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眼看他起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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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先生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一声闷响。
两扇朱门自行合拢,门闩从里头滑落至槽里,原本还在喝酒听曲的客人先是愣了片刻,紧跟着就有人冲向门口。
「开门!」
「老子的人还在外头,谁敢封楼?」
几名护卫拔刀劈向门板,刀刃落下,木门没有半点损伤,反倒是他们脚下的影子忽然伸长,顺着裤腿爬了上去。
护卫的身子顿时僵住。
下一刻,他们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肩膀狠狠撞向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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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下,又一下。
楼中女子吓得四处躲,哭声和叫骂搅在一起。
三楼。
罗先生坐在酒案后,语气平静。
「阁下敢只身来这里境界想必不低,行事就有恃无恐,可这楼里有百余条人命,真打起来,死的未必是我。」
青色灯火已经爬到三楼,檐下每一盏灯都亮着青光,火苗里隐约挤着一张人脸,张开嘴发出刺耳的笑声。
只是……
笑声刚起就戛然而止。
沈归擡了擡食指。
下一瞬,满楼青火仿佛被狂风吹拂,在灯罩里疯狂晃动。
罗先生神色微变,袖中五指一扣,想要夺回控制权。
然后,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惊恐。
望岳是个门槛,妖族到瞭望岳境即可化形,鬼类到瞭望岳即可开智,且鬼有百类,开智后皆会觉醒天赋神通。
罗先生这类鬼在民间被称为魖,擅长操作影子结成阵法。
他虽只是摧城境,但只要周围影子够多,就连破云境都敢碰一碰,这也是他将老巢安在春楼原因之一。
可现在.……
眼前的灰衣根本都无甚动作,四周也无任何元气流动,罗先生竟对影子失去了操作能力!
「这不可能!你到底什么境界!」
罗先生脸上的运筹帷幄彻底消失。
沈归手指又向下点了半寸。
所有青火随之一缩,齐齐退回灯芯,只剩米粒大的一点,光少了影子不再浓稠。
那些正往门窗撞的人停住了,活人的影子重新伏平,紧贴着鞋底再也不敢乱动。
罗先生站了起来,退后两步,右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那片影子没有缩回脚底,反倒化成一条细黑的线,沿着地板缝隙飞快往外窜,眨眼便缠住二楼一个紫袍商人的脚。
那商人刚缓过一口气,脚下影子就张开大嘴将之吞没。
罗先生的暗红长袍随之变淡,他要舍掉这具人身,利用人多混乱逃出去,等巡城司的人一到,满楼活人便都是替他挡路的墙。
沈归看了二楼一眼。
只这一眼,黑影便被钉在木板之上。
罗先生的身子遁到一半竟被弹回。
紧接着,他脸上裂开一道细缝,裂纹从嘴角一路爬到耳后,他的胸口也响起轻微的碎裂声。
「咔——」
暗红长袍下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层被鬼气撑起的人皮。
外壳一块块脱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鬼躯,四肢细长,胸腔中吊着一团幽绿魂火。
那团魂火刚离开胸口半寸,一根灰白色的元气便从虚空落下,如利剑将它钉在半空。
「啊!!!」
罗先生惨叫了一声,鬼躯跟着离地,双脚悬空乱蹬。
沈归找根长凳坐下。
罗先生咬着牙,眼中那点从容已经没了。
「你是朝廷的人?」
「现在,我问,你答。」
「我说了你就放我走?」
「看你说什么。」
沈归顿了顿,「你从北砗洲来?是哪一脉的,白祈、灵灼、殷铃?」
罗先生瞳孔一缩,他没想到对方将北砗洲鬼修势力摸得如此清楚。
他多思考了一息,「唰」钉着他的元气猛然一涨,紧接着是「滋滋」声。
罗先生鬼躯疯狂冒着白烟,疼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甚至连蜷缩起身子都无法做到。
