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是你的修行(第一更)
同道姑的第一顿便饭在平平无奇中结束,吃罢,她挽着裙摆,领江不系与夏令绾,来至一处观内祠堂。
灯火幽幽,堂内桌上,摆着六块灵牌……江不系在其中一块碑上,看到了容听澜的名字,不由笼着手,默默凝望。
容娘子飘在江不系身边,眼角抽了下,想说老娘还没死,但她其实已经死了,不外乎比死人多喘了半口气,当下也不说话了,只觉心中一阵古怪。
江不系余光一扫,注意到道姑正直勾勾盯着他看……道姑在观察他的神情。
此次入山,过于简单,以至于让江不系半点感触没有,好似他只是来观中小住几日的香火客……这才是他感到不适的根源之一。
那花辞树为何这般简单让他加入昆仑月脉?不可能是因武功惜才,定是发觉他与容姨的关系……那街上的红衣女人,会是她吗?
有很大可能。
江不系于是斟酌着问:
“说起来,我之所以寻来此处,便是当街有一红衣女人给我传信……她只能是昆仑之人,该不会就是仙姑你罢?”
除非花辞树如寒玉冰蟾酥那般只说一部分实话,否则不可能瞒不过呆萌测谎姨。
“红衣女人……谁啊?”花辞树柳眉轻蹙,低声自语。
?不是你?
“这道姑是在演吗?”江不系在识海问。
“不像。”容娘子在一旁笼着手,飘在空中,“她没有必要在这种事哄骗你……没意义。”
“或许是某位昆仑前辈罢……”花辞树抬起眼帘,再度恢复波澜不惊,略开这话题,转而指着堂内灵牌,自顾自道:
“当年山内出了变故,这六人,有的死,有的失踪……”
花辞树走近几步,宽大袖袍内探出,指着三面灵牌,“这三人,已确定身死道消。”
江不系扫了几眼……没一个认识。
“这三人,则是失踪。”她又指向包括容娘子的那三处灵牌,这次江不系多打量了几眼。
容听澜,屈沐宵,裴衍舟……两个女子,一个男人。
“容姨有印象吗?”江不系问。
“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嗯,这姓屈的女人,应该挺骚,那姓裴的男人,倒是一点记忆没有。”
花辞树则继续介绍,
“余下活着的四人,一人名为逍遥子,风脉掌舵,也是听竹楼楼主,
还有一人领昆仑山主之责,却不管事,单在山内隐居,神龙见首不见尾,余下两人,游历江湖许久,至今未归。”
“这活着的三人,可否详细介绍介绍?”
花辞树美目如若冰山初融的冷冽甘泉,忽的望着江不系,好似已等了许久,直言问:
“你对容听澜……似乎很感兴趣,她是你的什么人?”
“先别说实话,暂且别让她知道,你我关系甚密。”容娘子提醒。
江不系眨眨眼睛,花辞树忽的问询,定是笃定他与容姨有关系,若直言不认识,肯定瞒不过去,还会降低自己在她心中的评价。
那还有什么关系?能不那么亲密,却又能解释自己的一系列举止呢?
难言的沉默持续一息后,江不系喉头微动,道:
“我喜欢容听澜……想把她娶回家当夫人那种。”
!?
容娘子呆滞在江不系身侧,一动不动,乌黑透亮的大眼睛骤然瞪得圆圆的,大脑宕机了。
夏令绾瞥了江不系一眼,后默默收回视线……三郎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何况她暂时还理解不来,夫人,姨娘,师姐这三者有何差别……反正都是住在一起。
花辞树也呆了下,冷若冰山的眼眸愣神少顷。
江不系却好似打开了某种机关,越说越顺口,继续往下补充解释:
“早在我是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时,曾偶尔见过她一面,被她的容貌气质折服,至此念念不忘,
后在南朝,听闻她香消玉殒的消息,当下心神溃败,这才一路寻踪问迹……意欲为她寻仇。”
说罢,江不系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嗯,这说法没毛。
和容听澜没什么关系,却又对她颇有执念,就连青冥剑,也能用费尽心力得到的‘遗物’搪塞过去……何况这本就是遗物。
容娘子这才从呆滞中,不可置信望着江不系,粉唇嗫嚅,约莫是想骂他大胆无礼……但一想起这只是权宜之策,当下只能银牙微咬,躲进江不系的识海里不说话了。
花辞树挪开视线,美目稍显出神望着前方,指了指裴衍舟的灵牌,“那你与此人,恐怕能有几分共同话题。”
“何意?”
