归娘子念及此处,忽有明悟,甫一转身,那遍布紫藤的空谷幽兰,逼仄小道,已响起大片脚步声,不出一息,无数提刀带剑的武林正道,鱼贯而入。
当即便将她围了起来。
为首一人,不归娘子倒也认识,乃浮望山的宗师,名为赵书珩……与不归娘子,曾经也有过几番争斗。
毕竟正魔之分,这么多年,肯定是有过冲突的……不归娘子知道这宗师的棘手,柳眉紧蹙。
她粗略扫视一眼,来者都是受翠霞山庄邀请的武林正道……换言之,同翠霞山庄关系不错。
自己如今提着周家小姐,怎么看,都是想对她不利……
掩饰与解释,皆是没有用处的,果不其然,周家小姐当即惊呼。
“这是妖女!诸位莫要信她!”
不归娘子并未阻拦……毕竟阻拦也无用,除非她方才就杀了周家小姐。
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她还需望舒真气。
那一剪梅,果真熟络翠霞山庄地形,这里应当是有什么暗道……他便是从暗道脱身的。
此刻恐怕早已跑远了。
至于一剪梅是否想朝不归娘子泼脏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不归娘子本来就不干净,压根不需要泼……只是被诱来死路,被一众武林正道给堵住罢了。
要说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不该这么快对周家小姐展露敌意。
这便是她略微心急的恶果了。
以不归娘子的阅历,也不是第一次被正道围追堵截,并未惊慌。
只是扫视一圈,却没见到江不系,有些茫然。
他去哪了?
江不系因抓细作,稍慢了些,此刻还未赶到。
“妖女,速速放开贤侄儿!”有人朝不归娘子大喝。
“说,你与一剪梅,究竟是何关系!?”
一剪梅出手时,不归娘子正与江不系殴打陈湛羽,因此倒也没有蠢货以为不归娘子便是一剪梅。
但同为对周家小女不利之人,皆是魔门肯定是差不了的,区别只是同一剪梅是否为同伙罢了。
不归娘子目光森寒,粗略估计场中众人实力。
大宗师只有浮望山那位,但三姓七宗其余高手,却也不少。
不归娘子若想突围,并不算难,可若带着周家小姐,便有些困难了……毕竟这是个成年女子,又不是婴儿能挎在胸前。
更何况,此刻尚不知晓一剪梅藏身何处。
若他躲在暗处,默默观察,只等不归娘子露出破绽,一击致命……
宗师于九阙而言,不算可怕,可藏身暗处意欲偷袭的宗师,足以让任何人心悸。
毕竟九阙与二十四客的武艺差距,虽泾渭分明,但还没到视之如蝼蚁的地步。
但不归娘子绝非软弱之人。
她将周家小姐抛去身后,另一只手缓缓拔剑出鞘,娇笑一声。
“尔等莫非以为,本座会引颈就戮!?”
最后一字吐出,不归娘子乌黑长发无风自动,一双柔情娇媚的桃花眼冷冽森寒,气势节节攀上。
身后那巨大的紫玉兰枝丫轻舞,紫花垂洒,将不归娘子一袭罗裙染尽绛色,琼瑶芳华。
周家小姐瑟瑟发抖,不敢多动,以防被余波波及。
一众武林正道皆是严阵以待。
“这妖女要拼命!”
“绝不可放虎归山!”
浮望山的那位宗师赵书珩,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腰间系剑,他指尖轻弹,亮剑三寸。
他单是淡淡道:
“切记不可伤及周家小姐……她在我等眼皮子底下被擒,你我皆有责任,势必将她完好无损,带回庄内。”
可就在此时!
咻!
凄厉破空声猝然响起,一道人影,猝然自漫天紫花中窜出,带出一道漩涡,刹那间在一众武林正道头顶跨过。
踏——
来人长靴踏地,震散了方圆几丈的尘土与落花,露出泥地。
众人这才看清,来者身着墨青直缀,双腿微微滑开,腰后横系一柄墨青长剑,衣襟袖口则落了几朵紫玉兰。
他单手握住腰后剑柄……站在不归娘子身前,神情微冷,一言不发。
不归娘子与在场所有武林正道,皆是面露一丝茫然,紧随其后,一众正道皆带着或惊喜,或焦急的语气提醒道:
“江少侠!恁身后那女人,意欲对周家小姐不利!”
“小心!她是妖女,不可背对于她!”
