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上少年与山上道姑(第二更)
江不系于《黄庭经》的修行,的确陷入了瓶颈,这门内功被霍南桥称为十二正经总纲,果真与众不同。
姨娘称,这门炼神内功修的是心,随着道姑修行,转换心境,兴许能有所获……他是顿感此举神叨叨的,不过他已见过萝莉女鬼,也见过纳物法宝。
当下也没什么可质疑的,值得一试……于是江不系决定暂且跟在道姑身旁,过过她的日子。
道姑捧着茶杯,坐在廊道,眯着眼睛,颇为悠闲晒着晨光日暖。
江不系也坐在廊道,双手向后撑着地板,姿态随意。
两人不语,就这般静静待了一会儿,直到江不系顿感无趣,如坐针毡,直接懒洋洋躺在廊道,打着哈欠。
昨晚一夜没睡,困了……但晒着太阳果真挺舒服哈,旁边的道姑也香喷喷的。
道姑这才瞥了他一眼,“你很闲吗?还是想追求贫道?”
“追求道姑?我闲的没事干,上赶着贴你的冷屁股吗?”江不系好奇问:“不过倘若我对你有意,你会直接把我赶下山吗?”
“嗯。”
“绝情。”
“因为贫道是出家人……所以你黏着贫道作甚?”花辞树语气稍显提防。
“此即修行。”江不系神叨叨解释一句。
但花辞树却听懂了,“哦……你在修行《黄庭经》?”
“仙姑也知道?”江不系来了兴致,偏头看她。
花辞树规规矩矩坐在蒲团,裁剪合身的道袍在腰肢处勾勒出一抹纤细灵秀,顺着向下,曲线骤然扩散开来,臀儿随着坐姿,被挤压出令人心悸的弧度。
江不系默默移开视线,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制服与身份,的确容易勾出男人心中一抹邪火与欲念。
这虽是人之常情,但两人光风霁月,江不系也敬重这位给他丹药的道姑,当下强行镇定,扫清杂念。
花辞树瞥了眼江不系平和明净的眼眸,才道:
“《黄庭经·观想篇》,是容听澜留下的遗物,贫道自然练过。”
“遗物……仙姑昨夜说,昆仑多有人眼馋月脉传承……他们馋的,便是这些人留下的东西?”
“嗯,神兵武功,灵丹妙药,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东西罢,但他们反而更看重我曾提起过的身份凭证……也即无事牌,但贫道当真没有。”
江不系摩挲着怀中玉佩,暗道此物莫非除了纳物,还有些别的妙用?
“会不会是某个宝地的钥匙?”
“不知,但事关宝地的线索,的确有一份。”道姑在衣袖里掏了掏,取出一卷枯黄的羊皮纸。
“这也是他们留下的遗物,听闻颇为珍贵,这些年,贫道一直贴身携带。”
江不系暗道有点眼熟啊……他冥思苦想,忽的在衣袖里掏了掏,也取出一卷羊皮纸来。
“你我手中之物……莫不是一份?”
花辞树侧目瞥来,美目轻轻眨了眨,薄如蝉翼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瞅着有几分呆萌,嗓音稍显惊讶。
“你,你这是从何而来?”
“许老板那摸的……当时你也在啊,只是那会儿仙姑冷得和什么一样,没说几句话便走了。”
江不系顿觉好笑,递过羊皮纸,两卷羊皮纸的缝隙相合……果真是同一片。
“嗯……”江不系判断了下,才道:
“眼瞅着还差两片罢……这羊皮纸该如何显露信息,仙姑可知?火烧水浇血滴剑劈,我全试过了,就差拿过来擦……额,擦汗。”
“不知,但魂丝坊也在寻求此物,许庭深之所以能与魂丝坊牵桥搭线,也是以此为筹码,而魂丝坊又承其衔枝台的传承……根据我近年所查,这东西当事关衔枝台某处禁地奥秘。”
“啊?”江不系一个猛子直起身,“这与衔枝台有关!?”
“嗯。”道姑淡淡挑了下柳眉,以简短的音节表达自身的情绪。
“若能集齐,老子还用得着满天下寻衔枝台?”江不系冷笑一声,全然没想到自己竟在此地有了收获。
仙姑果真是昆仑最大的宝宝啊。
“余下的羊皮纸,魂丝坊那边可能会有?”江不系又问。
“嗯。”道姑依旧简短回应,后抿了口茶,补充道:
“据贫道所知,他们手头上,还有一份。”
“这不赶上了吗,魂丝坊联合前代不归娘子,欺负不归姐姐,前仇旧怨,可是一并碰上了……”
“不归姐姐?”道姑敏锐抓到了敏感词,美目刹那间冷冽几分。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都唤上姐姐了?”
