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关心AI的人
2026年11月12日，全球AI应用峰会（Glob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ummit， GAIS）在鹏城前海的万豪酒店开幕了。
这天是个大晴天，酒店前面的停车场安排了露天的签到点，才八点出头，眼看着各个签到点的队伍都排了快二十米长了。
核查过门票之后，拿一个硬塑料的挂牌，挂在脖子上，再去前面安检的队伍排队。
等过完安检，还有一张大长桌，上面摆满了印了峰会Logo的塑料袋，每人限领一个，里面装着七八家赞助商的宣传册和小纪念品，光圆珠笔就有三支，还有各种贴画和胸牌。
沿着引导标识往里走，一路指向通往二层的扶梯，两边有各种易拉宝，上面的Logo排成一排，几个头部云厂商，几个互联网大厂都在其中，后面跟着一串没听过名字的AI创业公司。
主论坛在酒店二楼的主宴会厅，能坐两千人，还有十几个分论坛分散在不同楼层的小宴会厅。林一舟排在签到的队伍里，被前后的人挤着，额头已经是一层薄汗。
他是自己掏了一千九百九十九买的标准票，请假从公司过来参加峰会的。他看着旁边的贵宾通道，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演讲嘉宾和最高级的合作伙伴票都可以不用排队，从贵宾通道直接进去。
一边跟着队伍缓慢向前，林一舟一边翻开日程册，圈了两个下午的分论坛，演讲主题分别是《AI原生应用的商业化路径》和《大模型训练的算力困局》。
翻到《AI原生应用的商业化路径》那页，看到嘉宾名单上的名字：
韩路一·源码科技CE0·NullPointer。
林一舟愣了一下。
源码科技？BugKiller？
林一舟在公司用了半年的BugKiller，企业版，公司要求每天开着跑代码检测。
刚用上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感觉：天亮了。
用了半年之后，他已经忘了它的存在了。就像是空气净化器，你不会天天想着它，也感受不到它的便利，直到你有一天你把它关了。
出于好奇，林一舟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源码科技，2026年7月注册，A轮估值二十亿，创始人韩路一，二十七岁。
卧槽，才二十七，那不是没比我大多少吗？林一舟默默地羞愧了一下，然后又安慰自己，干嘛和那些拿了主角剧本的人比呢？把普通人的生活过好也已经很棒了。
这么想着，林一舟在那个名字上也画了一个圈。
上午九点，主论坛。
两千人的宴会厅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高背椅，分成了十几个方块，散布在大厅里。林一舟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舞上一块巨幅LED屏。灯光暗下来，全场慢慢安静，林一舟赶紧就近找了个空座位坐下。
主持人简单讲了几句之后，就请出了第一个演讲嘉宾。
开场的嘉宾是矽谷明星创业公司Neus AI的CT0约翰·斯诺，在美国远程连线。视频连通，画面里一个光头白人，穿着黑色连帽衫，看起来就坐在他的卧室里，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共享屏幕，然后做了一个现场演示，从一段产品需求文档开始，让AI生成一个完整的项目管理工具。随着他把文档拖入对话框，屏幕上开始有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
前端、后端、数据库、权限系统、自动化测试，代码滚动不停，页面一层层的搭建起来，全程不到十分钟，搭建完成了。
约翰手动运行了生成的程序，开始简单的测试：表单能提交，权限能拦截，数据能查能改。演示的过程中，全场没发出一点声音。
对在场的大部分程序员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第一见到这种景象。演示做完，宴会厅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掌林一舟也在使劲鼓掌，但这掌声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一一他在公司里写的那套后端系统，老实说，大部分模块比刚才这个演示还要简单。
旁边有人小声说：“完了，我们要失业了。”
另一个人反驳道：“别危言耸听，我也用过AI，还处理不了复杂逻辑。”
林一舟暗自觉得第二个人是在嘴硬，但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后面又有几个嘉宾上讲话，讲的都是AI的发展和对未来的展望，都没有第一个演示那样给林一舟带来那么多震撼了。
走出主论坛的时候走廊里全是讨论声，都是关于大模型的代码能力，程序员的工作还能做多久。中午休息时间，林一舟匆匆吃完包里带的面包，喝了点矿泉水，然后开始逛一楼大厅的展区。大厅里挤了一百多家公司，走道里全是人。按照公司类型大概分了几个区：模型区，软件区，硬件区。林一舟在硬件区经过几家国产芯片公司的展，展板上写着“国产替代”“打破算力垄断”。一个工作人员正在给一个穿白色帽衫的年轻人讲参数，手指在展板上比划，那年轻人听得挺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林一舟路过，没有在意。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林一舟来到三楼的分论坛，《AI原生应用的商业化路径》的主题分享快开始了。场地比主论坛小很多，座位摆在下中间位置，粗粗估算一下，大概能坐三四百人。林一舟到得早，坐在了第一排靠左的位置。
