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玉兰花下
呼呼————
春风一卷,紫玉兰随风垂落,落在出鞘青冥剑锋之上,被干脆利落一分为二,飘洒在地。
江不系剑出三寸,保持随时出招的姿势,神情平和却又透着一股子坚定。
不归娘子站在他身后,紧咬下唇,却是暗暗聚气。
竟是打算偷袭江不系……无他,难道不归娘子还能真让江不系为了她与正道决裂不成?
若是几天前的不归娘子,巴不得江不系回头是暗,和她一并做个魔门妖道,逍遥快活,可如今嘛……
既然江不系不愿演一演,那就由她来……如此,江不系只算是被魔门妖女蛊惑一时,而非当真转投魔门,尚有转圜余地,浪子回头。
江不系不心疼自己的名声,林姐姐可替他心疼。
这魔门妖女竟可开始心疼男人起来,若是传入江湖,不知要有多少人惊掉下巴。
如今没办法同江不系解释,若他怨恨起来……不归娘子只能想办法补偿他了。
不归娘子作为老江湖,自不是犹豫之人,念及此处,气机当即锁定江不系的后心,缓缓抬起长剑。
嗯……该打哪里呢?感觉哪里她都有点心疼喔。
可就在此时,不归娘子过人五感,敏锐让她察觉一丝异响……来自紫玉兰之侧的观景木屋。
只听得‘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后,似是有人自地道内爬出,紧接着,观景小屋的窗户缝隙,有一人影闪过,朝此好奇瞧来。
透过缝隙,可见此人似戴着一剪梅的面具……一剪梅!?
不归娘子微微一怔……一剪梅去而复返?但他衣物面具就扔在树旁啊。
这位新一剪梅,定定打量了眼场中景致后,很快得隐去身形,却并未离去,而是轻手轻脚,提起一柄九尺大枪。
不归娘子眼角余光瞥见大枪一角,顿觉好似有几分眼熟……这似乎是拓跋阀那位符离昧的兵刃?
当时茶摊一役,她见过的。
新一剪梅是符离昧?他如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反正定是为了杀江不系。
咦?若是如此,是否可以利用一二?不归娘子眼波一转,很快有了计策。
……
符离昧武艺逊色不归娘子良多,并不知自己已然暴露,正提着长枪,藏身屋内,暗暗思索。
他能寻到此地纯属巧合,自他得到暗子传信后,当即乔装一剪梅,打算来此浑水摸鱼,瞧瞧能否杀了江不系以绝后患。
哪成想,行至半途,便瞧一男人鬼鬼祟祟自一山林间窜出,他过去一瞧,却是发现一暗道出口。
他估摸这此人便是那所谓的一剪梅,若顺着暗道前行,定可寻得江不系,于是孤身前来,这才现身此地。
稍稍打量,果真寻到了江不系,只是这局势……他压根看不懂。
江不系在北朝的江湖风评应当极好,但此刻却好似与一帮武林正道对峙?
而他身后那提剑女子,瞧那架势,又准备偷袭他?
乱,太乱了。
于是他打算暗中观察几刻,归根结底,他的目的只是想要江不系的命。
若那提剑女子当真出剑偷袭,江不系仓促之下定会露出破绽。
翌时……自可一击毙命。
江不系决计不可能想到,那早已离去的一剪梅,竟会去而复返,将矛头对准他……
念及此处,符离昧不由勾起一丝笑意,轻轻摩挲粗糙枪杆。
要说唯一的问题,便是袭杀江不系后该如何脱身……这怕鸡毛,有这一身武艺,打不过还跑不了吗?