“据贫道所知,他钟情容听澜多年,只是容仙子待他向来不假辞色……”
花辞树话还没说完,江不系稍显凶狠道:“这人死没死?没死那告诉我,他在哪儿?”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花辞树对江不系的应激不感兴趣,随口答道。
容娘子竭力平复心情,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静,镇定自若道:
“姨娘对他一丁点记忆都没有,那就是压根不在乎,若他当真活着,下次见面,姨和你一并弄他。”
江不系不语,心情差到了极点,竟有人喜欢容娘子……呸!问过他了吗?
容娘子在识海里憋笑。
哎呀呀,不愧是我的江不系,没白养没白养哈,嘻嘻。
少顷,江不系才平复心情,问:“所以…观内有容听澜的生平记载吗……”
“没有,当时昆仑创办之初,贫道记得,是要图谋一番大事,因此这十人生平,皆是机密,并无文书,只有口口相传,以及一面身份凭证……无事牌。”
江不系心念一动,“那无事牌……你有吗?”
花辞树微微摇头。
“我被抱来此观时,不过襁褓之年,甫一记事,便遇变故,并未领到……贫道虽记得些小事,但不多,只知当初昆仑还没山上那般多的灵秀建址……”
“我单是模糊有些印象,当时这古观颇为热闹……这儿才是昆仑一开始的驻地。”
容娘子颔首,“她没说谎。”
江不系第一次正视起花辞树来,于她多了几分好感,由衷赞叹。
“难怪仙姑守着这地方迟迟不愿离去……以你的武艺,江湖哪里不可逍遥?了不起。”
花辞树本可以选择更好,更体面,更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她没有。
昆仑当初那十人,早便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可她依旧留在这里。
为何?
或许因为她是小十一。
花辞树对江不系的赞许毫无表示,也无兴趣,又回忆少顷,道:
“我只知,容听澜是十二三岁入观,那时……她也是位女观,正被人追杀,其余之事,便不甚了解了。”
“姨娘以前是道姑?”江不系稍显吃惊,在识海里问。
“或许吧,不记得了。”容娘子心底还有些难言的古怪与羞涩,随口敷衍道。
花辞树又道:
“他们的生平,贫道不甚了解,你若想知道,可以问问逍遥子……嗯,只是不知他在不在山上。”
“风脉事务繁忙,逍遥子忙于听竹楼,也许久未曾归山了。”
“山主倒是在,可贫道也寻不得他。”
“你这些年,就没有探听过他们的事吗?”江不系不禁问。
花辞树转身拉开祠堂房门,站在门前,背对着他轻声道: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于过往一事寻觅求索,倒是少侠着相了。”
“那你呢?当初为何要当道姑……是谁领你入门?”
“无人。”花辞树微微颔首,表情平和冷淡,“只是因为,这里是道观罢了……以及她是道姑。”
最后一句话,她嗓音极轻,没让江不系听见,后又道:“倘若是古庙,那贫道如今恐怕也已出家为尼。”
“你此举,莫非不是过于执着前人,着了相?”江不系于是反驳。
花辞树回眸定定看他,后微微颔首,“是,所以贫道还需修行,你可知,贫道为何要纳你入观?”
“愿闻其详。”
“一,江少侠武艺高强,品行过关,同时,不贪恋贫道薄柳之姿。”
“二……本以为,你与容听澜关系匪浅,说不得,你能引前人回观……”她望着江不系,平静无波的美目,难得流露出一丝丝的期待,与渴求。
但话音落下,花辞树又暗叹一口气,眉目流转间,期待散去,转而冷漠,自顾自走出祠堂。
“如今,你口称自己只是仰慕容听澜……那便姑且如此罢,既以让你入观,贫道自不会赶你出门,只是……”
“只是?”
花辞树站在廊道,双手笼在袖中,仰首望着夜空一轮残月。
“方才卜算,贫道既在算你,也在算我,所谓艰贞无咎,往则有遇。”
“随着你拜入山门,你我皆会遇险,可相对的……也会有所收获。”
“虽不知这收获是否是前人复归,但贫道认为,值得一试。”
果然,花辞树纳他入山,也是有所目的,只是这目的……是否有些过于凄苦了呢?
