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还是仙姑姐姐好(9k)
若是试药练功,寻些无辜百姓当做耗材也就罢了,何至于杀悬镜司的人?唯恐朝廷的大手不发力?
除了寻到线索,江不系想不出这位女捕为何会被魔门盯上……虽也有些别处可能,但瞎猜也无甚意义,当下救人要紧。
如那位捕快所言,尹裳女捕素有侠名,听得她染疾昏厥的消息,城中承其恩惠的寻常百姓,竟陆陆续续,聚集在医馆之外,翘首以盼。
医馆二楼,精致雅间,角落摆着暖炉香薰。
悬镜司因监察百官的缘故,得罪不少人,在大魏官僚体系属于极不受待见的一环。
但无论怎么讲也是公家的人,染疾之后,尹裳还是被安排进晏州城内最好的医馆,由最好的医师看护。
白涧谷长老,一位保养得当,风韵犹存的美妇人默默收回银针。
白涧谷,乃三姓七宗之一,以救世济人,悬壶问世为己任,多在江湖游历,哪怕是南朝,也不乏他们的身影。
美妇人正是白涧真传,姓朱,江湖都管她唤‘朱医仙’,听闻晏州多有顽疾流行,人心惶惶,特来此地。
朱医仙回首望向站在身后的两人,斟酌着说:
“此非染病,更非蛊毒,而是一门颇为玄妙且阴毒的武功,强行种在尹捕头丹田窍穴,篡夺她体内生机……”
尹裳父亲,一位寻常普通的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穿着汗衫,双眼布满血丝,闻言目露茫然与紧张之色。
“神医,俺这闺女一直好好的,近些天一直忙着办案,昨夜忽有人传信儿,说她发了疯,到处伤人……可裳丫头自小是皮了些,但怎会伤人呢?”
“现在又躺在这儿昏迷不醒,许是被人打伤了罢,神医您一定要救救她,她每月都往家里寄月俸,我们一直攒着……”
站在一旁的布衣妇人,没什么文化,只顾得连连点头,劳作而来的脸上皱纹,布满忧色。
朱医仙轻叹一口气,尹裳的父母皆是苦出身,哪里听得懂什么武功丹田,可隐瞒也无甚意义。
她只能面无表情道:
“算是被人打伤罢,而这伤势颇重……我束手无策,近些日子,晏州遍地都是这般病人,我,我一个也没能救下来。”
这对农家夫妇呆滞在原地。
“许是现在,许是下个时辰,许是明天,许是后天……”朱医仙默默背起药箱,深吸一口气。
“趁早准备后事罢。”
尹父张了张嘴,不可置信,连忙跪在地上,不住朝朱医仙磕头。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裳丫头是公家的人,听说她武功甚高哩,村里的恶霸,那王二牛,裳丫头十五岁就把他打趴下了!您救救她,一定得救救她!”
尹父老泪纵横,话语断断续续,
“她是公家的人啊,怎么会有人打死在公家办事儿的官老爷!裳丫头满地跑儿,一年才着家几回,但我老头子每天都能听见,村里的说书先生说裳丫头今儿抓了什么贼,明儿救了什么人。”
“她做了这么多好事,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要被人给打死了呢!凭什么!?她自小就想惩奸除恶当江湖女侠!”
“如今好不容易成侠了,邻里乡亲都夸她,结果今年才不到二十岁就要死啦!?”
说至最后,他不住吼道。
妇人只顾得摊在地上,双手捂脸。
一位四岁幼女……尹裳的妹妹,趴在床边打瞌睡,被叫喊声惊醒,揉着眼睛茫然看过来。
朱医仙行医多年,见惯了这种事,默然一息,才微微摇头。
“此即绝症,若连我都没有办法,那当下便无人可医,除非不归林那位妖女亲至……但她怎会善心大发救人呐?”
话音未落,医馆之外,忽的传来驱散人群的叫喊声。
“让一让,都让一让!江天师亲至!来此为尹捕头治病,诸位都让一让!”
江天师?谁啊?
朱医仙微微一怔,继而便是满心恼火,怒不可遏。
看病救人,事关生死大事,轮得到你们道士过来横插一脚?道士怎么救?做个法事,喂这丫头喝符水不成?