江不系想起当初花辞树可是什么都没要,也要跟着一众高手前去围剿不归姐姐……若不是他,不归姐姐当场就得折在方寸山。
这两人定然有一番深仇大恨在身。
他还未曾来得及解释,道姑又面无表情,淡淡颔首,自顾自道:
“对了,贫道想起来了,当初在方寸山,她宁愿被许庭深砍,也要护着你……这么说,你们其实早便有过牵扯?”
?
以你的性格,不应该在乎这点小细节啊?
这对吗?
“那会儿没什么牵扯……方寸山时,我看待她,可谓避如蛇蝎。”江不系义正言辞回答,这可是实话,半点没有哄骗之意。
以花辞树这清净无为的性子,应当不会对他的私生活多加干涉才对。
可偏偏花辞树美目一凝,冷冷望着他。
“那就是方寸山后,你与她有了牵扯?明面上看似敌视,实则暗地里彼此相护?身份天差地别,心底却都惦记着对方,是也不是!?”
你怎在这种事上如此敏锐?好似追查小三的原配。
江不系明白了……道姑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随意到了极点,但相反,自己在乎的事,极为坚决执拗。
不归姐姐不会当真杀了她某个至亲吧?
“不是,仙姑姐姐,你为什么这么懂啊?”
“给镜儿买江湖话本时,无聊看过几次。”花辞树眯起美目,望着江不系,随口解释一句。
如果不归姐姐是织满蛛网只待猎物的蜘蛛夫人,那仙姑姐姐便是稍一触碰便引冰冻身的万载寒山。
“我们之间,做过交易,那时我急需《长春令》救命,于是的确有几分牵扯。”江不系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可花辞树却半点没有放过江不系的意思,步步紧逼,追问道:
“拿到《长春令》之后呢?你二人可还有牵扯?”
“不归娘子杀了仙姑某位身边人?”江不系先问。
他的心底,有些许不喜……因为比起花辞树,明显还是不归姐姐在他心中的地位更重要些。
如果只是为花辞树高兴,而贬低,辱骂不归娘子,他是决计不可能这般做的。
倘若这两人当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那江不系一定选不归娘子。
那也就代表着,他与花辞树的缘分要在今日尽了。
“贫道哪有什么身边人,只有镜儿……但不归娘子此人穷凶极恶,视人命如草芥,贫道素有耳闻,你若中了他的美人计,日后,只会被她敲骨吸髓,连渣都不剩。”
花辞树面上还是那副冷漠之色,但言辞却透着警告之意。
那就是没什么仇,只是单纯‘道不同’,看彼此不顺眼。
那就无事了,人与人的差别往往比人与猪的差别都大,更何况是两个女人,道不同很正常……
江不系不着痕迹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笑,“仙姑姐姐原来是在关心我。”
“少给贫道扯开话题,说,你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花辞树葱白指尖稍显奶凶指了指江不系。
“她救过我,我救过她,恩怨难明,的确是有些纠缠……我既拜入昆仑门下,仙姑也不愿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吧?”江不系故作为难。
“你没有被她的美色迷了心窍吧?”花辞树一针见血,问。
江不系有点心虚。
“你在犹豫?”花辞树眉梢淡淡蹙起,忍不住让人想为她抚平,“狐假女妖害犹浅,一朝一夕迷人眼的道理,你莫非不懂?”
沉迷女色我愿意……这话显然不能说。
他道:
“你提及美色,我就禁不住想,不归娘子与仙姑到底哪个更漂亮,但冥思苦想,还是得不到答案,这样看来,仙姑其实也颇为危险。”
花辞树微不可查歪了下小脸,看着有几分呆萌,可她却没有否认,只是道:“但贫道不会害你……”
仙姑姐姐心底也挺自恋的嘛。
“我是山里长大的少年,没见过江湖的花花世界,还好有仙姑提醒,以后一定多提防那妖女。”
这话江不系说得情真意切……因为妖女的美人计,真的很危险,他在翠霞山庄,已经中过一次计,差点就被吃干抹净连底裤都被骗走。
花辞树听出江不系并未说谎,神情这才稍稍柔和几分,移开视线,捧着茶杯,恢复方才的神态自若。
“这和山里长大的少年有什么关系?贫道也是山里长大的。”
“……没什么关系,只是听起来比较有说服力。”
“临场发挥不错。”
“谢谢夸奖,但仙姑为什么对不归娘子敌意这么重?”
