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清誉
绿暗红稀四月天,榆钱铺径撒青毡。
春日已接近尾声,昆仑古观的石阶遍布翠叶,石砖缝隙,道观后山,各方角落,白薇,薄荷等夏草的长势已渐渐压过春草。
江不系照旧睡得很少,天蒙蒙亮便自师姐温暖柔软的怀抱起身,穿上衣物。
师姐紧跟着醒来,稍显困倦的美目瞥了江不系一眼,便翻了个身,趴在榻上,打着哈欠,挺翘丰腴的臀儿撑起白色里衣,却是没有起身的意思。
夏令绾近些时日嗜睡了些,既与如今《唯我独尊功》踏入关隘有关,也有目前小日子颇为悠闲,使人倦懒的缘故。
“何日破关,可有感觉?”江不系拉起被褥盖在师姐身上,口中问。
待闭口禅一段时间,《唯我独尊功》也便到了突破之际,需闭死关,不得干扰,稍稍干涉,兴许便是万劫不复。
而道观这里有江不系与花辞树两位九阙,自可保证清静,乃江湖难得的清修之地。
事实也的确如此,江不系已许久不曾遇见刺客了。
因此在师姐破关之前,江不系不打算离开昆仑……不过在这里的日子也挺舒畅,目前江不系已经不会想着干完这票就跑路了。
师姐睡眼惺忪,抬起小手,指尖在江不系掌心划了个‘四’,不是四天,而是四月……也就这个月份了。
……
“四月啊,也不知五月前,能否在道姑手中得到寒玉冰蟾酥。”
江不系站在一处了无人迹的山峰,掌心朝上,轻轻推出一枚散着氤氲月雾的不规则小球。
轰!
剧烈的爆炸声,席卷四月初夏的天空,满山遍野的林间枝叶携着朝露,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待他下山时,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脸色稍稍苍白,体内真气消耗一空,腿都软了……但‘白’可是杀招中的杀招,必须苦修。
叮铃铃————
清晨的道观静谧自然,唯有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随风作响,江不系站在道观内的井前,脱去上身衣物,用木瓢舀水,淋在身上。
清凉井水落在遍布汗液的皮肤上,舒爽畅快,水珠顺着肌肉弧线下淌,在晨光映照下波光粼粼。
又端起木瓢咕噜噜喝水。
花辞树推开房门,小臂挽着一截墨青布料,来至廊道,脚步一顿,视线瞧见江不系菱角分明的腹肌,遍布水渍的皮肤,与喝水时上下涌动的喉结。
“早上好,仙姑,今天也很漂亮。”江不系偏头看来,由衷夸赞。
花辞树对他的赞美熟视无睹,默默收回视线,挽着墨青布料,坐在廊道蒲团,自道袍袖中取出针线,眉眼微垂,嗓音冰冷。
“你在做什么?”
“冲凉啊。”
“在道姑门前冲凉?你眼里还有没有男女大防?”
“仙姑在害羞?说实在话,您都三十岁了,又不是十六七的黄花闺女,放去宫里,都该唤你嬷嬷了,还在乎这种……”
呛铛!