定是欺负这乡里夫妇无甚见识,来此骗钱,待救人不得,便顺道把白事儿也一并办了,赚两份银子!
呸!江湖骗子死神棍!老娘见一个揍一个。
尹父却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闻言狂喜,连滚带爬来至窗前,推开窗户,朱医仙俏脸极冷,脚步沉重,透窗瞥去。
此时,已近入夜,西边红云,街道冷清,唯独医馆之外人头攒动,哄杂吵闹间,人群让出一条路来。
一束着道冠的白衣青年,身姿挺拔,单手提剑,负在身后,快步走近,其容貌周正,气质清隽,好一个俊朗道人,无论是否有真本事,单这容貌便不似俗人。
?朱医仙神情更为冰冷,更为笃定神棍之想……你招摇撞骗,好歹穿身道袍罢?
人家纳生门的骗子都知道江湖行骗需乔装易名……你能不能专业点?
哦……还有个道幡啊。
白衣道人身后跟着一女二男,其中一男子扛着道幡,其上写字‘昆仑’,另一男人则扯起嗓子叫喊。
“昆仑古观江天师来此!听闻尹裳捕头染疾卧榻,救人要紧,诸位让一让哩。”
昆仑古观?这又是个什么道观,怎从未听说过?
医馆之外的父老乡亲面面相觑,只有些许老人,闻听此言,稍显错愕,定定打量着白衣青年,有人不禁问道:
“仙姑……仙姑早已不住古观,小道长当真是昆仑古观的道士?”
仙姑?你们的仙姑,和我的仙姑姐姐,是一个仙姑吗?
江不系脚步一顿,稍一思索,便知这些老人指的定是容姨。
容姨年轻时,也曾以道姑身份,游历江湖啊……是为了赚香火罢。
他一瞬就猜出容姨的根本目的……因为他也一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不系救人心切,也来不及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我……嗯,贫道正是仙姑真传。”
“果真啊,瞧这容貌气质,便知小道长与仙姑定有关系。”
“尹裳捕头素来和善,小道长定要救救她呐!”
江不系暗自松了口气……瞧着风评,容姨应当没做什么妖女行径,甚至颇受爱戴。
朱医仙凝望着昆仑道幡……昆仑古观?有几分耳熟啊。
她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二十多年前,好似听过?但她那会儿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娃娃,记不甚清了。
暗自思索间,那不专业的神棍已脚步匆匆踏上医馆二楼。
江不系迎面便撞上一风韵美妇,估摸比不归姐姐大上几岁。
朱医仙眯着眼望他,“小道长来救人?”
江不系听出此人口中的阴阳怪气与敌视之意,稍显莫名,但人命关天哪有时间废话,微微抬手。
“叉出去。”
身后扛着道幡的哼哈二将一个箭步冲出,继而‘砰砰’两声,昆仑两位真传哐当飞出,滚轮楼梯,哀声不断。
?
江不系面无表情。
你们俩儿能别给我丢脸了,成吗?保护费还是收少了。
薛楚黛噗嗤一笑,后强行憋住,板着脸缀在小师弟身后,小声解释一句。
“简师兄伤势未愈,裴师兄龙虎丹的劲儿还没缓上来,理解一下……”
朱医仙拍了拍手,冷笑一声,冷冷望着江不系。
“小道长好生粗鲁,也不知您是真有本事,还是神棍骗子呐?”
江不系了然,原是担心这个,抬手自袖中便探出悬镜司令牌。
“悬镜司救人,闲者退散。”
朱医仙微微一怔,正想多问几句,后直接被江不系拉着胳膊拽出屋内,继而‘哐当’一声,房门紧闭,差点砸到朱医仙鼻子。
“死神棍……”朱医仙咬牙切齿,但悬镜司的令牌也不似造假,强忍火气,来至窗边,侧目看去。
她倒要看看,这臭道士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江不系与尹裳父母简单交流几句,快步来至榻前。
那位英姿飒爽的女捕,此刻已是面若金纸,嘴唇惨白,呼吸起伏极其细微,但额前眉心却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黑气。
“邪功……”江不系江湖经验何其丰富,打眼一瞧便有了定论。
窗外的朱医仙正在冷笑,闻听此言,神情稍怔。
人命关天,她本想在外交代几句尹裳的身体状况……当然是用讽刺的口吻。
但这神棍竟一眼看出此乃魔门邪功所为?
