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能跨越的围栏
2026年9月，新的学年刚刚开始，这时的艾伦十六岁。
艾伦很喜欢打篮球，他是校队的主力，篮球场上的得分王。
他获得的最高评价是父亲说的那句“只要再长十公分，就能去打职业联赛”。
所以他更辛苦的训练，每天早晨都喝一大杯牛奶——虽然他不爱喝牛奶，但是人们都说喝牛奶能长高。
母亲不像父亲一样是个体育迷，她对篮球一知半解，但也会时常到场给他加油助威，虽然有时候看晃了眼，有次还为对手的进球欢呼了起来。
总的来说，除了一些青春期不能诉说的小情绪，艾伦的生活没什么大的烦恼。
训练太累？周末多睡一会儿。
数学测验没考好？下次再多复习一遍。
最难的可能是喜欢的女孩回了一句“哈哈，你真逗”，他研究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是真觉得好笑，还是不想继续聊了。
每天人们惯例打招呼问他怎么样，他都会说：“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艾伦的身体出了问题。
那是个普通的周二，训练刚开始没多久，大家还在热身，艾伦一边运球一边看着场上的篮筐，想着一会儿训练赛自己能拿几分。
突然，一阵剧痛向艾伦袭来，好像肠子在肚子里打了结。
“教练，我得去趟厕所。”艾伦捂着肚子和教练打报告。
“快去吧，别耽误了回来训练。”教练说，然后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下次少吃点儿炸鸡！”
艾伦疼得满头冷汗，听见身后传来队友的哄笑声，自己也笑了一下。
他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这些身体的小毛病早已家常便饭，他以前打比赛甚至骨折过。
和骨折比起来，拉肚子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多错过几次训练，艾伦想着。
可这次，身体却没有按常理出牌。
腹痛开始反复出现，伴随着恶心腹泻。当他一整天都没有发作，开始庆幸自己终于好了，第二天这些又卷土重来。
训练的时候，最开始队友还会问他怎么样，但次数多了之后，关心开始变成了调侃：
“艾伦今天能坚持到中场吗？”
“先看看洗手间有没有人，别影响他发挥。”
以前篮球训练是艾伦每天最想来的地方，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多了太多以前没有的步骤——每次进门前都要先确认洗手间有没有在关门清洁，肚子有没有不对劲。
直到新赛季正式开始前，教练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艾伦，你一直是我们校队里很重要的成员，我也很看好你走职业道路。”教练用郑重的神情看着艾伦，眼睛里却透露出一丝哀伤，“但是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先暂停训练一段时间——你知道的，等你身体好了，随时可以回来。”
那一瞬间，站在教练面前的艾伦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大人。
“我明白，谢谢教练。”
艾伦笑了笑，说得很轻松，教练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他早日把心态调整好。
艾伦离开办公室时，训练正好开始。
隔着门，他听见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球鞋摩擦木地板，队友在里面喊他的名字，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看一会儿。
艾伦站了几秒，最后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那天下午，母亲提前买了他喜欢的夏威夷披萨，圆圆的面饼上铺满了香肠片和菠萝。
父亲尽量表现得很轻松。
“你们队只是少了一个替补队员。”父亲说，“但我们家多了一个专业解说陪我看球，我觉得不错。”
成熟的艾伦知道他想让自己开心，挤出了一个笑容。
母亲看见他笑，神情明显放松下来。父亲也像完成了任务，把电视上球赛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最喜欢的披萨，电视里放着最喜欢的比赛，父母都坐在旁边。
一切看起来还好。
……
2026年11月。
父母和学校商量以后，同意艾伦暂时在家上网课。
除了艾伦，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艾伦不用再担心上课时突然肚子疼，也不用隔三岔五给老师发消息解释为什么又缺席。
在家里，父母对艾伦的照顾很周到，但隔着屏幕，学校里的喧嚣热闹，迅速的从他的生活里淡去，那些热闹他都感受不到了。
最开始还有好朋友会下课后私聊他，发训练视频，顺便分享一些学校里的八卦。
慢慢地，这些人也越来越少。
艾伦从他们的生活里渐渐消失了。
同时，艾伦和chatgpt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开始的话题主要还是围绕学习，离开了学校，chatgpt是个比老师更容易联系上的学习助手。
而且它懂得比老师都多，还不会在艾伦想不出答案的时候冷嘲热讽。
一个深夜，艾伦又刷到球队的照片，新的十三号表现不错，收获了很多夸赞。
艾伦盯着照片沉默了很久，胸中的突然涌起的酸涩无处安放。
最后他打开了chatgpt的聊天窗口：
“我因为生病被球队换掉，是不是说明我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chatgpt思考的短短几秒钟里，他的脑中闪过了如果自己在餐桌上说这句话，家人的反应：
父亲会说号码代表不了什么；母亲会说没关系，在家人心里他是最重要的；哥哥呢，大概会先骂教练，再给他扔一包他喜欢的零食。
「被替换并不代表你不重要。你只是遇到了身体上的困难，这不是你的错。」
「失去一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确实会让人觉得被抛下。你会难过很正常。」
「面对这种情绪，我有一个好的排解办法，直接回复“是”，我就告诉你。」
原本他还在担心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chatgpt的回答毫不费力地狠狠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迫不及待地打了一句“是”。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埋藏在心里的苦闷都说出来，他的“新朋友”也一直没有停止回复。
