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汤圆的用法
周日傍晚，韩路一从网约车上下来，到了张浩然家楼下，手里提着一瓶红酒和一兜水果。
他正要上楼，突然听见有人从后面叫他：“老韩，老韩！”
是马小飞。
张浩然住的小区比较老，院子里的车位不富裕，也停不进来，马小飞把车停到老远的一个公共停车场，正在跑过来。
韩路一在原地等了一会，马小飞才跑到他身边，停下来喘气。
“不是吧，老韩，来儿子家还带东西。”马小飞喘匀了气，看了看韩路一手里的东西，抱怨道，“让你马哥坐立不安啊。”
韩路一把手里的红酒递给他：“这个算你的。”
马小飞没客气，嘿嘿一笑，接了过来：“那我就说是我带的啊，多少钱买的？”
“和水果一起买的，一共三百多，我也不知道多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一起上了楼。
敲了敲门，听见门里一阵脚步声，张浩然打开了门。
进屋换了鞋，能隐约看见许静正在厨房里面忙活。
张浩然接过酒和水果，让他们两个在沙发上坐，自己去厨房里面帮忙。
韩路一和马小飞跟许静都不算熟。
张浩然结婚的时候两人都是伴郎，但是大家工作都忙，又因为韩路一和马小飞都是单身，张浩然一般出来聚的时候也就不带家属。
所以许静对两人来说都是属于“兄弟老婆”这种应该亲近但又不太亲近的关系。
马小飞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把拍摄设备拿出来。
毕竟是别人家，你也不能什么都拍。
张浩然在厨房里没待一会儿，就又被许静赶了出来，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坐在两人旁边。
三个人之间也不用寒暄，有什么近况直接交流就行了。
张浩然先开口，言语间还有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上次的事，我给你们两个再汇报汇报。”
韩路一知道他指的是他们行里做系统迁移的事，他当时犹豫不决，问了正在内测的汤圆才做了决定，最后的结果似乎还不错。
马小飞在旁边说：“啧啧，汇报一下，看看你这个用词，太有那味儿了。”
张浩然没理他，接着说：“我们行里的那个核心系统技术迁移推进小组，我不是进组了吗？不只是进组，还当了个副组长。”
张浩然说到这，忍不住露出笑容：“副组长就两个，一个我，还有一个是总行信息处的处长，组长是姜行助。”
韩路一隐约记得，这个姓姜的行长助理就是张浩然投靠的靠山。
张浩然还没说完：“行里给我挂了个「（项目专项）分行行长助理」的衔，不是实职，是郭行长特批的。但我要是理解的没错，这个项目干得好的话，这个项目专项就能给去了。”
马小飞听的一头雾水：“这行长助理是什么级别？”
张浩然给他解释起来：“行长助理不是常设的职务，一般是当作预备干部培养的，算起来和副行长差不多。”
“卧槽，牛逼啊。”马小飞听完长大了嘴，他看了看张浩然，又看了看韩路一，说道，“你们两个都这么牛逼，就显得我很给咱们寝室拖后腿了啊。”
韩路一挺关心张浩然的近况，自觉对这些职场关系也有了更多的理解，于是追问道：“你这个职位负责干什么？”
“挺有用的，总行的处长就是挂个名，基本不出现；姜行助虽然重视，但是他不懂技术，也信任我，现在分行迁移这一块基本是我说了算。”张浩然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儿兴奋。
他也没能想到，短短一个月，自己的地位提升这么大。
韩路一听完点了点头：“虚衔不说，你现在拿到的实权和资源调度才是真的。”
马小飞在旁边问道：“什么意思？”
韩路一不想让自己显得好为人师，只是简单的说了两句：“升职不是给你改个级别就完事了。领导力是通过信任来体现的，而建立信任需要时间，老张能趁这段时间让别人习惯听他的，对他将来升职有好处。”
张浩然没想到韩路一看的这么清楚，也说了一句：“不愧是大老板，眼界太高了。”
马小飞在旁边又说了一句：“唉，你们一个是大行长，一个是大老板，只有我是小卡拉米了。”
韩路一笑了笑：“你是大网红，我们俩都等着你给我们带货呢。”
这时，许静端着最后一个汤从厨房里出来，对三人招呼道：“吃饭啦。”