她深深凝望着江不系认真侧脸,当下不再言语,安静望着,瞧那白衣青年先是为尹裳把了把脉,后将其扶起,盘腿而坐,双掌相抵。
此乃运功疗伤的专业姿势。
至少没有做法事糊弄人……朱医仙对江不系的敌意减轻不少。
尹裳父母极为紧张望着他,尹母双手按住四岁幼女的肩膀,不让她乱动,以防打扰仙长治病救人。
薛楚黛瞧那幼女活泼好动,不甚安生,蹲下自行囊去取出一根‘筷子’,后轻轻一甩,听得‘咔咔’声,‘筷子’便成了木制小风车。
幼女大眼睛亮晶晶,双手捏着木制小风车,“等姐姐睡醒,和她一块玩儿……”
这时候,江不系已闭目凝神,探去内息,当下在尹裳的手太阴肺经中,惊觉一缕黑气。
这黑气……有几分熟悉啊。
江不系稍一回忆……那日在方寸山,于贺知州体内吸纳而来的长春真气,内里也浮动着近似黑气!
这是同一股吗?江不系不敢担保,但《长春令》对待此等阴毒异物,天生相克。
当初便是借此内功,他才得以祛除黑气,
但《长春令》目前只有半本,江不系尚做不到替人解毒……不归姐姐在场还差不多。
他不由抬眼,望向站在窗前的朱医仙,上下打量。
“作甚?”朱医仙柳眉紧紧蹙起,一脸莫名,后语气略带一丝紧张,“莫非……你也救不了?”
“你……你还记得玉兰花吗?”江不系斟酌着问。
“啊?”朱医仙用简单的音节表达了自身的茫然。
薛楚黛看看江不系,又看看朱医仙……悄悄记下此事,寻思着待会儿回观内,要把此事告诉花师叔。
江不系收回视线,这位美妇应当不是不归姐姐……这也不怪他,属实是被不归姐姐整得有几分PTSD。。
江湖随便偶遇一女子都得稍加提防,多番审视。
他已经难以随便同陌生的江湖女子坦诚相待……咦?这该不会也在她的谋算之中?
可怕。
江不系胡思乱想少顷,调动《北冥神功》。
既是邪功真气作祟,那就好办,先吸再吐,这也就是他底蕴丰厚的好处,办法总比困难多。
当下,两人手掌交汇之处,氤氲黑气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尹裳小臂,没入江不系掌心,俨成小型漩涡。
农家夫妇看不懂,可薛楚黛,朱医仙却是见状大惊。
“纳邪功真气入体!?”
朱医仙对这青年道士彻底改观,这家伙虽一见面就说什么把她‘叉出去’的粗鄙之语,但当真侠心可鉴,为人赤诚。
竟是要以自身体魄,强压黑气……枉顾自身性命,只为救人。
这是真救济苍生的道人……听说来此昆仑古观?
连我都束手无策的顽疾邪功,竟被此人解决……只是这法子,未免过于伤害自己了。
江不系全身心投入此事,当下已听不得外界动静,只瞧那黑气甫一入体,便张牙舞爪,与他体内真气发生冲突。
按理说,武林秘籍高下自分,寻常内功邪法修炼而出的内息,是没有资格在江不系体内那诸多大佬面前哈气的。
但这黑气,却丝毫不惧……《十二正经》!
这黑气也是一门《十二正经》!
念及此处,江不系微微一惊。
此黑气,是在手太阴肺经发现……这是哪门《十二正经》的修行经脉?
《栖云烟》……
江不系猛一抬眼,心中狠狠跳了下。
墨染江失散在外的半本《栖云烟》!墨墨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栖云烟》的真气哪有这般邪祟阴毒……有人将那半本《栖云烟》化作魔功?