“道姑向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可惜贫道是山里长大的道姑,不懂俗世的弯弯绕绕,于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
江不系开始觉得道姑有些可爱了。
不过这次危机便算是度过去了,这就是祸从口出啊。
江不系颇为庆幸,还好不归姐姐人不在,否则她们定要闹翻天……他还真不一定遭得住。
但这两人还能永远不见面吗?
江不系眯着眼睛眺望日光,忽的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有些忧心忡忡。
?
半晌不见小道姑归来,江不系的山间小屋便迟迟难有进展,正疑惑间,古观上空,有一阴影落下,隐约听得机括咔嚓声与破风轻响。
一木鸟落在院中,一道人影跃下,是一位花脉弟子,他焦急道:“镜儿小师妹被拦住了。”
“她昨晚偷你们山上的食材被发现了?”江不系随口问。
“啊?原来她昨晚偷过食材,我就说灶房怎么……不不不。”弟子茫然了下,后回过神来,连忙道:
“镜儿小师妹说,花师叔于月脉纳了两位传人,意欲取木建屋,但下山时,却被风脉弟子拦着不让走。”
江不系瞥了眼花辞树。
花辞树默默喝茶,一言不发,神情平和……显然是要把此事交予江不系处理。
虽然由她出面后,这事也便不算什么,可她还能次次帮江不系擦屁股不成?
月脉都多少年没招纳过传人了?如今突然冒出个江不系与夏令绾来,其余三脉的弟子,也不可能一点意见没有。
成为月脉传人,是昆仑所有弟子都梦寐以求的事。
江不系能否获得一众弟子的心服口服,能否服众,也只能靠他自己。
他暗叹一口气,就算是隐世宗门,也逃不得‘世俗’二字啊。
咦?他为何会叹气?
江不系正愁在观内过于无聊,按理说,该欣喜有人找事儿才对。
自己被花辞树传染了不成……
他回过神来,朝花辞树说道:
“师姐正在入定修行,劳烦仙姑多照看一二,我去去就回。”
江不系纵身一跃……坐上了木鸟的驾驶舱。
颇为怀念打量几眼,此前在南朝,江不系与墨墨没少乘着木鸢,在云间……嗯。
总之很浪漫。
但这机括木鸟,与墨染江出品,有些不太像啊……
他想了想,尝试着拉起操纵杆,木鸟振翅,翱翔升空。
“原来他还会操纵机括木鸟啊……”花辞树额前乌发被劲风拂动,仰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机括鸟,淡淡抿了口茶。
那花脉弟子站在观中,眼神错愕,交通工具被强行征用,当下匆匆告辞,撒丫子爬山去也。
有这机括木鸟,赶路颇为方便,可惜技术所限,只能容纳一人乘坐,只是……嘶,这不是江不系印象中的机括鸟啊,操作方式稍有不同。
这,这该怎么刹车?江不系不会啊。
当下木鸟有些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冲破云雾,眼前再度浮现那铁索连环的诸多山峰。
隐约可见,花脉峰上,山道之侧,两拨人马正在对峙。
小道姑驾着一辆马车……准确的说,是机括虎车。
一丈有余的机括虎,背后拉着拖车,车上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
她的身旁,一位罗裙大姐姐正叉着腰,朝拦在面前的人群怒目而视……这位罗裙大姐姐,应当便是春药师姐薛楚黛。
薛楚黛冷声质问:“裴迟遇,你什么意思?”
名为裴迟遇的青年,一袭黑衣,腰间挂着一面狐狸面具,另一侧系着一柄环首刀,神情平和,不紧不慢道:
“花脉,雪脉,月脉不事生产,皆在山中苦修,于是昆仑上下开销,尽数由我风脉承担,所以这些建材,算是我风脉掏银子换来的……这点师姐可认?”
“你想说什么?”薛楚黛眉梢紧蹙,“此乃花师叔点名要的,你觉得她不配?”
“花师叔乃昆仑唯一月脉真传,若有要求,我等何以怠慢?甚至是薛师姐要用这些材料,也无可厚非。”
“毕竟花脉钻研机括,开销再大,那也是于昆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可若只是为了给两个外人……恕难从命。”
腰间挎着狐狸面具的裴迟遇,有理有据道。
“他们既已入山,那便是同门……就一点建材而已,扣扣搜搜的,有没有点心胸啊你?”薛楚黛翻了个白眼。
“同门……”裴迟遇哑然失笑,“只望当真是同门,而非什么图谋不轨的邦外小贼罢。”
“他们图谋什么?”