三人从沙发那走过来，桌子上的菜很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一锅神仙鸡，麻婆豆腐，炒青菜，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马小飞一坐下就夸张的大叫：“这一桌子菜，太牛了，老张你是全海城第一幸福的男人。”
许静在旁边露出了笑容。
马小飞把红酒拿上桌来，问道：“开吗？”
张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向了许静。
许静的脸有点儿红，对他摇了摇头。
张浩然开口道：“今天先不喝了，咱们以汤代酒。”
“啊！嫉妒死我啦！”马小飞哀嚎道，“你们这样撒狗粮，考虑一下我们单身狗的感受啊。”
说完他又跟张浩然说：“老张，张哥，你们银行里漂亮小姑娘多，帮我留意一下啊。”
张浩然义正严辞的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呢？我在银行从来不和女同事说话！”
许静在旁边捂着嘴笑，突然开口说道：“我们办公室有几个单身的女生啊，我改天介绍你认识。”
马小飞激动的说：“静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了，比我姐夫靠谱多了。”
“去去去，谁是你姐夫。”张浩然本来想说“我是你爸爸”，但是想到老婆就在旁边，憋回去了。
“老韩呢？要不要介绍？”许静突然对韩路一说。
“不用不用。”马小飞替韩路一拒绝了，“姐你不知道，他已经名草有主了，介绍给我就可以了。”
韩路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甜。
好吃。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转到了马小飞。
“我看你最近视频播放量挺高啊。”张浩然说。
韩路一没说话，他没看——是真没时间看。
马小飞说：“是不错，就是因为太好了。”
“怎么了？”韩路一问道。
马小飞把碗放下，叹了口气，说道：“我最近被人盯上了。”
“什么？”张浩然也好奇起来。
“新世纪传媒，一个海城本地的mcn。”马小飞说，“腰部水平吧，旗下有几个百万粉的博主。前两天他们老总直接来找我，说看好我这个账号，想合作。”
“什么条件？”张浩然追问。
马小飞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说：“每个月保底一万，商务广告五五分成，但是全网独家。”
“详细的要求呢？”韩路一问。
马小飞看了他一眼。
“内容方向要配合他们的矩阵规划。”
张浩然问：“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太硬核技术。”马小飞说，“他们觉得我现在有几个程序员段子爆了，但技术内容受众窄，建议我往生活这个方向做。”
马小飞越说越烦。
“比如程序员一天怎么穿搭，程序员下班去哪儿玩，程序员租房改造，程序员情侣日常，反正就是更容易接广告那种。”
张浩然听完，没急着评价。
“每周更新三条以上。”马小飞说，“他们会给流量支持，矩阵互导，广告资源也能接上。”
许静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但大概听明白是签约公司的事，问了个问题：“那听起来也挺好的啊？”
“是啊。”马小飞摊手，“所以我纠结啊。”
他看向韩路一和张浩然。
“我现在自己做，这两个月收入大概一万五到两万，但是压力大，不稳定。哪天流量掉了，可能就没了。”
“他们这个保底一万，虽然没我现在高，但稳定。再加上资源支持，万一做得更大了呢？”
马小飞说完拿起碗，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纠结了几天，没有结果，也不指望兄弟们能给出建议——都不是一个领域的。
张浩然倒是认真起来了。
“我不建议你接。”
“啊？”
“你看，我给你算笔账。他给你保底，但是你就是打工的了。独家加上方向限制再加上kpi，你拿到的是组织资源，付出的是组织成本。”张浩然分析起来，“我看你最近涨起来，是因为你做出你想做的了，到时候他们让你改方向，你就把自己的优势丢掉了。”
马小飞笑了一下，没有完全服气：“你这一开口就是行长范儿了。”