更何况,那帮子武林正道都将刀口对准了江不系,明显与他是敌非友。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不济……自己替他们杀了江不系,他们也不该转头要了我的命。
这点风险,与袭杀江不系这千载难逢的机遇相比,便不足为虑了。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容娘子的观察之中。
带着红棉小帽的幼女在空中飘了一圈,对江不系的选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他提供现场各方细节。
“那屋子里,窜出个一剪梅,但手提大枪,与挟制周丫头的那个不是同一人,料想是符离昧。”
“林丫头似乎想偷袭你,为姨估摸是想和你演一出戏,替你挽回点名誉……啧啧啧,原来妖女也会这替他人着想。”
“这妖女距离给你生孩子,应当是不远了。”
江不系静静听着,照旧无视容娘子的荤话,并未多言,只是琢磨着林妖女也不知有没有发现符离昧……料想是有的。
正与他对峙中的浮望山大宗师,赵书珩深呼一口气,又问:
“江不系,此刻未曾酿成大祸,你尚有机会浪子回……”
呛铛!
就在江不系因他话语而分心之刻。
一众武林正道只瞧江不系身后那妖女忽的眼眸微冷,猝然提剑。
玉兰花下,暗藏杀机,剑尖毫不犹豫刺向江不系后心!
任谁看了,也会觉得这妖女是真想要江不系的命!
众人皆惊,有些理解不来当前事态,可更为令他们茫然的,还在后面。
江不系显然也不曾想到,他竟会被自己想要保护的女人背刺,反应稍慢一丝,只来得脚步一错,避开要害。
噗嗤……
清丽剑身携着几片紫色玉兰花,自江不系肩头透体而出,下一刹那,江不系才堪堪抬剑上撩,削向妖女手腕。
妖女动作极快,长剑一刺一收,自江不系肩头拉出一抹血线,绣鞋轻踏,向后退去三步,躲开江不系此剑,继而挺剑直刺,轻灵缥缈。
此时,江不系肩膀受伤,又刚一出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加之那女人再度朝他出剑,正是符离昧苦等良久的破绽!
此刻出枪,江不系定然腹背受敌。
砰!
观景小屋内,骤然传来一道重重踏地之声。
下一刹那,众人只见一抹漆黑枪尖眨眼自木墙穿出,无匹劲风搅碎木屑,洞穿漫天玉兰花,化作一抹黑光。
《埋玉骨》强劲体魄之下,为符离昧带来寻常宗师难以望其项背的爆发力。
枪尖甫一现身,观景小屋便已在劲风下寸寸开裂,自内轰然炸开,不足眨眼,那枪锋便已到了江不系脖颈之侧!
符离昧面具下的眼眸已闪过一丝狂喜,被当代宗师偷袭,若无防备,哪怕是九阙,也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江不系的武艺还不如九阙,顶多二十四客中上游的水平,与符离昧在伯仲之间。
但此刻他占据偷袭之利,已算是以大欺小,不讲武德,江不系绝无存活之理。
可江不系,却全然无视不归娘子刺来的剑,手腕一翻,好似早便知晓他会出手,行云流水变了剑招,单瞧花影之下,剑光流转,重重别在枪锋之上。
铛!
随风而落的绛花在劲风之下,猝然向四周溢散,宛若一道紫色圆环,吹得江不系墨青衣摆向侧绷直。
剑走轻灵,拼气力,他不是符离昧的对手,出剑动作不变,可身形却不受控制向侧滑去。
紫花圆环之内,不归娘子猛地自花间窜出,挺剑与江不系交错而过。
美目却微微闪过一丝惊愕……江不系竟当真对我的剑不管不顾。
他就这般信我吗……
哼……呆子。
不归娘子心念电转,但动作却半点不慢,同江不系一般无二,毫无阻塞将招式一变,剑光当空拉出一抹直角,点在符离昧咽喉之处。
铛!
《埋玉骨》在身,长剑触及咽喉,拉出火星,反倒是不归娘子专程寻来的宝剑受反作用力,咔嚓断裂。
而符离昧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心头还未来得及升起一丝窃喜。
却看不归娘子横裆跨步,纤细身段当空平移,素白小手当空牵引,漫天紫花近乎聚集掌心,含怒一掌。
砰!