林一舟坐下没多久，左边座位来了一个漂亮女生，长发，穿着一身女式白色西装。林一舟感觉有点紧张，偷偷看了两眼，有点儿想上去搭讪，但又被她的气场吓退了。
很快林一舟就不纠结了，因为主持人上，嘉宾演讲要开始了。
几个嘉宾轮流上演讲：一个做AI设计工具的女创始人、一个做企业AI客服的中年男CE0、一个出海基金合伙人。
讲的好像都和AI挂钩，但是好像都没什么新意，林一舟听的昏昏欲睡。
又一个演讲嘉宾上了，是一个年轻人，林一舟的目光忍不住跟随着他，觉得有点儿眼熟。他穿了一件白色连帽衫，下身是牛仔裤，运动鞋。连帽衫上面写着一句英文，“Debug the World”（修复这个世界的漏洞）。这句话让林一舟想起自己早年写的第一个程序，在屏幕上打印出“Hello World!”（你好世界）。
年轻人手里没拿稿子，走上的脚步又稳又快。
他也太年轻了，林一舟想，看起来就像是坐在隔壁工位的同事，不像个演讲嘉宾。只能说AI这个领域太新了。
主持人介绍道：“欢迎下一位演讲嘉宾，源码科技创始人，BugKiller和开物的创造者，也是技术社区里大家很熟悉的NullPointer一韩路一。”
下有零星的掌声响起，林一舟环顾四周，大部分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些人礼貌地盯着大屏幕，眼神放空，更有些人已经睡着了。
然后林一舟注意到左边的漂亮女生正在用力地鼓掌。
主持人走下，韩路一拿起话筒。
“我想从一个问题开始。”他看着下，“AI原生应用的商业化，天花板在哪？”
“大部分人的答案是大客户。企业采购、行业定制、私有化部署，客单价高，合同稳定，可以支撑一个体面的商业模型。这条路没问题，很多公司在走，也走通了。”
“但我今天想聊另一条路。”
他切开第一张PPT，上面只有一个数字：一亿两千万。
“中国登记在册的个体工商户和小微经营者，超过一亿两千万。街角的花店、社区的烘焙工作室、路边的维修店、县城的影楼。”
“有人会说，这批人早就被服务了。支付宝让他们能收款，微信让他们能做私域，千帆让他们能接单。移动互联网这一轮确实做得很彻底，渗透率极高。”
“这是事实，但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这些工具给了他们什么？收款页面是支付宝的，流量是千帆的，私域是微信的。他们是平的租客，不是工具的主人。平改规则，他们跟着改。平提佣金，他们的利润就下降。平限流量，他们没有任何筹码。”
“移动互联网降低了消费端的门槛，任何人都能用手机买东西、付钱、找服务。但生产端的门槛从来没有真正降下来过。会用支付宝收钱，不等于能搭一套属于自己的支付系统。会在千帆上接单，不等于能建一个自己的会员体系。消费侧全面数字化了，生产侧还停留在租用别人平的阶段。”
“他们缺的不是数字化工具，他们缺的是属于自己的数字资产。”
“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没解决？”
“不是没人想做，是因为成本不合算。服务一个小微客户，销售成本、部署成本、客服成本加在一起，可能比他一年的订阅费还高。低代码平试过，但学习成本还是太高了，你要教一个开小店的人理解什么是数据表、什么是逻辑判断，本身就是一项工程。所以企业软件公司的销售团队，从来不去敲这扇门。结果是，这一亿多人想要建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么花高价外包，要么干脆放弃。”
“AI原生应用的出现改变了这个算式。”
“当制作一套完整应用的成本从两万块降到两百块，当原来需要三个月的定制开发变成两天的自助操作，服务小微用户在商业上变得可行，并且有利可图。当边际成本足够低的时候，一千万个小客户比一千个大客户更值钱，因为他们分散，续费率反而更稳定，对我来说也更好，因为风险分布更均匀。”“源码科技的【开物】，做的就是这件事，让每个人都可以用AI制作自己的应用。”
“这不是情怀，这是单位经济模型的重新计算。”
他切到第二张PPT，三个数字并排：付费转化率26%，三十日留存62%，月均额度包复购率51%。“这是开物上线一个多月，商业场景用户的数据：付费转化26%，在这个行业算什么水平，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比我清楚。”
“这批用户是谁？不是大公司的IT部门，不是有技术背景的独立开发者。是接单的自由摄影师，是给社区做团购小程序的志愿者，是想把自己手工课搬到线上的老师。他们付费，他们留存，他们复购。”“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用工具赚钱。工具直接影响收入，所以付费逻辑比企业采购简单得多，能赚到钱就续费，赚不到就不续。没有预算审批，没有采购流程，决策链只有一个人。”
“我现场演示一下。”
韩路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投屏到身后的大屏幕上。
从手机上打开【开物】APP，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洁的空白输入框。
“我现在扮演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人。”他说，“我就输入我想要什么。”
他用拇指打字，速度不快，大屏幕上的字实时显示出来：
