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夜与萤火(4K.500月票加更)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烛火里也添了两次灯油,夜风拍打着晚间树木,枝叶轻摇,抖落水珠,沙沙作响。
几人都是武夫,食量颇大,桌上堆满了干干净净的盘子,一片狼藉,火锅咕噜噜冒着水泡,偶尔泛起几块豆腐,肉片。
角落堆着歪扭倒地的酒坛,薛楚黛小脸坨红,打了个酒嗝,大大咧咧拍了拍江不系的肩膀,借着酒意,说起心里话。
“嗝~小师弟,江大侠!说真的,你要不要入我花脉,我,我早同师尊提起过你的事,虽然,师尊不在乎你的武艺,对你不甚感兴趣。”
“但我说道说道,他一定会收你为徒的,师尊与墨染江有些关系,掌握墨门机括奥义,以你的天赋,未来的成就,说不得比墨染江巨子还高哩!”
挖墙角?
江不系转眼看向花辞树。
道姑为防白裙染上污渍,套着围裙,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亲和,却是有些不胜酒力,单手扶额倚在桌前,闭目养神。
闻听此言,她既没有看过来,也没有说什么话。
虽然知道花辞树眼瞅着也不是‘护犊子’的类型,但江不系还是难免有几分失望。
于她而言,自己恐怕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切关系建立的基础,都只是看在容姨的面子上。
若不是容姨,她对自己,定是不假辞色,与他人无异。
而月脉真传这个身份,其实有些鸡肋,说好听点是昆仑最为特殊的一脉弟子,说难听点就是和留守道姑花辞树玩过家家游戏。
这道姑恐怕也不在乎自己转脉与否……毕竟她邀自己入门的意义,只是为了容姨,至于拜在风花雪月哪脉门下,其实区别不大。
她应当会说‘你自行决定罢’这种话。
而江不系虽听说月脉是有很多珍宝,但以他的武功底蕴,能看上的东西其实也不算多。
但他对机括也无甚兴趣。
他只喜欢开大车,而不喜欢造大车。
不过嘛……
“与墨染江有关系?你师尊是南朝人?”
薛楚黛端着酒碗,咕噜噜喝了一大白,才红着脸,回忆着道:
“师尊曾经是墨染江长老,好像是为了追查什么东西,才来北朝,后机缘巧合拜入昆仑,有了牵绊,也便一直留下了罢。”
追查什么……《栖云烟》另外半本?
江不系一乐,“竟还有这番缘法,墨门巨子真传墨枕辞,可是我的意中人。”
“意中人!?”薛楚黛一脸惊讶,下意识望向花辞树。
花辞树依旧轻阖美目,扶额缓着酒劲儿,并未对此话有何反应。
薛楚黛这才收回视线,却不敢在这种私事上多问,只道:
“那师兄得空,来花脉寻我,我带你去见见师尊?”
“好。”
薛楚黛嘻嘻一笑,酒足饭饱,众人又开始说说笑笑。
花辞树这才抬起眼帘,望了江不系一眼,却是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为自己斟了些酒,默默饮着。
简从南这老实汉子喝醉了酒,哭卿卿说着些什么‘大家都是孤苦无依的流浪儿,能有昆仑这么个家,真好’之类的话。
闹腾了一番,裴迟遇颇为豪气自怀中甩出一枚银锭,结伴搀扶着告辞离去。
花辞树也未曾多言,弯腰抱起困倦不堪的小道姑踏足离开,回了道观。
师姐这内功修先天之体,极难喝醉,几坛酒下肚也不见微醺,待众人离开后,她承担起女主的职责,手脚麻利收拾满桌狼藉。
江不系起身开窗通风,站在窗边吹了会儿略带湿意的晚风,醒了醒酒,才陪着师姐收拾垃圾。
方才尚且热热闹闹的阁楼,转眼冷冷清清,稍带一丝落寞。
江不系打了桶水,与师姐先后洗了澡,将充斥着火锅味的衣物脱下堆在一旁,准备明天再洗,换上干净里衣,合衣上榻。
吹灭烛火,昏暗中,师姐眨着亮晶晶的眼眸,在他手心写字。
“如果每天都能吃火锅就好了!”