“师叔绝色,江湖皆知,她于我听竹楼行事时,甚至被赞誉为江湖第一美人,更不论,师叔身上那些不可以银钱计算的宝贝。”
“防人之心不可无,师姐在山里清修多年,不曾踏入江湖,对人心二字,还是少了几分了解。”
周遭多有人听得动静,匆匆赶来劝架,闻听此言,面面相觑,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雪脉大师兄浑身缠满绷带,坐在轮椅上,刚从温泉里捞出来不久,当下也是轻声道:
“言之有理,师叔行事,你我作为晚辈,本不可非议什么,但江湖险恶……我等实属不该尽信于人。”
大师兄不偏不倚道:“不妨等那两位同门前来,当面商议。”
“得了得了,无不无聊啊,就一点建材而已。”薛楚黛自怀中取出小荷包。
“我拿银子买总行了罢,就当那两位同门的入山之礼了,多少钱?”
“二百两。”裴迟遇道。
薛楚黛僵在原地,花脉作为昆仑全力供养的一脉……俗称吸血鬼。
本身没什么创收,全靠师尊给的零花钱生活,几两倒还给得起,几十两也能咬咬牙,但二百两……
真不少了,悬镜司作为朝廷管控江湖的机构,寻常一位捕快,月俸也就不足十两……这已是相当丰厚的待遇了。
“你这木头是金子做的?”
裴迟遇叹了口气,“师姐,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吃过赚钱的苦,也不知世俗物价几何。”
“花脉钻研机括之术,精研炼丹之学,烧起银子来,可都是成百两成百两往里填,单这木头,便是江湖上好的南乔之木,墨染江都在用,市价十五两,一斤。”
“我给您算二百两,已是看在同门之谊的份上了。”
薛楚黛轻咬下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又掏不出银子,当下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至于小道姑镜儿……呵呵,母女俩儿没有香火,道姑又颇为呆萌,总拿自己赚到的银子救济穷苦百姓,自是一穷二白。
裴迟遇淡淡笑了一声,正想开口,忽听耳旁传来激烈破风声。
呼呼————
就在此时,一架机括木鸟自山下冲破云层,振翅而来,速度之快,于身后拉出几道白线,劲风猎猎,在场诸多弟子不由抬手捂在眼前。
透过指缝,可见木鸟左歪右斜,朝裴迟遇一拨人的方向砸去。
裴迟遇:!?
砰!
山间震颤,木屑混杂泥土纷飞,烟尘四起,冲击力震得在场众人足下不稳,好在都有武艺在身。
“咳咳咳———”
待烟尘渐渐散去,侧目看去,只瞧机括木鸟大半脑袋都犁进地,一青年咳嗽着自驾驶舱轻盈跃出,双足踏地,抬手在口鼻间挥去尘土,自烟尘中走出。
口中歉意道:“抱歉抱歉,太久没乘机括鸟,这玩意儿操纵又与南朝那款差距不小……这机括鸟很贵吧?”
此人五官清隽,气质出尘又暗携冷冽,身着白衣,虽有些灰尘扑扑,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让他有几分接地气的亲和。
多有女弟子正在心底骂着是哪个不长眼的,连机括鸟都不会开,可一瞧见这位青年,满目怒火,又尽数化作惊艳与一抹随之而来的心疼。
造价千两的机括鸟,没就没了,这位白衣师兄,你没伤着哪儿罢?对了,你是哪座山上的师兄,以前怎么没见过?
“小师弟啊……”薛楚黛脱口而出,“你怎……哦,是了!是你!你就是那位新入月脉的同门!?”
薛楚黛目露错愕,昨天江不系刚来,今天小道姑便说月脉有了新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亏她昨天还说什么,江不系不可能加入月脉。
江不系微微颔首,看向坐在机括虎上的镜儿,
“小道姑,你娘让我来接你……听说有人找你茬,是谁?这事儿我来摆平。”
他举目四望,却半天不见人影。
薛楚黛面无表情指了指机括鸟下方,“嗯……好像已经被你摆平了。”
江不系顺着看去,只见一位颇为俊朗的黑衣青年躺在机括鸟砸出的坑洞边缘,脸色苍白,唇间染血,好似被一辆大运撞了下,颤颤巍巍朝江不系抬起手……
江不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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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k。
两章加起来也1.2w了。
算是还了一更罢。
还欠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