可《十二正经》,随意修改便是凶险万分,于是以人体试验?料想不是。
若只想安稳修行魔功,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唯恐天下不知。
体内黑气已与诸多真气冲突起来。
他心念一动……有几分当初吸纳玉骨真气的调调啊。
当即尝试调动《小无相功》,随着无形无色的无相内息覆盖而上,这团黑气当即温顺几分,他尝试着将其吸收。
好似听得‘噗嗤’一声,手太阴肺经的窍穴,当即被这黑气冲破一处。
果真,虽不能补全《栖云烟》,但还是有几分益处的!
助江不系稍稍突破后,这团黑气也便消耗殆尽,随之消散无形。
可惜,这黑气也太少了……能不能多来点?
《栖云烟》这门《十二正经》,于江不系目前而言,稍显鸡肋,一直无甚用处。
一是他的修行重心不在此处,二是这门内功下限低。
修行两月,暂时还难以助力实战。
如今有这黑气相助,可是不知该省去江不系多少时日的苦修……
距离御剑飞行,是不是又近了一步?
江不系可太馋万剑归宗,御剑飞行这种招式了。
他暗自内视,只觉自己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强筋健骨的补品,一时间气血浮动,浑身发烫,好不舒畅。
可落在外人眼中,却是截然不同。
他们只瞧这位青年脸上当即浮现出几分黑气,继而黑气消退,转而时青时白,显然是那黑气正在他体内作怪!
朱医仙大为赞叹。
自楼梯爬起身,揉着痛处的哼哈二将也站在另一处窗口,稍显钦佩,“小师叔真乃侠士也。”
江不系暗自惋惜间,抬起眼眸,已瞧见对面的女捕幽幽抬眼,稍显茫然望着他。
“你是……那位江少侠?我这是……”
她记得江不系……当时心底,对他颇为惋惜失望。
当时本以为江不系是来调查黑气一事,不曾想,他只是去寻什么劳什子的昆仑古观。
如今这……她注意到两人手掌相抵,也注意到江不系不太正常的脸色,心中更为茫然。
“裳丫头,是这位天师救了你!还不快谢谢他!”
农家夫妇惊喜交加,老泪纵横。
尹裳一怔,当即什么都明白了,不可置信望着江不系,“怎,怎会是江少侠救了我,你……您的脸色怎如此难看。”
“你身染黑气,药石无医,是他替你吸去体内黑气。”朱医仙推门走近,脚步匆匆,按住尹裳手腕,少顷,美目诧异望向江不系,喃喃自语。
“竟当真无事……”
尹裳闻言大惊,在榻上连忙起身,脑袋嗑到了顶部,稍一吃痛捂着额头,继而连忙下榻,一揖至底。
“谢恩公救命之恩,我,我,卑职,无可偿还……”
“不用客气。”江不系可听不得什么‘以身相许’‘结草衔环’之类的话。
前者,他已听腻了,在南朝游历江湖时,动不动便听得四个字。
而后者……他只听男人说过,膈应得很。
因为江湖女子只会对他说前者。
他开门见山,问:“你昏迷的前一刻,可还记得些什么?”
尹裳微微一怔,提及正事,当下扫去杂念,稍显艰难回忆少顷,咬牙切齿道:
“昨夜,卑职正在徐霞街办案,行至小巷,忽瞧一道黑影,继而小腹一痛,便没了意识……原是被魔门妖人种了黑气。”
“你去徐霞街作甚?”
“当然是寻到了线索!这半月,卑职几番寻迹,顺藤摸瓜……”尹裳语气嘹亮几分,稍显激动,
“徐霞街正东第二户,有一李姓人家,名为李沐谦,我正欲去寻他时,这才忽生意外。”
说罢,尹裳目光在屋内来回扫视,寻着官服与佩刀,口中则道:
“我们速去拿人,他定是发觉自己暴露,这才有所行动……再耽搁少顷,说不得都窜去几十里地了!”
“一夜过去,若他不是傻子,早便出城遁逃,当下哪里还来得及,除非……”
江不系在榻前坐下,闭目调息,平复体内稍显躁动的气血,“他有回到案发现场的习惯。”
就在此时!