紫花散尽,沿着符离昧周身缝隙向外奔流,这招美得不可方物,让江不系不由想起‘落英神剑掌’。
原来世上真有这般漂亮的掌法。
可符离昧便惨了,修得《埋玉骨》本该刀枪不入,可符离昧却顿觉喉头腥甜,只觉一股磅礴掌力在他体内上蹿下跳,毫无溢散。
若是寻常,单靠《埋玉骨》,足以硬抗,但内功再如何玄妙,也要讲究‘道行’二字。
九阙的一掌,不是单靠内功便可硬抗下来的。
符离昧直到吐出一口血,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对狗男女算计了!
他正欲回击,却见向侧滑去三步的江不系,猝然抬手,竟以一双肉掌钳住枪锋,以此用这种方式,强行止去力道。
继而抬臂一拉,向前猛拽,以此借力前冲,一记重重的顶心肘顺着不归娘子的掌印,重重砸在符离昧心口!
符离昧瞳孔一缩,禁不住再度咳出一口乌黑血液,铺洒在面具之内,近乎呛住他的口鼻。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合作对敌,却颇有默契。
不归娘子明知这只是因两人都是高手,对战机,时机,破绽的把握,无可挑剔,也有此效,可仍旧禁不住想。
他们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儿。
符离昧心神惊惧,得知自己中计的一刹那,双足鼓足劲力,向侧猛踏,靠着《埋玉骨》带来的爆发力,整个人好似炮弹,直冲冲……
砸向了悬崖。
他身在半空,回首怒喝。
“尔等这对奸夫淫妇竟谋算于我!江不系,此仇我记下了!”
不消几息,单听得‘噗通’一声,落入汹涌江面。
又听得‘砰砰砰’的细响,似乎是被暗流卷起,砸在礁石之上,好不狼狈。
江湖上,两条腿的功夫最为重要……容娘子的告诫,果真没错。
不归娘子胸脯微微起伏,自悬崖收回视线,并未深追……不曾想,还有个会《埋玉骨》的家伙跳崖逃生。
侧目看去,江不系单手提剑,但肩膀与手掌虎口,却是血流不止。
不归娘子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想起,自己可不能与江不系走得太近,否则只会害了他,当下停步,紧咬下唇。
而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一众武林正道还未反应过来,便看那一剪梅已被江不系与妖女联手打跑,当下皆有些愣神。
“奸夫淫妇……设计谋害……”浮望山的宗师赵书珩喃喃自语,眉梢紧蹙,忽的有了明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皆是看向他,江不系抬手捂住自己肩膀血口,侧目看去,眨了眨眼,你明白啥?
赵书珩收剑入鞘,抚掌而笑,“原来这一切,都是江少侠与那女侠演得一出戏啊!”
“戏?”众人皆惊,又看向江不系。
那青衣剑客,捂着肩膀血口,神情冷冽,眉梢紧蹙,却还是微微颔首。
“的确是演了些戏,引诱那符……一剪梅出手。”
江不系的确是配合着林姐姐给符离昧来了下狠的……这也没什么不可承认的。
但那啥……那位浮望山的宗师,我还想护林妖女离开此地,你怎滴收剑入鞘了?
“果然。”赵书珩给了他一个‘我已明白’的眼神。
所以你明白了啥?
不归姐姐美目也是稍显茫然,想了想,还是抬手抛下断剑剑柄,暂且先静观其变。
赵书珩轻笑着解释,
“君不见,我等赶来此地时,一剪梅早已远遁千里,不见踪迹,定是被我等逼入绝路,只能抛下周家丫头,仓皇逃窜。”
“可一剪梅之所以逃遁,只是因我等人多势众,但倘若你我之间,有了内讧呢?为此,甚至那女侠,都挺剑刺了江少侠一剑!”
有人露出了然之色,
“所以江少侠便是为了引他前来,这才如此,但这怎么可能?一剪梅虽是个采花贼,但为何要冒这般风险?周家丫头也不是多么……”
他当即闭嘴……周家小姐的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还远远不可能让人失去理智也要得到她。
江少侠旁边那位白裙女子还差不多,那才是当真国色天香,江湖绝艳……
赵书珩深深望了眼躲在树旁,瑟瑟发抖的周家小姐,轻声道:
“若有可乘之机,一剪梅是决计不可能放过周家小姐的。”
“为何?”