「我想做一个蛋糕预约小程序，客人可以选口味、选日期，我能看到所有订单。」
他点了发送。
屏幕上开始有东西生成，没有代码，直接是页面。预约表单、口味选项、日历控件、商家后的订单列表，一层一层出现，三分钟不到，全套网站生成了。
“今天上午开场的Neus AI的演示我也看了，他们演示的是从需求文档生成代码。”韩路一说，“那个演示的起点，还是需求文档。你得懂产品逻辑，得知道要写什么。而我刚才输入的，是一个开店的人会说的话，她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数据库，什么是权限系统，什么是支付接口，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同一件事吗？”
他扫视了一圈场下的观众。
“不是。”
林一舟自己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不自觉地想离上更近。他听到后面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哦”，好像想通了什么。坐在他右边的西装男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在记笔记。
下没有人说话。
韩路一转过身，继续讲。
“两个月前，开物刚内测上线的时候，我们收到了一个用户的反馈。他叫方远，在海城做社区公益，组织叫暖邻，帮老旧小区的独居老人，两百多个志愿者全靠微信群和表格软件来管理。他一直想做套管理系统，找了外包，报价十万，工期两个月，他拿不出来。后来他收到开物的内测邀请，坐在电脑前，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志愿者排班、活动报名、老人档案，全部做出来了。”
下开始鼓掌，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大家感动。”韩路一接着说，“我讲这个故事，是因为他到现在还在续费。”
下发出一阵笑声。
“AI原生应用的商业化路径，我认为有两条。一条是往上走，服务更大的客户，做更深的行业定制。这条路竞争激烈，但逻辑清晰，很多人已经在走了。”
“另一条是往下走，把生产工具的门槛继续降低，比现有的工具都低。用AI建东西，应该像刷短视频一样，不需要学习成本，不需要理解底层逻辑，你想要什么，说出来，它就能给你，而且是你自己的。”“往下走的路更难，单价低，用户分散，没有标杆案例可以抄。但这条路的终点，是让一亿两千万个租客变成一亿两千万个创造者。”
“这个市场，比往上走大得多。”
“谢谢。”
下安静了一会，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掌声开始响起来，很快就变成雷鸣般的掌声。
林一舟自己也在用力的鼓掌，鼓得掌心生疼。他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突然发烫，说不清从哪里来的，但就是烫。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现周围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牛逼，太牛逼了，这才是他今天想看到的演讲，这才是他期待看到的未来。
韩路一的演讲是这个主题的最后一个，人们开始散场。
林一舟听完刚才的演讲他实在激动，想去跟韩路一聊几句。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韩路一已经被一圈人围住了，有递名片的，有举着手机要加微信的，还有拉着不放想当场聊合作的。林一舟在外围排了一会，发现队伍根本不动，前面每个人都想多说两句。他正犹豫要不要继续等，余光看到韩路一侧头跟身边的漂亮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侧门离开了会场。
就是刚才坐在他左边的那个女生。
林一舟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激动和些许遗憾赶到了下午另一场分论坛，《大模型训练的算力困局》。嘉宾们讨论GPU涨价、国产替代方案、算力资源向头部集中。一个芯片公司的CT0说了一句：“未来三年，AI行业最大的瓶颈不是算法，是算力。谁解决了算力问题，谁就是下一个英伟达。”林一舟记了笔记，但脑子里转的还是另一句话。
我们的用户不关心AI。
晚上，大会有官方晚宴。但是林一舟参加不了，标准票不含。
从酒店大堂路过的时候，他看到签到上已经摆好了嘉宾名牌。恰好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源码科技·韩路一，旁边是：源码科技·苏念念。
走出酒店，鹏城十一月的晚上还是短袖天气。林一舟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前海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一扇一扇的窗户亮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刚下载的开物，找到关于页面的反馈入口，写了几句一一参加了峰会，听了创始人的演讲，很受触动，附上了一些使用体验。发送。
然后打开手机微信群。
“儿子们，爹想辞职创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