尹裳父母,忽的眼神化作一片幽暗,面上浮动黑气,当下双足用力,地板竟‘咔嚓’一声,木屑纷飞。
这本不该是他们该有的武功。
两人身形暴起,五指如钩,在空中拉出数道黑线,眨眼掠过不足一米的距离,逼近江不系喉心!
薛楚黛正蹲在旁边拿机括逗幼女玩,那夫妇甫一用力,膝盖触及她的肩膀,单听‘砰’的一声,刹那将她震飞出去。
薛楚黛只觉自己被一匹骏马迎面撞上,眼前刹那间昏黑几分,好在身为花脉师姐,身上宝贝不少,裙里穿着贴身软甲,无甚大碍。
乃至还有余力口中惊呼。
“师弟小心!”
与此同时,猛地一抬衣袖,一杆袖箭‘咻得’一声,刺破空气,直逼这对夫妇喉间。
“爹!娘!”尹裳脸色煞白,顿知他们定是不知不觉间也被埋入了黑气。
这东西竟可以延迟触发!?亦或是随着原主心意而动!?
心念电闪,她同一时间朝江不系扑去。
简从南与裴迟遇同一时间拔出兵刃,撞碎木屑,寒光一扫,嗓音惊骇,“师叔躲开!”
就在此时,江不系猝然抬眼,探手而出,先当空钳住薛楚黛射来的袖箭。
旋即一袭白衣如若轻风,自两人身侧飘忽而过,手中剑鞘当空拉出半弧,扫在两人腿间。
单听得‘砰砰’两声,眼眶幽暗的两人失去重心,栽倒在地,后被简从南与裴迟遇按在地上。
尹裳低估了江不系的武功,扑了个空,整个人砸在榻上,脑袋撞墙,疼得直抽抽,眼睛泪汪汪。
朱医仙并未妄动,只是冷静分析,
“他们今早收到消息,一个时辰前才堪堪赶来城内……李沐谦定然并未出城,只是你们该如何去寻……”
她话音未落,却瞧那白衣剑客一言不发,提着剑鞘,长靴轻踏,抬臂一肘,整个人撞碎屋内侧方木墙、
夕阳连同外界空气顺着豁口,猛地灌入屋内。
江不系毫不犹豫调动天眼通,好似开了全图挂,周遭数丈,各方动静,尽数入脑,当即瞧见一鬼鬼祟祟的人影。
叮!
白衣剑客,拔剑出鞘。
凄厉剑鸣声颇为刺耳,屋内众人只见剑光清冷,如若氤氲白雾自天垂下,绚烂多姿,让他们眼前几欲只余纯白气流,直叫人什么也看不甚清。
剑二。
他们不免抬手遮在眼前,待劲风稍稍散去,仅仅不足一息,才睁眼瞧去。
可见一轮红日恰到好处,映在天边,近乎覆盖了整个豁口。
而那白衣剑客,不知何时,已站在屋舍豁口之前,背对着红日,单手提剑,忽的一扫,血珠抖落,后干净利落将长剑纳入腰后剑鞘。
他的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人头,正不住往下淌血。
众人皆是眼神惊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江不系向前走了几步,自背光处走出,神情平和,提起手中的头颅,众人这才瞧见,那头颅的表情,满是惊悚。
他道:“不用查了,幕后魔门是魂丝坊。”
江不系将头颅抛在地上,咕噜噜滚动一圈,可见那头颅光滑的切口处,遍布黑气,不消片刻,黑气自口鼻溢散,越来越多,直到这头颅,化作一片黑水。
“这所谓的李沐谦,也不过是被人炼制的傀儡,所以问不出什么东西。”
说罢,江不系低声自语,“有点意思啊,魂丝坊,傀儡也能散布黑气控制他人吗?”
“但缺点也很明显……必须相距极近,否则也不会暴露。”
“抢走墨染江余下半本《栖云烟》的魔门,便是魂丝坊,或者说衔枝台?”
“倒也合理,墨染江外放真气,用以御物,而魂丝坊,外放真气,凭御血肉。”
琢磨几句,迟迟不见有人回话,江不系这才抬眼瞧去,屋内众人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表情分别是‘错愕’‘茫然’‘惊艳’‘不可置信’。
他挑了挑眉,“这么看着我作甚?”