“不可说也。”赵书珩摇头……显然,他身为与翠霞山庄交好的大宗师,知道望舒真气一事。
“可,可一剪梅也没擒住啊!”
“蠢货!”赵书珩怒骂一句,又叹了口气,语气自惭形秽,
“可恨我等方才竟也被江少侠骗了过去,全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图,倘若方才一剪梅出手,我等事先知晓,稍加助力,岂能让遁逃而去,白白浪费江少侠的谋划。”
啊?有吗?江不系与不归姐姐对视一眼。
我们有这计划吗?
有人又指向满目茫然的周家小姐,“可周家小姐直言,那妖……女侠想对她不利。”
“欲想骗过他人,需先骗过自己。”赵书珩煞有介事,语气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高人气度。
这语气,差点把江不系都给骗了过去。
原来老子想得这么远。
“啊?”周家小姐更为茫然,我方才都快被那妖女杀了,你却说这只是苦肉计?
苦肉计苦肉计……但苦的人怎么是我啊?
有一穷酸文士摸了摸智慧的脑袋,
“可我眼瞅着,方才江少侠那语气,不似开玩笑啊,那妖……女侠听得江少侠此言,刚才分明都感动得快哭了。”
不归娘子怒视瞪他,老娘哪有!?
你哪个门派的?这事儿一了,我就屠你满门,叫你多嘴!
“若不是演戏,你又该如何解释,江少侠与那女侠方才竟能在背刺厮杀间,反应一剪梅的杀招?”
赵书珩身为宗师,自有眼力,冷哼一声。
“一剪梅的武艺,决计在琳琅谱之列,若不是早有预料,提前有了准备,谁能反应一位大宗师的偷袭?”
“你能吗?”
“我,我不能……”
“我也不能。”赵书珩微微摇头。
这才是赵书珩最大的根据。
他们却决计想不得……这对狗男女,一个开挂,有呆萌雷达测谎姨,一个乃是当今九阙。
江不系抽剑入鞘,双臂环抱着青冥,眼瞧赵书珩思想迪化,为了他想了诸多理由,当下放松几分,挪着步子,悄悄来至不归姐姐身侧,小声道:
“我们又被骂奸夫淫妇了啊……”
“滚……”
不归娘子不知为何,只想往江不系腰间拧一把,这臭男人现在竟还有心思同她说笑…
你莫非不知,此事稍有差错,你便要身败名裂,为江湖所唾弃吗?
一众武林正道还是心觉不对,总疑心这件事中,透着太多古怪,可赵书珩此语又有理有据,挑不出太大问题。
他们又想起江不系的事迹为人,心头隐约也觉得这正道少侠可不会转投魔门,当下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直到有一白衣身影,踏花提剑,匆匆而来。
瑟瑟发抖的周家小姐当即一喜,“姜叔!”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九阙亲临……主心骨便有了。
此事究竟如何,由他定夺便是。
姜温序此前不在岛上,这才姗姗来迟,好在终是赶来,他越过人群与落花,脚步匆匆来至周家千金处,儒雅面容稍显担忧。
“你可安好?”
周家小姐着实受了不少惊吓,扑进姜温序怀里哭。
有人快步上前,向他低声说道着来龙去脉。
姜温序看了江不系一眼。
江不系抱着剑,朝他笑了笑,临危不乱,镇定自若。
“此行,你我目的有二,一是救回周丫头,二是生擒一剪梅。”
“而以江少侠的武功,若他当真想害周丫头,尔等以为,挡得了他?”
一众武林正道虽很不想承认,但还是微微颔首,“挡不住……”
姜温序身为九阙,着眼的角度不太一样,又道:
“如今,江少侠既然如此无意杀人,你们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若惹火了他,尽数被他所杀,又待如何?”