请关注留守道姑花辞树。
这女人心底恐怕也是很怕寂寞的罢。
花辞树对江不系如何看待她,不感兴趣,只要别来挑惹她这道姑便成,于是继续道:
“这祠堂,嗯……暂且留给你住罢,不过你若真想下山,自是随你。”
“对了,”花辞树想起什么,歪头看来,灯火映在她澄澈美目中。
“月脉事关昆仑传承,山中多有人于此图谋,许多人不愿看到贫道招收传人。”
“来此拜山者,多是些歪瓜裂枣,也与此有关。”
花辞树对此看得分明透彻。
“那你为何不回击一二?毕竟你这么小心眼……嗯,恩怨分明。”
“同门之谊。”
花辞树收回视线,语气平和,“何况,这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贫道身份武艺在此,也无人胆敢做什么过分之事。”
“只要不太过火,那贫道便不在乎。”
“只是,如今你与夏妹妹入此观中,恐怕少不得一番麻烦,你……”花辞树不免嘱咐一句,并非提醒,而是……
“莫要惹出人命,手下留情。”
江不系笑了笑,“没事,我不记仇。”
?
他又问:“那寒玉丹……只有一颗,怕是不够用,仙姑那儿可还有嘛?”
“有啊。”
“那……”
“看你表现,给予嘉奖。”
说罢,花辞树一挥道袍,踏步离去。
什么表现?
你若是个野心家什么的,我帮你做些事,立立功,好歹也有个盼头,但你这么与世无争,我要有什么表现才能让你满意啊?
“床上。”容娘子又在拱火了,只要不涉及自己,那她在男女一事上,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这般清心寡欲的女人,定是外冷内媚,你听姨的,把她拿下,哄骗上床,翌时,这昆仑的宝贝,都是你的。”
江不系忽略这不正经的话,想起花辞树方才谈及‘前人复归’时,那顾盼生辉,惹人怜惜的神情。
倘若花辞树与他为敌,那大不了抢过来便是了,但花姐姐待他虽说不上多好,却也算和善,那江不系自是不能算计她。
江不系走出祠堂,望着她渐渐消失在廊道拐角的身影。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此前对她还是缺乏了解……昆仑最大的宝贝,只能是她本人罢。”
他合上房门,祠堂内烛火轻摇,这虽不是睡觉的地儿,但打坐练功,一晚也就过去了。
回首看去,师姐正弯腰在令牌前做着什么,过去一瞧。
那裴衍舟的灵牌,被夏令绾用笔墨歪歪扭扭乱涂乱画,已是狼藉不堪。
她朝江不系回眸看来,得意一笑,“怎样!?”
“好极了!”
江不系笑出了声。
容娘子也在笑。
?
江不系盘腿坐在蒲团,手里捏着这颗珠圆玉润的丹药,定定打量,全然没想到,竟这么简单就有了收获。
当下那股子陌生感再度萦绕在心间……这事儿简单到,他只消多想办法搞几颗寒玉丹,便可抽身退去。
什么昆仑,什么古观,什么花辞树,都与他无关……就如翠霞山庄。
于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拜入昆仑,更是无稽之谈,今晚拜山,明日就可离宗……毕竟这一切,来得当真过于简单了,以至于他没有半点参与感。
“三郎不是一直想要吗?怎还不吃?阿姐为你护法。”夏令绾一袭翠绿罗裙,坐在江不系身侧,好奇看他。
江不系回过神来,斟酌少顷。
“倘若这丹药,是我付出了什么劳力所得……那心安理得,走便走了,如今我什么也没付出,便被她赠予了这丹药,欠了人情,当下还真不好潇洒离去。”
夏令绾歪着小脸,
“你与她不过各取所需,何必总念叨着这些,你想要丹药,那便留在此地,等得了收获,想走便走,想留便留,顺其自然不好吗?”
夏令绾赤子之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反而比江不系看得透彻。
江不系哑然失笑,“那师姐呢?对此地可有什么想法?”