裴迟遇木然望着他,不由问:“师叔,你那日同我争斗,究竟用了几成武功?”
“谁会记得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江不系看向趴在榻上,满眼茫然的尹裳,道:
“魂丝坊在晏州有所图谋……此事上报朝廷罢,李沐谦只是一具傀儡,而这种傀儡,晏州还有许多。”
“幕后黑手藏身何地,还需细细排查。”
尹裳回过神来,呆愣愣应了一声。
江不系来至尹裳爹娘面前,探手运功,很快吸去黑气。
尹裳望着江不系的视线颇为感动,说了好几句“谢谢恩公”。
朱医仙目光复杂望着这位白衣道士,见状不由问:“你竟吸纳如此多的黑气……身体可还承受得住?”
我只怕这黑气太少,不够我补的。
江不系暗忖,口中则道:
“当下晏州这些被种黑气之人,药石无医,只能静待身死,我总不能四处跑动,救救这个,救救那个,这位医师……”
“我姓朱。”
“喔,朱大夫若一心救人,不妨叫这些人去昆仑古观寻我,我会替他们去除黑气,嗯……不收诊费。”
此举,既可让江不系的武功大有益处,又可一举打出古观名气。
有了名,还怕没有香火吗?何必在乎诊费这点蝇头小利。
朱医仙眸间稍显出几分惊艳异彩,却又顿生古怪。
自己堂堂白涧传人,悬壶济世的‘小医仙’,解决不了的顽疾,竟让这道士游刃有余处理解决。
两相比较,自己此前竟还瞧不起人家,当真羞愧难当。
她心服口服,甘拜下风,这可不是神棍,是有真本事的青年才俊……甚至不收诊费,视金钱如粪土,当真无可挑剔。
那幼女被吓哭了,躲在角落一抽一抽,尹裳连忙过去哄自家小妹。
薛楚黛则麻溜自地上爬起身,拍拍裙子,歪着脸问:“此事便算结束了?”
“你也可以跟着悬镜司,在晏州满地儿跑,找幕后黑手。”
薛楚黛连连摇头,
“能查出幕后魔门乃魂丝坊,已圆满收官……我们这些小辈,哪里有资格同魂丝坊较量,让师叔他们操心去罢。”
裴迟遇与简从南也是起身,慰问道:“可有受伤?”
薛楚黛拍拍胸脯,“有软甲在身,不碍事。”
听得打斗声,悬镜司与县衙捕快策马赶来,稍一解释,皆是神色钦佩。
“困扰我等多日的大案,江少侠竟不足一天便办完了!”
“霍公晓得,定少不得赏赐。”
“诶,江少侠,您不妨直接加入悬镜司得了。”
薛楚黛,简从南与裴迟遇闻言大惊,连忙拉起江不系便走。
“承蒙厚爱,当下告辞!”
驾来马车,正欲回观之际,方才医馆门外的那些百姓,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围住马车,高高举起,往前凑去。
“都是些鸡蛋水果,生菜白米之类的……天师收下罢!还好有您出山,才能救了裳丫头一命呀!”
“是啊是啊,裳丫头是顶好的人,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三小只望向江不系,已是唯他马首是瞻,不管什么事儿,都要询问他的意见。
江不系望着这些百姓劳累却兴奋的面容,又看向医馆二楼的豁口,尹裳站在那儿,目送着他。
他笑了笑。
人没救错。
?
收下谢礼,收获满满,行在街上,当下日落西山,已然入夜。
裴迟遇抱着刀,盘腿坐在车架之外……因为车厢里堆满的谢礼,没他地儿坐,只有老大江不系有资格坐在逼仄的车厢内,时不时拿枚果子啃一口。
同时,闭目调息,感知《栖云烟》的变化。
裴迟遇用刀柄敲了敲车厢,后脑袋自车帘里探出,压低声线问:
“夜深了,难得下山一趟,师叔你要不要一并勾栏听曲?”
?
邀请我逛青楼?
江不系看向架马的老实汉子简从南,“你们俩儿商量好了一块去?”