众人呐呐无言,姜温序干脆给了定论。
“江少侠的武功,不是尔等可以唐突的,此事暂且略下,当前……是该寻玄枢秘宗的麻烦了。”
说至最后,姜温序语气极冷,一众武林正倒也回过神来。
那《黄庭经·气血篇》的血焰,做不得假。
“玄枢秘宗定是先派陈湛羽前来,吸引我等注意,再以门内高手乔装一剪梅,掳走周小姐,
若非江少侠与那位女侠紧追不舍,恐怕还真让玄枢妖人得手了罢!”
“那玄枢妖人被江少侠以苦肉计重伤,此刻定是虚弱之刻,所谓蛇打七寸,趁他病要他命!定州境内,可有玄枢秘宗分舵!?”
姜温序身为定州武林的正道龙头,对境内各方势力,显然有过调查。
当即自袖中取出一沓厚重文书,冷声道:“玄枢秘宗作为魔门,难以正大光明露面,大都暗中行事。”
“如,近来定州匪患横行,这其中,便有玄枢秘宗的影子!”
“同时,定州城,东和城,法严城乃至各方县内,据我所知,皆有魔门妖人驻扎。”
“须知此刻南朝皇帝已死,秦州一事,又可见背后有人图谋战事,若当真打仗,玄枢秘宗藏在定州境内的各方暗桩,棋子,趁势起事……”
有人深呼一口气。
“天下大乱矣。”
一众正道默默听后,当即群情激奋,自姜温序手中夺过文书,口中高呼‘除魔卫道’之类的话。
江不系静静望着姜温序,一言不发。
却瞧周家小姐‘嘤’得一声,似是受惊过度,晕在姜温序怀中。
姜温序当即大惊,也顾不得谈及正事,当下又说了几句收尾,便抱着周家小姐仓促离去。
随着九阙发话,江不系‘转投魔道’一事,也便就此落幕,却多有人朝他拱手示意,语气无不饱含敬佩。
“行事果断,有勇有谋,不畏人言,江少侠真乃麒麟子也。”
“可恨我等方才竟不曾反应过来,平白无故,坏了江少侠好心,没能相助,一并擒住一剪梅。”
“我等当真愧疚难言。”
一众人马,当即散去。
姜温序抱着周家小姐,与赵书珩运起轻功,快步离去,眼瞧四周无人,他才轻声道:
“赵兄为何要救江不系?”
江不系对那女人执意相护,疑点颇多,姜温序显然不会轻信赵书珩方才的推断,而赵书珩在他印象中,也不是这般……蠢人。
赵书珩轻笑一声,“我不是救江不系……而是在救这些武林同道。”
“哦?”
赵书珩目视前方,鞋尖在紫藤轻踏而过,衣袍飘飘,颇有风度,轻声解释:
“江不系的剑,的确有几分真本事,听说他还不曾彻底踏入大宗师之境,可怕,当真可怕。”
他语气微微一沉。
“倘若没有那位一剪梅搅局,我等与江不系拼杀起来……我可活着,但其余人,皆要死。”
姜温序沉默少顷,“你对他的评价,竟这般高。”
“江不系此人,我已看出,他心不在正道,也不在魔门,为人处世,相当随性……或者说邪性。”赵书珩斟酌着说:
“若我等不曾招惹他,那他自也会给武林正道一个面子,行事讲道理,归礼数,可若当真惹恼了他,将我等屠尽,转投魔门,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赵书珩又想了想,
“此言,倒显得魔门好似是他的容身之所似的……如果是他,魔门的人该杀也会杀,不会因顾及得罪谁而手下留情。”
“若是如此,那他在北朝可再无去处。”姜温序却是不信江不系会如此莽撞。
赵书珩大笑道:“你以为他会在乎?在乎这些的人,会行刺皇帝?”
姜温序沉默,却是无法反驳。
“现在已是最好的结果,周丫头不曾出事,我等也一个没死,更没有把江不系逼入绝境,殊死一搏……”赵书珩微微摇头。
“我该感谢那一剪梅,若不是他,我还真找不到借口。”
姜温序颔首。
赵书珩忽的一笑,“不过嘛,你还是感谢我吧。
“若这帮武林同道死在定州,你的麻烦可是不小,如今,算你欠我个人情,记得还。”
“好。”姜温序颔首。
“你那婆娘,手艺可是不错,什么时候下个厨给我尝尝?”