如此十息后,元气收缩,罗先生整个人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
「说。」沈归开口。
罗先生眼中的恐惧已压不住,他连忙回答:
「圣君死后,北砗诸脉谁都不服谁,守旧的想守着他留下的规矩,观望的在等新君,还有人觉得,圣君当年对人族太过客气……」
「你是哪一边?」
「主战那边的。」
罗先生说完,马上补了一句:「我只是一旁支,我其实不想来的,但被强行徵调.……」
「为何选炎国?」
「这……炎国疆域大,炎祖当年将天下各类宝物搜刮,如今炎国衰败,换了谁都会先试一试。」
他盯着沈归的脸,想从这句话里看出点什么。
沈归继续问:
「煞境如何造?」
「造不了。」
罗先生这次答得干脆。
「煞境不是阵法摆出来的,得先有尸骨,有死前放不下的念头,这个念头还需一定规模才行,三煞倒香阵只能当个引子,把这些东西从地下催出来。」
他说到这里,喘了口气,「成型过程非常不稳定,如今还在测试.……」
这和沈归判断差不多,他又问:
「炎国境内,谁在统合?你?」
「不是我!是……」
罗先生张开嘴还要再说,这时魂核深处突然浮起一根黑线,出现后便往里一缩,扎入他的鬼魄之中
沈归伸手一抓。
那根黑线被他从魂核中扯出半截,像一条被火烧过的发丝,在指间不停扭动。
剩下的黑线全停了。
罗先生却愣在半空。
「统合的是.……」
罗先生张着嘴,额头冒出一层黑气,「我不知道,记不清了……」
他自己也慌了:「不可能,我见过…我明明…」
他的魂核早就被布了后手,若非沈归换成任何一人在现场,这鬼物现在已经灰飞烟灭。
沈归两指一合,将那根黑线碾碎。
禁制不算难解,只是已经被抹掉的东西,再抓回来也只剩一片空白。
罗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魂核,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擡起脸,求生欲驱使着他又道:
「就算不说最核心情报,我知道的其他信息也很有用.……」
他说话快了许多,「炎国还有联络点,商行,宗门,朝里也有人替我们递消息,我把他们全写出来,你留我一命。」
沈归却不想问了,炎国怎么样他并不关心。
在沈归看来,留下这么大底蕴情况下,炎国在他走后还能被灭国,那就真的该灭。
既然没了想知道的,沈归便站起身来。
罗先生似有察觉,惊呼出声:「我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猛地挣扎起来,钉住魂火的气钉被扯得嗡嗡作响。
罗先生不顾疼痛,朝门外那些客人大喊:「救我!他杀了我,下一个就是你们,撞门,快撞门!」
他封住了门,此时他却最想开门。
楼里客人缩在桌边,花楼女子互相扶着,先前替他温酒的姑娘也站在二楼转角,脸色发白,却没敢往前走一步。
沈归终是到了罗先生面前,后者惊呼:
「等等!我不能说但统合之人,但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你杀了我,他们马上会换地方,活着的我比死了有用!」
魂核里的火晃了一下。
罗先生的声音一下蔫了。
「放过我……求你……了.……」
沈归指尖往前半寸:「你不该扰了将士安息。」
元气柱猛地炸开。
罗先生鬼躯如遇烈阳,白烟先起,一息后他连灰都没能落下,楼下的鬼影也在这时消散。
沈归轻挥袖袍,有火光穿过栏杆落进青灯,灯芯重新燃烧。
这一次,火是白的。
活人的影子重新贴回脚边。
有人擡脚试了试,影子也老实跟着动。
前门终于开了,门边的人先愣着,随后一窝蜂往外跑。
有人连鞋都丢了一只,有人还抓着没捡完的铜钱,几个花楼女子互相扶着,最后一个出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
而火没有停。
它烧掉灯笼,烧掉梁柱,烧掉整座楼宇。
火光将整个黑夜都照成白昼,火星升天与第七营将士们消散时很像。
灼灼烈焰下,照月跟着沈归向城外走去。
照月听到远方传来整齐的脚步:
「呱,官兵来了。」
「走吧。」
「公子,我们还去找后边的人吗?」
「不用太上心。」
「那我们去哪?」
「去见个故人。」
沈归眺望远方,轻轻说。
照月没多问,它回头又看了眼那栋熊熊燃烧的高楼,随后收回目光。
百姓一个个跑出屋舍,也向火光处望着,看着那个只有富人才敢去的春月之地化为乌有,却没几人会说可惜,大多是幸灾乐祸。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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