简从南不语,那就是默认……好你个浓眉大眼的。
薛楚黛坐在车厢顶部,裙下绣鞋一晃一晃,听到江不系的嗓音,好奇垂眼。
“去哪儿?你们要去哪儿玩?居然不带我?”
三人颇有默契无视她。
江不系虽夜深人静时,偶尔顿感寂寞,想念墨墨,思思,愿知,不归姐姐,虞家小妹……咳咳。
但前世所受的教育……以及容娘子的教导,他是接受不了嫖这行为的,于是摇头。
“不去。”
“我请,晏州城最好的青楼,最好的花魁,一晚上二两银子。”裴迟遇颇为豪气,压低声音,不让薛师妹听见。
你请?那这就是白嫖。
江不系向来是拒绝不了白嫖的,而作为武艺高强,体魄强韧,气血旺盛的武夫,有些冲动,不仅来得快,且去得慢,以及CD短到离谱。
但他不可能对脏女人有兴趣,于是又摇头。
“不去,我想尽快回道观。”
“喔~”裴迟遇露出一抹男人都懂的笑容,“花师叔在等你。”
“别多想。”江不系蹙眉。
薛楚黛作为女人,最喜欢八卦,而这几句话,她倒是听见了,于是好奇垂眼。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昆仑山上许多弟子都以为,小师弟同花师叔有点不可言说的关系……日积月累,潜移默化,受此影响,花师叔说不定能对小师弟放开心胸喔。”
“因为我敬重她,所以你们以后休提此事。”江不系认真道。
薛楚黛微微一怔,美目一转,嘻嘻笑了下。
简从南与裴迟遇中途下山,前去潇洒,江不系与薛楚黛连夜赶车,很快回了道观。
薛楚黛蹦蹦跳跳,踏上石阶,连走好几步,回首朝江不系招手。
“师弟明天见!”
“明天见。”
江不系站在马车前,单手叉腰,待薛楚黛离开后,才撩开车帘,斟酌了下,尝试调动《栖云烟》。
车厢内,各类物什,在真气下,飘在身旁,随着他走动间,轻松搬入道观……这些玩意儿,保底也有个五六十斤!
遥想当初,他在桃花林,用真气调动肚兜,都要汗流浃背。
叮铃铃————
风铃脆响。
“你回来了。”
江不系愣了下,走进院中,视线透过榕树,可见对面廊道,花辞树依旧坐在蒲团上,手捧茶杯,神情平和,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偏偏,身上自有一股闲适悠然的气质,让江不系颇为兴奋躁动的心,也渐渐平息下来。
“你身体不舒服……怎还不睡?”
江不系手指轻勾,身边漂浮着的一众物什飞去灶房,随口问。
“贫道在等你回来。”
“有事儿?”江不系心中微凝,蹙眉问。
道姑却是微微摇头,缓缓起身,道袍下的白袜脚丫,吸引了江不系的视线。
道姑悦耳嗓音顺着柔柔的夜风,传入耳中,如若深冬时节,在雪天点燃的炉火。
“只是今早,你下山时,让贫道想起了容听澜……她走了,就没能回来。”
“我希望你能回来,于是等在这里。”
江不系眉梢轻轻一挑,颇为不满,“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
花辞树又摇了摇头,却是没解释什么,只是转身推开房门,斟酌了下,在烛火下,回眸看他。
“方才,薛楚黛说……”
“说什么?”
“你敬重我?”
花辞树的嘴角浅浅勾起,回眸望他的神情,隐约间,似乎让他看到了不归姐姐。
江不系有股说情话,却被当事人抓包的局促感,“你想说什么?”
“谢谢,我很高兴。”她说。
继而又指了指灶房。
“那儿给你留了饭,热过的。”
“热饭?你怎知我会回来?”
“每半个时辰热一次便好,回来便吃,不回来……贫道吃。”
说罢,花辞树走近屋内,掩上房门。
江不系来至灶房……还是三菜一汤啊。
他盛了碗白米,大快朵颐。
心底暖暖的。
竟破天荒,在这地方,有了一丝家的感觉。
“花魁有什么好的……还是仙姑姐姐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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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k。
之前不是还欠书友姥爷1w……现在姑且还上了罢!
晚上还有一章,但字数估计不多。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