“不曾想,那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女侠,竟是抱着此等谋害之心而来,少侠与我们,明显都被骗了!”
周家小姐也是语气微急,“少侠小心这妖女!”
不归娘子望着江不系宽厚的背影,美目轻轻眯了下,收起茫然之色。
江不系自打来了北朝,便被冠以‘南侠’之名,江湖人皆敬佩他行刺皇帝的胆气。
后在桃花林破迷踪大阵,仗义相救诸多江湖人,又对漪清公主百里相送,忠肝义胆。
更别提,他亲手杀了方寸山贼首许庭深,救下不知多少无辜人。
昨夜,更是当着诸多武林正道眼前,生擒一剪梅,救下九阙之女。
于是一时之间,江不系风头无两,俨然一颗冉冉升起的正道新星。
任谁看了,也要夸他一句‘真侠客也’。
正邪之间,泾渭分明。
这是两人的关系与身份矛盾,第一次被摆上台面……江不系恐怕也很为难吧。
不过这也不是大事,以他的江湖名望,定是被武林正道众星捧月,奉为魁首,一同参与围杀魔门妖女一事。
翌时,以江不系的机灵劲儿,若想助她逃生,有的是办法。
只是……不归娘子仍旧微微叹了口气。
毕竟哪怕只是演的,江不系与武林正道一同围杀她,也是一件让不归娘子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便是……至少江不系没有背刺她。
但江不系若不愿帮她呢?
不归娘子忽的回过神来,当即清醒,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句蠢东西。
方才同周家小姐交谈时,还心中暗道自己不会轻信江不系。
当时不会,此刻自然也不该轻信啊?自己怎么就笃定江不系一定会帮他呢?
不归娘子暗暗反思……自己被他三番五次相救,恐怕还真有点落入这臭男人的蛛网里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不归娘子本已微微散去的真气,又默默提起。
若江不系当真要同正道一并围杀自己,可未必会默默放水助己逃生。
必须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不归娘子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可江不系听闻诸多提醒之语,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站在原地,更是一动不动。
他双腿微屈,单手按剑,做着随时准备出剑的准备,面无表情,忽的道:
“谁说我是正道少侠?”
闻听此言,众人皆愣,满面茫然。
不归娘子也怔了怔。
江不系淡淡道:
“我做事单凭心意,救人于危难之间,只是因我想救他(她),而非因什么正邪之分,更不想自诩什么正道之士……”
大宗师赵书珩望着他,神情平和,“你究竟想说什么?”
江不系深呼一口气,周身紫花垂洒,如若片雪纷飞,不归娘子提剑站在他身后,茫然望着他的背影。
江不系轻声道:
“今天,我就是要保她,你们哪个不服,先杀了我。”
话音落下,全场当即哗然一片,皆是朝他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莫非南侠被这妖女,迷了心窍?”
江不系平静道:“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谁说我是正道少侠?”
不归娘子望着他的背影,表情略显呆愣,却觉自己那儿封心锁爱的心尖儿,好似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江不系没有选择对他更好,更有益处的方式……而是选择抛下他在武林正道的名望帮她?
呆子!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何偏偏要一意孤行呢……不归娘子紧紧咬住下唇。
大宗师赵书珩没什么表情,语气依旧平静,问:
“江少侠,你可知这妖女,是什么身份?”
江不系颔首,“我知道。”
“你可知,以你的身份与江湖名望,维护她,意味着什么?”
身败名裂。
江不系依旧颔首,“我知道。”
赵书珩深呼一口气,作为武林正道的前辈,显然是不愿瞧见后辈如此回答,“愚蠢。”
“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江不系腰后青冥,剑出三寸,寒光四溢,语气平静,
“手底下见真章罢。”
“不过,我也不想伤及诸位。”江不系道:
“倘若诸位让出一条路,让我身后那娘们离开,自然好过见血。”
赵书珩剑尖斜指地面,态度坚定,“今日放她离去,明日,谁知她是否会再度朝周家小姐下手?”
“那就是没得聊。”
“当然。”
话音落下,再无交谈。
不归娘子望着江不系,堂堂九阙妖女,此刻却一言不发,好似乖巧的小媳妇躲在江不系身后。
心头则忽的升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周家小姐与陈湛羽,自己与江不系……哪有什么相似之处?
江不系可不是陈湛羽。
他不一样的。
她也明白江不系为何要用这么一个蠢办法了。
他似乎是在说……瞧,你可以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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