提及自身夫人,姜温序的表情这才温和下来,叹了口气。
“她近些日子,有些不方便。”
“可是有喜了?”
“不曾,只是受了伤。”
“谁伤了她?”
“呵呵,不可说也。”
?
一众武林正道随着姜温序,快步离去,当下悬崖之侧,玉兰花下,只余江不系与不归娘子。
呼呼————
自江面吹来的风,透着几分湿气,又含着一抹玉兰花的甘甜……但更多的,是将不归娘子身上的清香送入鼻尖。
清甜,诱人,每每闻到,江不系皆觉心情舒畅。
“你的伤……”不归娘子将目光投向江不系的肩膀,粉唇嗫嚅。
这是她刺的,此刻看去,是如此触目惊心。
她有些想解释……她本以为,江不系会回身格开。
但江不系为了演得更为逼真,竟当真硬抗一剑。
但她又闭口不言。
解释这些,岂不显得她心中愧对江不系,乃至心疼,怜惜他?
魔门中人,最忌讳的,便是真心相待。
决不可让他人看出自己本意,唯有态度游离而又多变,让他人对自己捉摸不透,才是生存之道。
这是不归娘子在魔门长大,从而得出的经验。
“怎么?你要为我上药包扎吗?”江不系看出不归娘子神情的犹豫,侧目看她,语气含笑而又轻松。
不归娘子不语。
江不系侧目看了她一会儿,继而提着青冥,毫无高手风度靠着玉兰花树坐下。
“好了,我知道你还琢磨着望舒真气一事,说来可笑,堂堂九阙妖女,怎会拘泥于男女一事呢?这未免也太不符合你的格局。”
“不过话先说好,我不是伤及无辜的人,还望不归姐姐,哪怕看在我的面子上……”江不系轻叹了口气。
“别再动不动抓人家吓唬,你若当真想复仇,精进武艺,我这里还有一本道门的《十二正经》,只消姐姐给我点小奖励,也不是不能教……”
江不系话音未落,却见不归娘子侧目看他,居高临下,忽的问:
“在你眼里,什么是格局?”
?
江不系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方才所说第一句话……我后面的话才是重点啊。
事关十二正经诶,你就这么水灵灵的无视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利益至上的不归娘子吗?
但她是想反驳我的话?反驳什么?沉溺男女情事,就是没有格局这句?
那不归姐姐的意思,貌似便是……她对男女情事,也不是没有想法……
?
莫非……
江不系可不是木头,当下面无表情,却抬手拉着自己的腰带,似乎是想脱衣服。
“仔细想想,这地儿的确也不错哈,景色很美,鸟语花香,可能作为江湖人,天生便是打野炮的命……”
不归姐姐用那双厌世美目,斜视着他脱衣服,一言不发,丝毫不见少女羞涩,这下反倒是轮到老江尴尬了。
他也没想真脱衣服和不归姐姐打野炮,两人的感情也没到那份上。
但你好歹给点反应啊……妖女不愧是妖女,根本不吃撩拨这一套。
噗——
不归姐姐噗嗤一笑,眉目不自觉柔了下,踏步走近,同江不系一并靠着树坐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江不系却道:“别说了,我们坐一会儿吧。”
不归娘子默然颔首。
江风携着玉兰花,徐徐落下,很快堆积在两人肩头,发上。
不归姐姐则多了处胸前衣襟,用以盛花。
鼻尖满是玉兰花香,与对方身上的味道。
两人却是都没有开口说话,似乎都清楚……这种闲适,而又惬意的时光,于彼此而言,是多么难得。
实际上,两人上次分别,虽有些暧昧,但不归娘子的态度却很清楚。
恩怨已清,再无瓜葛。
江不系救她一命,她还凝魂丹一枚。
江不系赠她玉佩,她还亲手镌刻的木佩。
下次江湖再遇,是非曲直,恩怨情仇,当由身定。
这显然不代表,两人便成了朋友,或是小情侣……只是各自出于自身同对方的情分,行事颇有偏向。
俗称歪屁股。
但依然称不上什么知己,或是情人。
感情的确没到那份上。