“风景挺好,也很清闲,正巧我也需闭关突破,这地方不错。”
“突破啊……”江不系凝重几分。
门内三内功,《小无相功》可衍化万法,《北冥神功》吸人内力,《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则没这么玄妙,却胜在数值。
内息浩瀚,质量精纯,举手投足,皆可开山裂石,与《埋玉骨》近似,但江不系琢磨着其中应当是大有不同
倘若这当真是修仙法门,那这内功,修得便是仙道常言的‘先天之体’。
证据是……师姐有时穿着靴子在外跑好几天,也不臭,甚至还香香的……
身无杂质,琉璃剔透。
不过江不系没练过,具体情况也不知,只知每一次破关都极为艰难,次次都要她半条命。
若无安全僻静处闭关,定要出事。
但每突破一次……师姐身上便多几分清香,皮肤也更为白嫩细腻。
“还要多久才能突破?”
“不知……这要看感觉的,但快了罢。”夏令绾想了想,语气天真,
“其实阿姐早便有所觉察了,只是此前一直在外,没空闭关,这才忍耐至此……”
江不系微微颔首,容娘子则道:
“寒玉丹你这便服下吧,不出意外,姨娘又需闭关几日,吸收药力。”
“你近些时日在昆仑可需小心,姨娘没醒来前,不许暴露你我关系喔。”
“不过呢,你其实不用这般拘泥我的过往,反正随着你《黄庭经》的修行,魂力加深,我日渐恢复,总能想起来的。”
“还记得你《黄庭经》第一次突破吗?为何修行此功者,不是道士,就是云愿知那等人?这门内功修神,与心态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你已入世太久,如今也该转变视角,试试‘出世’二字。”
“花辞树很适合当你在《黄庭经》一道的师父,你该学一学她的心态,调整调整,别总想着干完这票就跑路,你以为你是土匪啊?”
“把姨的话放在心上,这便是你的修行……你好好听着,懂没?不然姨娘出来揍你。”
“还有,绾绾闭关一事,你多操心。”
“姨娘不在的时候,也没人帮你测谎……”
容娘子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江不系静静听着,不知何时,服下丹药,闭目调息,再一睁眼。
已是天明。
屋外叽叽喳喳,晨鸟遨天。
夏令绾闭目调息,尚在练功。
江不系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迎着日光与晨雾伸了个懒腰,调整心态。
今日……是与道姑同居的第一天。
姨娘没说错,自己或许是过惯了江湖打打杀杀的生活,一时间难以静心,这才坐立不安。
是该静一静了。
道姑花辞树一袭整洁道袍,搬着蒲团坐在廊道,捧着热茶,一如昨日,眺望榕树,神情冷漠而又平静。
她瞥了眼江不系,又默默收回视线。
江不系摩挲着空荡荡的木盒,放平心态,朝她笑道:
“早上好,仙姑今天也很漂亮。”
“谢谢。”
花辞树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或者话题,要么不搭理人,要么话很少。
她捧着茶道:“你在观旁修建屋舍,需不少木料……莫要下山采买,糟蹋银钱,贫道已让镜儿去花脉帮你要些材料。”
“又白嫖人家花脉吗?”
“你也可以自己花银子。”花辞树听不懂‘白嫖’二字,但她对这种无聊的事情不在乎。
“不,我喜欢白嫖,谢谢仙姑替我开口。”
“贫道并未让镜儿多要材料……我知道你并无留意,想必只想随便修个小木盒便应付过去……”
花辞树话音未落,江不系便道:“嗯……还是多要些木材吧。”
道姑轻轻歪了下脸,瞥向他。
“你想拿多余的材料下山卖银子?记得分贫道一些。”
“我至于贪这点小便宜吗?”江不系吐槽,“我想建个大点的屋子,多留几天,不行啊?”
道姑微微一怔,上下打量江不系一眼。
后移开视线,捧着茶杯看风景,不感兴趣,敷衍道:
“随你。”
——————
先更5.5k。
饿了,先吃个饭。
十一点我再继续码字,可能还得过零点才发出来了。
今天依旧尝试日更过万,把加更还上。
唉,我这作息啊,努力好几次都改不回来。
接下来的剧情,日常占比比较多。
与道姑同居的日子。
此外,花姐姐的人设问题……前文她就出现了两三回,我压根就没怎么描写过啊。
只着重凸显了她外冷,内心戏特别多的特点。
这才刚到她的剧情,刚开始描写。
怎么就开始说人设崩坏了呢?
何况……花姐姐在昆仑之前,与江不系压根没啥关系,对他也不感兴趣,当然更冷一点。
如今是知道他和容娘子有关,这才多亲近了些。
和我临阵改大纲啥的,没一点关系……何况这有什么可改的。
前文都暗示好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