韩路一也说话了：“这个号你是打算当工作做，还是当生活做？”
马小飞愣住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许静看气氛有点儿僵，抱起装米饭的盆去厨房里添饭。
马小飞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其实我之前问过汤圆。“
他把手机递给韩路一，屏幕上是聊天记录。
韩路一接过来，张浩然也凑过去看。
第一屏，马小飞问：“我应该签mcn吗？“
汤圆回的是：「这个签约方案的核心条款你了解多少？保底、分成比例、独家程度、内容方向限制、kpi各是什么？」
第二屏，马小飞把条款细节输进去了。
汤圆回：「你做这个账号，最看重的是什么？是稳定收入、平台分发资源、还是内容自由？」
第三屏，马小飞说：“内容自由吧，但稳定收入也重要。“
汤圆回：「你目前每月的实际收入是多少？一万元保底相对于你现在的水平，是上涨吗？」
第四屏，马小飞明显急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签不签？“
汤圆回：「作为一个ai助手，我可以帮你列出关键变量，但签或不签本身需要你自己拍板。」
第五屏，马小飞打了一句：“我都问你三遍了你就不能给个答案吗？“
汤圆回：「你已经向我提出关于这个决策的同类问题超过3次了。建议你先离开聊天，把答案写下来。如果想清楚之后还想交流，欢迎随时回来。」
马小飞抱怨道：“你这个ai问的问题怎么跟你一个样？”
张浩然看完倒是看了韩路一一眼，问道：“这就是0.2和0.1的改动？”
韩路一点了点头：“是的，0.2版本对决策建议更谨慎了，这是我特意加的。ai不应该、也不能替人做决策。”
马小飞看他们偏离了话题，出言拉了回来：“你们也看了吧？这完全没有帮助吧？”
韩路一看着马小飞，突然问道：“真的没有帮助吗？”
听见这个问题马小飞又是一僵。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韩路一说，“只是感觉不自信，想要找到外部的支持。”
马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老韩你说的对。”
韩路一笑了笑：“而且你这用法，本来就不对。”
“啊？”马小飞抬起头。
“你让它替你拍板，它当然不干。”韩路一把汤圆从手机里调出来，“你应该让它帮你分析——来，给你演示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让两个人都能看见。
韩路一对汤圆打了一串字：“分析一下这个博主的视频账号，最近两个月的几条视频播放量有明显增加。从公开数据和评论区来分析，原因是什么？”
屏幕上转了好一会儿，能看到下面的灰色小字在显示获取账号内容的进度。
「这个博主是测评博主，但最近爆的几条视频都不在测评具体产品，而在测评“打工人困境”本身——通勤地铁挤不挤、二十块的外卖凉到几度还能吃、加班椅坐八小时腰会不会废、相亲对象听到程序员这个职业是什么反应。」
「他没有站专业立场给答案，而是用普通人的身体去试，得出的结论也是普通人的：挤、凉、坐不住、被嫌弃。」
「评论区高赞集中在三类：“我本人”、“破防了”、“谁来救救我”。」
「同赛道博主很难做到这一点，他们要恰饭，必须包装出好的生活给观众看。这个博主展现的是真的，所以观众相信他。」
「人不是因为向往谁才点赞，是因为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桌上安静了下来。
许静放下筷子，由衷地说：“这ai分析的，比我天天刷到的那些卖课的专家还准。”
马小飞盯着屏幕，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最早那条爆掉的视频——测评一家深夜外卖，骑手送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凉透了，他对着凉透的盒子讲了三分钟。
那条视频没脚本、没剪辑、没bgm。
但是火了。
两百多万播放。
“老韩。”马小飞抬起头，“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