花辞树闪身向前,抽出倚放在井沿的青冥剑,眼神危险,寒光斜指江不系。
江不系举起木瓢投降。
花辞树玉指恶狠狠指了指道观之侧的二层阁楼。
“去你家冲凉去。”
“我那儿又没水井。”江不系稍显无辜。
“寻花脉的人给你打一口不就……”
花辞树话音一顿,神情稍稍变了下,后冷哼一声,插剑入鞘,扭着腰去廊道坐下,已是不想搭理江不系,自顾自缝着衣裳。
江不系笑了笑,道观之外传来密集脚步声,大清早便有人登门拜访,是抬着轿子上山的大户人家,随行多有护卫丫鬟。
轿子轻拉车帘,露出一张年轻脸庞,“敢问哪位是江天师……”
年轻男人话音一顿,看了看赤裸着上身的江不系,又看了看坐在廊道的花辞树,眨眨眼睛,眼神古怪少许。
这,孤男寡女的,男人还裸着身体,很难不让人想歪啊。
“我就是,阁下是想上香祈福,还是祛疾疗伤?”江不系披上白衣,大大方方问询。
年轻男人回过神来,自轿内抱出一十三四岁的黄裙少女,面上浮着黑气。
“小妹日前得了顽疾,寻医多日却皆束手无策,却闻昆仑古观的江天师可解此症……”
说着,有护卫在江不系与花辞树的视线前,来至香火坛,投了两张面额五十两的永安宝钞。
两人嘴角皆是微不可查翘了翘。
江不系在年轻男人稍显紧张怀疑的视线中,接过黄裙少女,来至老子像前,盘膝而坐,双掌相抵。
年轻男人松了口气……碰见神棍不怕,大不了再想办法,但若是碰见什么所谓‘送子道士’,直言要去房中疗伤,那才坏事。
当下对江不系多了几分信任,又瞧小妹脸上黑气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而那清隽道士反而深受其害,脸色时黑时白。
男人便知这位道长怕是以‘佛祖割肉喂鹰’的法子治病,心中敬意更甚,连忙自袖中掏出一锭金元宝投入香火坛。
花辞树与江不系听得那沉闷舒畅的元宝砸地声,心情畅快得简直如同夏夜忽远忽近的萤火虫。
两人对视一眼……江不系难得从道姑的眼中,看见了开心的神情,虽然只有一丝。
江不系给她比了一个‘我厉不厉害’的眼神。
道姑收回视线,不知是看不懂,还是懒得搭理他。
黄裙少女悠悠转醒,满目茫然,可当瞧见江不系的脸时,神情又化作羞赧,呐呐无言。
赶早上山者,不计其数,江不系这才刚替黄裙少女疗了伤,转眼又有人登山拜访。
花辞树收起墨青布料,起身招待,但来人众多,加上小道姑镜儿,人手还是捉襟见肘。
黄裙少女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年轻男人大为感谢,主动请缨,委派人手,帮古观处理些杂事杂物。
清晨很快的在络绎不绝的登山者中消磨过去,香火坛内,铜钱银锭撞击的脆响此起彼伏,让江不系与道姑的心都要飘了出来。
午饭之际,短暂歇息,年轻男人又委派人手下山采买餐食。
阳光稍烈,江不系又因吸纳过多黑气,体内气血躁动,额前浮着细汗,盘腿坐在老子像前,用衣袖擦汗。
花辞树知道,古观有如此香火人气,皆拜江不系所赐,主动提着道袍下摆,来至古井前打水,指尖散出几缕冰寒真气,将井水更为冰寒。
正想给江不系送去。
便瞧那十三四岁的黄裙少女,抱着用竹筒盛放的冰饮子,快步来至江不系面前。
“天师,给!这是晏州城明家食铺的冰雪元子,里面加了砂糖,很是解暑的。”
“哦谢谢。”
江不系并未拒绝,竹筒外层裹着细密水珠,冰冰凉凉,他尝了尝,近似凉粉的口感,冰凉之意自喉间荡向四肢百骸。
当下舒畅得长舒一口气。
“好吃?”黄裙少女问。
江不系颔首。
少女嘻嘻一笑,
“明家食铺,就是我家开的,在晏州各地多有分铺,昆仑古观相距晏州城不远,往后天师下山,若是乏了饿了,来明家食铺,保管不收钱,还让您吃得饱饱又痛快。”
家里开餐饮公司的啊,味道的确不错……江不系琢磨着往后带愿知那大馋丫头来尝一尝。
花辞树提着木瓢,站在井旁,目光在黄裙少女青春活泼的面庞上扫了一眼,后默默转身,来至廊道前的蒲团坐着。
自己捧着木瓢,小口喝水,神情平和,看不出悲喜,只是一如往常,眺望着榕树,与榕树下的秋千。
午休时间并未持续多久,人命关天,稍稍耽搁,兴许便有人不治身亡,眼瞧来了登山者,江不系放下冰饮子,又快步上前。
黄裙少女望着江不系的背影,眼里含着异彩明艳的光。
武艺高强,俊朗清隽,又是如此侠肝义胆。
到了午后,随着更烈的阳光,上山者更多了。
有些是请求相助,有些则是听闻昆仑古观之名,单纯前来上香求愿。
江不系与花辞树分工明确,一人疗伤,一人担道姑之责,渐渐忙碌,原先破败古旧的道观,也热闹起来。
香火坛内的铜钱碎银,越来越多,花辞树此刻却没见多少欣喜,板着脸,站在老子像前,指引香客求愿流程。
但随着人多,观内也便渐渐嘈杂起来,中途多有人相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大多是聊江不系,直到偶然,那明家食铺的护卫,聊起今早的事。
“江天师与这位道姑,估摸着是有几分不清不楚。”
“因为今早江天师赤裸着身子在井旁冲凉?”