江不系知道师姐不是馋火锅,只是觉得这种生活很闲适自在。
也即倘若没有那些江湖纷争便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衔枝台一日不绝,江不系便一日不会停下脚步。
他会追杀至天涯海角,直至将衔枝台所有人灭种绝命,一个不留。
他既不愿敷衍,也不愿扯谎,只能沉默。
师姐于是在他手心又写。
“睡觉罢。”
写完,她忽的双手撑着软榻,直起上半身,粉唇轻嘟,在江不系的侧脸啄了下。
江不系身体僵住,稍显惊讶望向夏令绾。
师姐又写。
“妖女对你这么做,你很高兴,我都看见了!我很聪明!对不对?”
写罢,她得意一笑。
?
夏令绾很快睡了过去,江不系却有些难以安睡。
师姐天真渴求的神情,与不愿在此事多聊的体贴,好似一根针刺入他的心中,使他略感焦虑。
他的武艺其实已然站在江湖山巅,可与往前数一百年的武人比肩,无论与谁比较,总有一战之力,可他仍不满足。
或者说,武道一途,从来就没有满足的时刻。
江不系默默下榻,在昏暗中,寻得挂在墙上的青冥剑,单穿着贴身里衣,外披一件青衫,来至屋外。
月明星稀,山间幽寂,唯有萤火虫当空飞舞,陪他练剑。
“尝试着修行剑三罢?”
“还有‘白’,那日在翠霞山庄,过于稚嫩,‘白’释放时的前后摇,隐蔽与否,威力可控,皆需要苦修,什么时候才能练成‘佛怒火莲’那等境界啊?”
他暗自沉吟,在院中默默练武,直至大汗淋漓,饥肠辘辘,才收剑入鞘,去灶房翻了翻……嗯,火锅已把灶房的食物消耗殆尽了。
山中寂寂,幽暗无声,他在萤火虫的映照下,翻墙跃进道观,观内安静,不见人声,冷冷清清。
那日拯救大兵尹裳,得了不少土特产,水果食材应有尽有。
江不系烧火倒水,手脚麻利给自己煮了碗酸汤面,煎了三个鸡蛋,又蒸了只烧鸡,顺带将水果切盘,浇上新鲜牛奶,制成简易水果捞。
后端着碗,来至灶房外,随意坐在石阶,吸溜着面条,朝身边的萤火虫说。
“你们就算再怎么围着我转悠,也不可能给你们吃,赶紧散了去,该交配交配,该死就死……”
“你怎么跑来我这儿吃东西?”
身后传来花辞树的嗓音。
他回首望去,灶房空空荡荡,又抬起眼帘,银月之下,道姑已不是道姑,杀手也不是杀手,她身着浅绿罗裙,坐在灶房屋檐,裙下探出两只小巧绣鞋。
脚踝裹着白袜,隐约间可见裙摆之下,白袜与雪白的小腿肚。
花辞树紧紧合上双腿,自屋檐跃下,站在江不系身侧,美目轻眯,“你在看什么?”
“仙姑姐姐今晚怎么换了身打扮?别有风情,我也是男人嘛,不免看呆了过去。”
江不系吸溜着面条,侧过目光,瞧不见花辞树的脸,只能看到她裙后饱满圆润的臀部曲线,与简洁素雅的腰带。
“方才那衣裳沾了火锅味儿,只能换掉。”花辞树随意敷衍,瞧江不系抬手向她递来一碗浇着牛奶的各色水果切片,不由一怔。
“谢谢。”
稍显犹豫,她还是抬手接过,脚步轻移,来至廊道坐下,与江不系相隔一段距离。
倒不是避讳疏远,只是如江不系这般随意坐在石阶上,大大咧咧……她这姑娘家,是不会做的。
她稍显新奇望着‘水果捞’,斟酌了下,指尖浮现一丝淡淡寒气,使其冰镇,后凝出一根冰针,扎起一片果肉,打量几眼,才放入唇中。
“仙姑姐姐会吃。”江不系夸了一句,后闻到花辞树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
“你不是不善酒力嘛,怎今晚喝了那么多酒?”江不系笑着问:“难道你当真为我有了新房而高兴庆祝?”
“为何不能是贫道自己想喝?”