不过,不归娘子却是知道,若自己在江不系眼前,意欲杀了周家小姐这无辜人,他是决计不可能听而任之的。
说不得,会同她打起来
不归娘子也有话说啊……她又不是什么一心向善的江湖侠女,杀个人罢了,她当真一点不在乎。
她虽不至于滥杀无辜……主要是没意义,她又不会杀人取乐。
可天大地大,没有自己的利益大,只要能得利,那杀人,便有了理由。
这便是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方才,不归娘子折磨周家小姐时,他恰好不在,于是避开了这层矛盾罢了。
正因如此,才该分外珍惜此刻……两人没有打起来的小时光。
当下,正魔两人,坐在玉兰花下,心中都没了什么俗世杂思,更没有什么所谓情欲。
只有淡淡的慵懒舒适。
只是这般坐在一起看花赏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真好。
江湖人决计不可能想到,那位不归娘子,竟会如果寻常女子这般,同男人坐在一处赏景观花。
甚至……就连不归娘子自身也想不到。
念及此处,不归娘子坐直几分,依是轻声开口。
“方才,是赵书珩故意帮你。”
“嗯……”江不系合上双目,吹着江风,颇为闲适,随意应着。
“若他没有帮你呢?”
江不系抬起眼帘,侧目望去,不归姐姐,不知何时,已解开易容……用着那张每每都会让江不系心动的面庞与厌世眼眸望着她。
她的额前,浮着几缕发丝,随风舞动。
江不系忽的浮现一个画面。
不归姐姐穿着白色连衣裙,未曾束发,披散乌发,坐在海边,任由海风吹动发丝。
她真好看。
江不系回过神来,如实回答:
“那我就同你杀出去呗,以他们的武功,拦不住你我……但我可不会帮你抓周家千金,她是无辜的。”
“你会杀他们吗?”
“会收着力啊。”
“他们执意要杀我呢?”不归姐姐,咄咄逼人。
“你这妖女,也是该教训教训。”江不系一脸认真。
“呸!”不归娘子露出一抹笑,凑近几分,“你此前,若真想帮我,明明可以藏身正道,带头围杀,只需稍稍放水……”
“我只是不想你难过。”江不系打断不归娘子的话。
不归娘子微微一怔。
江不系叹了口气,“你都被自己师父背刺,一个人在江湖孤苦伶仃……倘若连我,有朝一日都要对你出剑……”
不归娘子强撑起一丝冷笑,嘴硬道:“我岂能不知你在暗中帮我?你当我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你以为我会误会你?”
“可当我当真同外人围剿你时,你心底恐怕还是会迟疑的吧。”江不系轻声道:
“你当真能笃定,我不会同你师父一样,背刺你吗?”
不归娘子沉默。
江不系露出笑容。
“所以,我才不愿……反正横竖就是名头的事,我的确不在乎这些。”
“比起我的名声,还是你的感受更重要些。”
林姐姐依旧不语。
许久,直到玉兰花在她肩头,积成一小团儿,她才动了动,花瓣落下。
她轻声道:“昨日,我不能笃定,你会不会杀我,但今日……其实也不能笃定。”
江不系本来还有些期待林姐姐说‘相信他’之类的话,闻言稍显无奈。
“为何?”
林姐姐朝他露出一抹笑。
“你又不曾参与围剿妖女,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知你会不会杀我啊。”
“可恶的妖女,下次见面,我定是以正道少侠的身份擒住你,让你在我手底,受尽百般折磨,棍棒交加。”江不系笑道。
不归姐姐也笑了笑。
继而忽的凑上前,双手撑着地上松软泥土,上身前探,没有给江不系反应的时间。
主动吻向江不系的唇。
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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