黄裙少女,闻听此言,眨了眨眼眸,大眼睛不住往江不系与花辞树的身上扫,忍不住反驳。
“冲个凉有什么的……那女冠可是出家人,怎会沾惹男女之事呢?尔等莫要多言,坏了天师与女冠的风评。”
护卫们闭口不言,可却有人自一旁插嘴道:
“昆仑古观又不是第一天修建,此前在下也来过,那观内,只有花道长一人。”
说话者,是位估摸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锦衣,来此观上,既不疗伤,也不上香,只是到处游窜,更像把古观当做庙会,凑个热闹。
黄裙少女认得他,这男人也是晏州有名的商户,颇有家资,只是有过几件趣事……比如年轻时,约莫十几岁,曾追求过一位道姑。
嗯,后被扫地出门,好不狼狈,乃当时晏州商圈里的一处笑谈。
锦衣男人继续说道:“如今十几年过去,观内多了个男人,又多了小道姑……若是有个什么老道在观内主持大局,倒也无事。”
“偏偏观内只有这孤男寡女,与个半大丫头……这该让人如何是想?”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其实都有些近似猜想,但是就是呗,人家道姑天师的私事,与他们这些外人也无关。
充其量,也只能应和几句。
“或许吧。”
“但出家人,也能沾染男色吗?”
“花道姑也快三十岁了罢?憋了大半辈子,馋男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人之常情。”
“听说,道家佛门,背地秽乱,丝毫不在京师贵圈之下哩。”
黄裙少女听红温了,忍不住攥紧拳头反驳,“以江天师为人,怎么做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尔等莫要空口无凭羞辱他!”
“老牛吃嫩草,受害者,说不定是你的江天师才对。”锦衣男人掌间轻拍折扇,口中笑道。
此地动静稍大,引起了江不系与花辞树的注意。
两人忙于公事,无心他顾,此刻分心听了一阵儿,花辞树柳眉淡淡蹙了下。
却并不意外。
她眉眼轻垂,权当没听到……此事,她已不是第一次遇见,当初便告诉过江不系。
昆仑古观之所以如此破败,便与这些事有一定关联。
而纳江不系入观,这等风言风语,更不可能少了。
花辞树还能管这些人如何说话不成?
如今道观好不容易蒸蒸日上,可是不能因一时冲动,又坏了事。
念及此处,花辞树轻叹一口气,稍稍收敛心情,继续指引香客。
但盘坐在蒲团上的江不系却是忽的起身,一马当先便握住放在手旁的青冥剑,在众人茫然的视线中,越过人群。
花辞树美目瞪大几分,“江不系,别!”
呛铛。
一剑刺去,贯入那锦衣男人口中,手腕一拧,舌头便被江不系搅断,血液飞溅。
道观骤然安静下来。
锦衣男人双手捂着嘴,鲜血自指缝溢出,瘫倒在地,疼得不断打滚。
江不系一甩青冥,干净利落收剑入鞘,转身回到老子像来。
“真佩服你们这些人,九阙也敢随意置喙,只此惩戒,再有下次,人头落地。”
他放下青冥,盘坐在蒲团。
“好了,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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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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