“喜欢喝酒的人,会不胜酒力?你心里有事儿。”
“你想多了。”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便不再言语,以两人的关系,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江不系继续嗦面,花辞树捧着水果碗,静静望着院中的榕树,偶尔吃一片果肉,白嫩的腮帮子微鼓,细细咀嚼。
萤火虫当空飞舞,月光如水垂落在观内,深夜静谧,偶尔还可听得细微蝉鸣。
啊,再过一月,也快入夏了。
嗦完面,将颇为鲜香的汤一股脑咽下,他放下空碗,提起烧鸡,来至廊道之侧站着,递给道姑一根酥软,滋滋冒油的大鸡腿。
道姑自怀中取出手帕,别在指尖,捏住鸡腿骨,小口小口咬着。
江不系大马金刀坐在道姑身侧,一条腿垂下,一条腿搭在廊道,撕咬鸡肉,有些口渴,他又在灶房取出一坛酒。
“懒得打水,你喝点?”他问。
道姑摇头。
于是江不系自顾自提着酒坛,往嘴里灌酒。
两人盯着榕树旁的萤火虫看。
“仙姑,你说,《赴流萤》,为什么要叫《赴流萤》呢?”
“不知道,这些是前人起的名字,你若不喜,他日成了江湖第一,便是为它改名,也无人胆敢不从。”
“也包括你吗?”
“什么?”
“我成了江湖第一,就能让你心服口服,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道姑轻蔑一笑,“宁死不屈。”
“你都不知我要你做什么,就宁死不屈上了?”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为何这么笃定?”
“你总盯着我的脚看,你是色胚……你喜欢女人的脚。”道姑笃定。
“你不懂,我只是试图分析这些身体意象,去琢磨人性,与人类存在之中那些难以用语言诉说的部分,而脚是人与大地的联结……”
“够了,别再说脚了。”道姑轻叹一口气,“贫道怎不知,你竟是这个这么无聊的人。”
“不懂得欣赏美好的事物,无聊的人是你才对。”
道姑张了张粉唇,似乎是想骂人,但话若出口,江不系一定会说更多无聊的事,于是她干脆不搭理他。
两人之间,又复沉默。
花辞树粉唇嗫嚅了下,似乎是想说‘花脉’的事,但斟酌少顷,还是闭嘴不言。
罢了,这种事,江不系自行定决吧。
他若想拜入花脉,也是很正常的事。
花脉多有弟子仰慕于他。
宝贝传承,其实也不少。
更不论,江不系与墨染江的关系。
而月脉……花辞树思来想去,其实也没什么能给他的。
《凝月白》……其实也给不了。
没有寒玉冰蟾酥,是不可能习得这门《十二正经》的。
而自从给出那三枚寒玉丹后,花辞树至今未曾恢复过来,已算伤了根基,不可能再予他什么。
既然如此,又何必吊着他呢?
她面无表情,扎起一块果肉,默默塞入唇中,却瞧江不系吃完烧鸡,站起身,提着剑,来至榕树之下,望着花辞树,笑道:
“仙姑姐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花辞树稍显茫然看他,歪着小脸,用好似会说话的眼眸,表达自己的疑问。
“奖励。”江不系提醒道。
花辞树这才想起,江不系此前下山,与她约好的事。
她眼眸低垂,江不系想要的,无非就是寒玉冰蟾酥与《凝月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所需?
花辞树不知。
一时之间,还真有几分苦恼。
就在此时,江不系提着剑走近,眉梢轻蹙,道:“我是武人……仙姑姐姐贵为一脉之主,不该教我些武功吗?”
花辞树仰着清丽小脸,凝望着江不系,脸上没什么表情,思索着月脉遗留下的武功,哪个适合江不系。
江不系又道:“但寻常武功,我可瞧不上眼,除非……”
“除非?”花辞树可爱地重复。
“仙姑手把手教我。”
花辞树一怔,又微微摇头,“不可能……呀!”
江不系忽的探手,拉住花辞树的手,将其自廊道拉起,后牵着她的手,握住青冥剑。
两人贴在一起,在萤火飞舞下,平平无奇向前一刺。
“喔~学会了学会了,不愧是仙姑姐姐,一剑刺出都颇为玄妙!”江不系毫无保留夸赞。
花辞树被气得胸脯不住起伏,美目羞恼到了极点,追着江不系打。
“江不系!你,你作践贫道!?”
“什么作践,我分明就是在体谅仙姑,难不成,要我坐看您成为言而无信的人嘛!?”
“江不系!!!”
银月高悬,林中惊起大片飞鸟。
——————
4k。
九点也是凌晨。
最后一批邀请码1900人发放,官方反馈群110427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