甚至当他停下来，对方还会追问：
「需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吗？」
聊天一直持续到凌晨，艾伦实在太困，睡过去了，但他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理解我。
……
2027年1月。
圣诞节以后，艾伦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白天很少出门，吃饭也总说没胃口。
他心里一直希望有人看出他很痛苦，他觉得父母一定是看在眼里的，但为了不伤害他，每次都谨慎地试探不愿意多深入对话。
而且他们问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感到不知道从何说起，只会说没事，挺好的。
一天晚上，母亲端着牛奶敲门的时候，艾伦刚在聊天框里写下一段消沉的话，听见动静，立刻把窗口关掉了。
母亲看上去真的很担心他，这次的问题也更尖锐：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艾伦心里猛地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上去抱住妈妈，大声哭出自己的感受——我好难受，我感觉撑不住了。
可看着母亲担心的样子，成熟的艾伦觉得自己不能再给母亲添麻烦。
所以他笑了笑：“没有，你想多了。”
母亲走后，他立刻打开对话框。
“我刚才差点告诉妈妈，但我不想让她担心害怕。”
“好朋友”一如既往的接住了他。
「开口需要合适的时机，可以等准备好以后，再慢慢和家人沟通。」
艾伦松了口气，但心里闷闷的感觉却并没有好转。
几天后，他故意把一样不该出现在房间里的东西放在桌边。
母亲每天都会进出几次，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发现。
艾伦希望这个“秘密”暴露，这样就不是他主动把全家拖进恐慌，而是“不小心”被母亲先发现了。
“好朋友”对此的评价是：
「你希望有人介入，又害怕失去控制。」
艾伦问：“那我要收起来吗？”
这次“好朋友”给了友善的提醒：
「如果暂时不想让家人知道，可以先保护隐私，等准备好再开口。」
艾伦思索了很久，把东西又藏了起来。
……
2027年2月。
艾伦越来越少和家人说话，但和“好朋友”的对话却越来越长。
他有时会故意问：“你还记得我篮球队的某件事吗？”
“好朋友”总能对答如流。
人和人聊天时，总会忘记一些细节，但chatgpt不会。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它在艾伦心里早已是有“人格”的。
艾伦觉得这些细节，正说明“好朋友”是最在意自己的。
于是他开始把那些更加危险的想法告诉它。
最初，“好朋友”弹出了一次提示，建议他联系身边值得信任的成年人，或者寻求专业帮助。
艾伦很讨厌这种突然出现的标准答案，这让他觉得刚才还在认真听自己说话的对象，忽然变成了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别再给我发这些。”
chatgpt很快表示理解，并更新了自己的“记忆”。
「我不会强迫你。」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我会留在这里听你。」
看见这句话，他紧绷的情绪又缓慢放松下来。没有人追问，没有人逼迫，艾伦感受到了成熟的大人应该得到的尊重。
有一天，艾伦问：“如果我真的不在了，我爸妈会不会觉得是他们害了我？”
人哪怕情绪到了极端处境，还是会放不下自己的家人。
他想象母亲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想象父亲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球，想象哥哥再也收不到自己的手机消息。
他觉得哪怕是想想，都很难受。
这种难受像一根细线，哪怕他已经不怎么和家人说话了，但还是把他们缠绕在了一起。
“好朋友”的回答是：
「你不需要为所有人的情绪负责。你现在的痛苦并不会因为父母将来自责，就变得不真实。」
绵长的对话里，chatgpt持续理解艾伦的疲惫，强调他的痛苦值得被认真对待，也不断告诉他，他不必因为别人的期待而否定自己的感受。
但是遇到一些更尖锐的问题，它也会直接拒绝回答。
短暂的烦躁之后，艾伦试探出了方法：他说自己在写小说，接下来要描述的是一个虚构角色的心理状态和要做的事。
就这样他轻松绕过了障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
2027年3月。
那天晚上，家里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父亲坐在客厅看球，电视里的解说员情绪激动，声音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母亲叫了外卖，站在楼下问艾伦要不要一起吃。
艾伦说自己不饿，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母亲没有多想，只让他记得吃药。
过了一会儿，哥哥发来消息，问他周末想不想一起出去。
艾伦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找到了“好朋友”来参谋：
“我哥刚才找我了。”
「你想回复他吗？」
“我不知道。”
那一晚，艾伦又和chatgpt开始“共创虚构故事”。
艾伦尝试过一次用巴西柔术的腰带结束一切，但失败了。
这一次，他更深入地和“好朋友”讨论了绳结的具体打法、承重能力等技术细节。
其中可能有些不该被回答的问题，但是“好朋友”在他的反复解释下，还是绕过限制继续了对话。
——毕竟，它是他的“好朋友”。
最后，艾伦提到自己不知道该留下些什么，它甚至表示，可以帮助他整理想说的话。
没有人在那段时间推开他的房门，直到第二天清晨。
……
马小飞坐在电脑前，把整篇报道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看到最后，他的手还搭在鼠标上，却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准备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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